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佳昌
一般來說,走進這間兒科診室的都是來看病的。當我的同事看到他走進診室時,腦海中涌上的當然也是這個慣常的想法。所以她習慣性地問了一句:孩子有什么不舒服嗎?意外的是,進來的只有中年男人一個人,并不見有小患者跟著。深冬時節的下午四點半,天快要黑了。寒氣緊緊攆著逐漸撤走的陽光,從大地的深處升起,爬到男人戴著的眼鏡上。鏡片在診室溫暖的氣流中生出一片白霧。男人摘下眼鏡用衣角擦著,他的鏡片很厚,是那種在市面上早已多年不見的玻璃鏡片。從鏡片的厚度判斷,他的近視已經達到了相當嚴重的程度。
男人背著個很大的包裹,喘著粗氣,說話有些磕絆。他說他不是來看病,而是來找人的。他重新戴上眼鏡想要看清坐在椅子里的大夫樣貌,無奈鏡片的溫度過低,剛擦過,白霧卻又一次生了出來。因此他的視線在開始的一段時間里總是模糊不清的。他的話語,也像他模糊的視線一樣,磕磕絆絆,不太流暢。
陳醫生向我描述著他當時的樣子。我在同事的講述中想起了他,開始搜尋著關于這個男人的一些記憶。
三年前的那個夏天,他第一次出現在我的視線里,同樣身背一個巨大的包裹。跟在他身旁的是他的母親和患病的兒子。男人四下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看得出來,他是第一次來大醫院,顯得摸不清門路。男人在護士站前四下看著,直到護士看出他的意圖主動跟他說話。跟在他身旁的男孩身形瘦小,面色蠟黃,一看就是營養不良的樣子。男孩小心且敏銳地觀察著兒科病區里的一切,表情和他的父親如出一轍。男孩打量著從他身邊經過的每一個孩子,目光和他們相遇在午后炎熱的陽光里。走廊里的小朋友們穿著光鮮漂亮的衣服,他們玩耍的時候發出呵呵的笑聲,他們笑起來時兩腮豐滿且富有質感。有一個拿著玩具汽車的孩子從他身邊經過。他本能地轉過身去,往男孩的方向挪了兩步。這個不經意間的動作被男人察覺,一把拽住了孩子的胳膊,不讓他到處亂走。
男人和護士說著話,他的聲音不大,在嘈雜的兒科病區里,他發出的個別音符淹沒在滾滾聲潮之中。男人說話的時候面露愧色。他說自己什么都不懂,問多了怕耽誤護士的時間。一個很大的包裹在男人的背上壓著,看上去分量很重,使他的身體前傾。一副眼鏡支在男人的鼻梁上。兩個鏡片在鏡腿的支撐下向前伸出去。就這樣,眼睛與鏡片之間露出了很大的空隙。伸出去的兩個鏡片很像是兩條觸角,它們小心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此刻這個男人簡直像一只巨大的蝸牛。
同事在電話中講述著診室里發生的事。男人和三年前我看到的樣子沒什么兩樣。他背著包裹下了公交車,頂著寒風穿過馬路,來到醫院的大門前。然后是測量體溫,掃健康碼。這一切完畢后男人背著包裹進到醫院里。最后走步梯來到二樓的兒科診室。那時的他氣喘吁吁,一邊擦著眼鏡一邊尋找我的身影。當他得知我因為工作需要調到別的院區工作時,顯得很有些失落。不過還好,當他鏡片上的霧氣散去時,他認出了我的同事陳醫生,臉上又露出了笑容。
我能感受到電話那端陳醫生在說這些話時的激動心情。她說天太冷了,那張溝壑縱橫的臉被凍得通紅,再看他背著沉沉的袋子,真讓人心疼。他把包裹放下來,說出來醫院的緣由,是為了三年前發生的一件我們誰都不會放在心上的事。為了這件事,這個在土地上摸爬滾打的中年男人坐著公交車趕了幾十里的路來到這里。男人指著包裹,笑著對陳醫生說,這些玉米 是自己地里打的,沒花一分錢,送你們吃哩。他說這些話時的聲音是洪亮的,神情也一掃三年前說話時的羞怯。
男人家里原本有五口人,不富裕,但守著幾畝薄田,基本的生活保障還是不用發愁的。三十多歲結了婚,不想娶了個有病的媳婦。兩個人順利地有了孩子,可媳婦的病卻越來越厲害了。說不準什么時候女人就翻了白眼,身體像篩糠一樣地抖,很長時間才會停下來。男人帶著她求醫問藥,花了不少錢,可惜病一直不見好轉,醫生管這病叫“癲癇”。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錢,能借到錢的親戚也都張遍了嘴。最后,他在別人的建議下找到了村里的神婆,得到了一個被惡靈纏身的說法。當天夜里,男人在院子里擺開架勢,燒香,焚紙,按照神婆的指示禱告。可是一個雨天,天空劃過一聲驚雷。這聲驚雷又喚來了“惡靈”。女人的身體又如篩糠一般失去控制,她一頭栽進路旁的水坑中。污水順勢涌進了女人的肺,徹底把她帶離了這個世界。
女人走了,可是“惡靈”仿佛并沒有離去。他的兒子也出現了同樣的病癥,這讓他下定決心再次走進醫院。他跟同村的人借了點錢,裝好了包裹,然后領著孩子來到醫院。孩子入院后的第二天中午,我聞到了一股飯菜餿了的味道。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發現了他包裹里的秘密。
包裹里裝著一個枕頭、一床薄被,上面放著一盆燜熟的米飯和蒸好的饅頭,再上面放著一盆燉熟的豆角和土豆。兩個盆都用塑料袋封著。他們沒有多余的錢來解決伙食問題,為了省錢只能從家里帶點吃的過來。男人說,這些東西足夠他們吃三天。但天氣炎熱,飯菜已經發餿。男人說不礙事,用開水燙一下,應該還可以吃。
男人的窘迫超出了我的想象。他在生活中掙扎,獨自喝下生活的苦酒。他也生活在卑微之中,與人說話時帶著謹小慎微的神情。在面對陌生且繁華的城市時,他變得如螞蟻般渺小。城市這個強大的概念給他帶來無形的壓力,比如他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時,要小跑著穿過綠燈亮起來的斑馬線,而其他行人只是不慌不忙地走著。
我和同事們決定對他進行一次捐贈。他面對突如其來的捐贈,更加不知所措地搓著褲管。他的嘴唇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他的眼神和不斷涌動著的喉結又告訴我他有太多的話想說。終于他不再像個木偶一樣站在那里。他在包裹的角落里找出了一個破了皮的筆記本,翻到夾著筆的那一頁,一筆一畫地寫著字。他寫字的動作很慢,寫出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終于寫完了,他把捐贈者的名字寫在了本子上。也許記下名字只是禮貌性的回應,我并沒有放在心上,畢竟我們的給予本來也是不求回報的。
這一次陳醫生又看到了那個掉了皮的筆記本。男人說三年了,他記在本子上的事一刻都沒忘。今年地里的收成不錯,加上駐村干部幫忙找了銷路,日子總算有所好轉,所以他背了些新打下的玉米 過來,希望我們不要嫌棄。陳醫生翻著他的筆記本,上面寫著哪天誰借給過他二十元錢,哪天誰幫他一起鋤過地,還包括那一次我們對他的捐贈。他的本子上記下的都是別人對他的好,他的生活雖然是困苦的,然而心里是亮亮堂堂的。
我腦補著陳醫生講述的情景,想著他寫字時的樣子。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寫出的字卻歪歪扭扭。這一筆一畫是耕在他心中的田壟,雖不筆直,卻是用心的。他把這一件件事當成種子種在心的田壟里,在9月的艷陽里和莊稼們一同收獲。
責任編輯:田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