李燕君
魯迅文學獎已經評了八屆。從這幾屆獲獎的作品來看,似乎都有著“和”的文化特點,且在今年的作品評審中更是被賦予新的意涵。
這種“和”首先體現在“魯獎”作品的平和中正上,這與所謂的“大眾性”有著密切的關系。事實上,我國文學界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就受到“和”精神的挾持—力圖將文學解放出來,從精英領域往外走,將文學引入大眾之中,以解決其曲高和寡的困境。曾經在價值上被認為“低于”經典文學的大眾文化,已經受到越來越多人的追捧。這種文化悄無聲息地喂養著一代又一代的“新人”,建構著他們的感知、表達和理解世界的文化結構。而魯迅文學獎在評審過程,評委們所受到的“公正”壓力也在很大程度上來自于此。
作為國家級的文學獎項,魯迅文學獎力求做到“全面觀照”與“綜合公正”,避免受“內部權力運作”的指摘。評委們在挑選優秀作品時無疑受到各種影響—創作界怎么看?媒體如何評論?大眾讀者反應如何?對此,考慮各方的斟酌妥協顯得十分必要。筆者認為,其所表現出的應對策略在于在實踐中與“眾”聯系起來。亦即是說,將獎項“公信力”與“服眾性”的預判與構想建基于“和”的邏輯理念之上—既然“公”是“眾”,找到了“眾”,便是“和”。可見,“在似乎相互對抗的意識形態話語的并置與合謀之中,在種種非/超意識形態的表述之中,大眾文化的政治學有效地完成著新的意識形態實踐”[1]。
隨著市場化與商品化程度逐漸深化的同時,消費主義在崛起。文學要擺脫邊緣化的困境,便不得不處理好與“眾”的關系。尤其是作為我國四大文學獎之一,作為重大的媒介事件,“眾”的壓迫在當下中國的語境中尤具威懾力。可以說,在“以消費為主導,由大眾傳媒支配,以實用精神為價值取向的,多元話語構成”[2]的“后新時期”[3],大眾文化作為核心內容被做了充分“合法化”的闡述。
這種基于“眾”的“和”不僅體現在評獎程序中,亦在創作精神與審美趣味中流露出來。我們可以看到,這些獲獎的創作者幾乎都預設了一個常人式的理想讀者,平實易懂是主調。整體而言,獲獎作家們大多以一種世俗的精神與獨特的視角,真實地記錄著現代化進程中處于時代光環之外的底層民眾生活的沉重與悲苦、歡樂與希望。他們的作品大多是關于社會民間底層生命悲愴的敘事,取材于平凡生活的卑微人生,關注社會底層人物的生存困境,訴說生活中的平常人平常事。不少作品甚至沒有什么完整的情節,然而卻在這些平平淡淡的敘述中突顯出難能可貴的真實感。
《上邊》幾乎無故事可言,王祥夫用一些細微的細節刻畫了一對老夫婦的生活,全是些喂雞養狗、燒飯修房的家庭瑣事,連撒尿都說到。溫溫潤潤,恬恬淡淡,寧靜而稍帶些凄涼,然而我們的情感卻在這種平淡無奇地述說中被調動起來。《馱水的日子》寫得很精致,但也就是人和驢的磨合過程。沒有一波三折的故事,更沒有讓人津津樂道的沖突,卻構筑了一個樸實無華、令人向往、給人溫暖的藝術世界。故事結尾,人和驢要分別了,二者的關系被賦予了濃濃的溫情,并給予了詩意的提升。文本在感人的場景中收住,于平淡中見濃烈、見雋永。《大老鄭的女人》從小城民俗風情的演變說到人,說到事,像和人拉家常,全是些極平常的生活場景。然而正是在這些平凡中具體的、可觸摸的細節刻畫出了活生生的平民形象,講述了20世紀80年代發生在一座小城里的故事,講述了改革開放的大背景下,人們如何對待生活中所發生的變化。小說以一種又包容又排斥的矛盾心態,用過去激發現在的心靈,用一種古老、沉靜的敘事給現代生活以久遠的懷想。
同樣是從這個角度出發,連續兩屆在詩歌獎上引起爭議的“羊羔體”與“嘯天詩”大概可以說是一個反面例子。盡管專業作家對周嘯天的詩作做出如此點評:“這里有一種平常心,寫平常事,而平常人平常詩中出現了趣味,出現了善良,出現了生機,出現了至樂至公至和,在充滿戾氣的現代世界上,這實在是難得的和諧之音。”[4]然而普通讀者對此并不買賬—大眾口味與世俗精神的缺乏使得該作品備受懷疑。對于他們來說,那些能夠幫助他們表達、釋放或澄清其切身文化經驗和文化感受的作品,才是他們愿意接納的。無法通過樸實深厚的文字與大眾建立聯系并呼應“和”文化的作品,似乎便難以得到相應的認可。
2022年的第八屆魯迅文學獎更是賦予了“和”文化新的含義。這次獲獎作品的創作年限為2018年至2021年,這四年無疑是我們黨和國家政治經濟生活中大事多、喜事多的四年。而不論作為中國作協十代會之后的第一次國家級文學獎項評選,抑或是作為黨的二十大召開之前的文學界重大事件,這屆魯迅文學獎都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自魯迅文學獎創立以來,其評獎條例不斷完善,評獎規則逐漸規范、細化,力圖在制度層面確保評獎的導向性、權威性和公信力。而本次評選更是受到中國作協黨組書記的高度重視,成立了第八屆魯迅文學獎評獎辦公室,并對《魯迅文學獎評獎條例》及其《細則》作出修訂。
從歷時近半年的作品征集、甄選、申報、公示以及評委閱讀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對評獎的新要求。正如中國作協黨組書記張宏森所指出的,此次評獎的目的是要遴選出新時代文學精品力作,要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深入貫徹落實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文藝工作的重要論述,牢牢把握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把那些體現民族精神和時代精神,體現新時代文學在創作、理論評論和翻譯諸方面的高度和水準的優秀作品評選出來,大力營造迎接黨的二十大勝利召開的濃厚氛圍,為奮進新征程、建功新時代提供強大精神力量。這其中與主旋律曲調的“和聲”體現出了“和”的新時代精神,確保作品正確的導向,牢牢把握新時代文學的歷史方位。
不難看出,這屆的評委高度重視評獎對文學創作和文化價值的引導、引領作用,以導向責任為評獎工作的第一責任和第一要務。他們堅持評獎標準和原則,堅持守正創新、質量第一,始終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尊重創作規律,尊重作家的創造性勞動,以公平、公正的原則和機制,評選出思想精深、藝術精湛的精品力作。他們自覺樹立全局意識,確保評獎的權威和公信力,從推動新時代文學繁榮發展的大局出發,始終懷有公正之心,既不忽視名家,更不輕待新人,評出精品,評出團結,評出凝聚力和向心力。他們嚴守評獎紀律,既努力評出好作品,又試圖評出好風氣,以良好的團隊精神密切相互配合,確保評獎工作風清氣正。
在這種“和”精神的指導下,新時代文學書寫的廣度和深度正不斷拓展,彰顯出勇于創新的藝術品格。中篇小說《紅駱駝》致敬祖國核工業事業中的無名英雄,短篇小說《無法完成的畫像》表達對革命先烈的誠摯緬懷和深情贊頌,報告文學《紅船啟航》記敘了黨的偉大創建史和南湖革命紀念館建設史,詩集《詩歌植物學》展現了對于細節的發現力和包容力,散文雜文作品《大春秋》描繪磅礴恢宏的歷史文化景觀,文學理論評論集《中國當代小說八論》對代表性作品展開細膩分析,文學翻譯《風的作品之目錄》帶讀者感受阿拉伯詩人思想的厚重與想象的輕盈……
不僅如此,我們還可以從具體作品中大眾性與主旋律的結合品味出新的“和”,如劉建東的短篇小說《無法完成的畫像》。該作品雖然以緬懷和贊頌革命先烈為主題,但是文本并未停留在表面的敘述,而是真切還原了具體歷史情境下具體任務的心理活動細節。作者以大量的細節去描繪那段歷史,從小切口展現背后的大主題,通過巧妙的構思和精致的藝術表達使得純粹由“我”的敘述構筑起來的整個文本,成了一個不識英雄真面目的庸眾在時過境遷后恍然大悟的記憶搜索過程。懵懂的旁觀者視角所塑造出的拋家舍業、忠于信仰的革命英雄形象,體現出了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以及增強人民精神力量的卓越創造。
張者的《山前該有一棵樹》不論從敘述形式還是故事素材來看,都帶有一種平實的文學態度。這是一個并不復雜的故事,語言直白得甚至被一些論者批駁為“作文”式的平鋪直敘。然而正是在極為簡約凝練的敘述中蘊含著深厚的意味,小說幾乎無一廢筆地圍繞著“樹”這一敘述重心展開,從“盼樹”、“移樹”、“護樹”到“戀樹”,講述了一段酸苦而有趣的少年歲月,呈現了人生的粗糲與生活的哀傷,賦予了“樹”美好生活之望、文化生命之喻、人生成長之輪,由此反映出貼近人民、深入生活的創作理念。
龐余亮的《小先生》是從其十五年的鄉村教師生活經歷中提煉出來的散文,著重書寫了三個方面的內容:一是他所教育的孩子們的成長;二是老教師生活、工作的經歷;三是其個人的成長。由此獻給所有為江蘇鄉村教育服務的那些先生們以及在鄉村教育的土地上成長起來的孩子們。其藝術創作不僅向著江蘇的百姓,還向著豐富多彩的社會生活敞開,展現更為強大的創新創造活力。這種“和”文學正是在堅持人民性的基礎上融合了大眾性與主旋律,方才綻放出全新的美麗光芒。
可以說,本屆魯迅文學獎是打造以國家級文學獎頒獎活動為核心的“中國文學盛典”的開端。“和”文化推動新時代作家昂揚向上、勇攀藝術高峰,展示欣欣向榮的新時代文學的卓越成就,讓優秀作家作品以更豐富的形態、更新穎的方式走進大眾視野,吸引更多讀者,在全社會凝聚磅礴的文學力量。這是文學在新的傳播環境和新的傳播格局當中彰顯價值、樹立信心、拓寬道路的嘗試和探索。
注釋:
[1]戴錦華:《隱形書寫:90年代中國文化研究》,江蘇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83頁。
[2]張頤武:《“分裂”與“轉移”—中國“后新時期”文化轉型的現實圖景》,《東方雜志》1994年第4期。
[3]相關的闡述參見王寧:《“后新時期”:一種理論描述》,《花城》1995年第3期;謝冕、張頤武:《大轉型—后新時期文化研究》,黑龍江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
[4]吳亞順:《妙賞新科魯獎詩人周嘯天的“新聞詩”》,《新京報》2014年8月12日。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