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握好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機遇

盛朝迅

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戰略政策室主任、研究員，主要從事未來產業、創新驅動、產業鏈政策等領域研究。參與或主持重大研究和文件起草150多項，獨著《迎接鏈時代》《制造立國》等3部。

當前，全球重大前沿技術和顛覆性技術快速突破，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深入發展，創新領域、創新方式和創新范式深刻調整，我國發展既迎來新的戰略機遇，也面臨不少現實制約。要充分發揮我國推動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獨特優勢，加快實施“新賽道”戰略，促進重大前沿技術和顛覆性技術快速涌現、深度應用，強化國際科技合作，提升我國在前沿技術領域全球話語權和規則影響力，努力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中搶占制高點。

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進展

一是信息、生命、制造、能源、材料等前沿技術和顛覆性技術群體性突破，學科領域日益交叉融合。從歷史上看，蒸汽機革命、電力革命和信息革命都是由一些具有標志性意義的重大技術突破引發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當前，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深入發展，人工智能、大數據、信息通信等新一代信息技術正處于重要突破關口，基因組學、合成生物學、腦科學、干細胞等領域技術取得突破性進展，新能源、空間、海洋等技術創新更加密集，量子信息、工業互聯網、機器人、新材料等重大基礎研究和引領性原創成果不斷涌現，呈現群體性突破態勢，科學與技術之間、技術與技術之間邊界日益模糊，多領域技術交叉融合創新層出不窮。人工智能與生物技術的融合及廣泛應用加速了抗體設計和藥物生產周期，引領生物醫藥不斷創新。

二是數字化智能化技術成為全球重大前沿技術和顛覆性技術突破的重要方向。北約科學技術組織2020年發布《科學和技術趨勢2020-2040》報告，認為數據、人工智能、自主技術、太空、高超聲速、量子、生物技術以及材料等八大技術對世界的影響將會是顛覆性的，總體呈現智能化、數字化、互通化、去中心化發展趨勢。高德納發布《2022年重要技術趨勢》報告，認為數據編織、網絡安全、隱私增強計算、云原生平臺、決策智能、超自動化、人工智能工程化等12項前沿技術將成為重要趨勢。《福布斯》2022年11月發布報告認為，人工智能、元宇宙、區塊鏈、數字孿生、基因編輯、量子技術、機器人等技術有望在2023年塑造世界面貌。

三是科學、技術與產業聯系更加緊密，創新范式深刻調整，場景創新、數據驅動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中的作用日益凸顯。科技自立自強背景下，國家戰略性工程、重大科技基礎設施等場景建設有助于加速創新鏈和產業鏈對接，在重大項目攻關過程中倒逼技術迭代和升級，產生影響世界的新技術、新產品，正成為探索“無人區”前沿技術突破和顛覆性技術創新的重要途徑，對于新賽道新領域產業創新和科技型企業實現爆發式增長具有重要促進作用。數據作為高端要素的地位將更加突出，數字和智能技術的快速發展，有望從根本上改變現有生產函數、拓展生產可能性邊界，形成新的產業鏈和價值鏈。

四是全球范圍內科技競爭日趨激烈，科技創新生態發生重大變化。主要發達國家紛紛強化重大前沿技術部署，極地和空天資源爭奪加劇，國防技術研發應用受到青睞，全球前沿科技發展競爭激烈。2022年3月，美國參議院通過《2022年美國競爭法》，批準1600億美元用于量子、人工智能、納米等前沿技術研究。2022年4月，日本發布《AI戰略2022》和《量子未來社會愿景（草案）》，明確在金融、醫療、運輸、航空等整個社會經濟體系中引進量子技術，提高生產效率和安全性。美國將中國定義成“唯一既有意圖也越來越有能力重塑國際秩序的競爭對手”，圍繞5G、6G、人工智能、量子、半導體、衛星互聯網、月球、深空、清潔能源等戰略領域，采取了一系列限制尖端技術和先進制造能力發展、阻斷科技交流和經貿聯系的遏制做法，企圖構建排華科技生態體系，加劇中美科技脫鉤，使得全球科技創新生態發生重大變化。

重塑全球創新版圖和經濟結構

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催生的前沿技術和顛覆性技術突破將深刻影響人類的生產生活方式，重塑全球創新版圖和經濟結構，改變國際競爭格局和產業分工格局，需要引起高度關注。

一是人工智能技術進步可能會改變國家間的競爭優勢基礎和不同產業環節的附加值，使得全球高端制造競爭更加激烈。人工智能、互聯網和智能制造技術的發展，帶來設計制造一體化發展，會縮短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長度，弱化發展中國家低成本制造優勢，有可能誘發制造業回流發達國家，推動全球化產業鏈供應鏈向本土化區域化分散化扁平化方向發展。與此同時，智能制造使制造業不再依賴于簡單勞動，有可能改變制造環節的技術經濟屬性，使得部分勞動密集型環節成為資本技術密集型環節，提高了制造環節的價值創造能力，提升了制造環節的利潤空間，使得各國紛紛加大智能制造投入和競爭，全球高端制造競爭更為激烈。

二是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帶來跨領域交叉融合，組織方式和模式加快創新，將帶來人類生產和生活方式重大變革，政府產業治理方式也亟須調整。比如，新技術的產生擴大了產業發展邊界，更多在現有產業交叉融合邊界上創新，要求政府支持產業創新發展方式從過去支持成熟確定性產業發展向探索未知、鼓勵交叉融合創新轉變。數據成為重要的生產要素，數據產業化價值化的治理規則亟須完善。又如，隨著信息技術及以其為代表的現代高新技術產業的快速發展，制造業和服務業融合程度不斷加深，產業邊界逐步模糊，現實中很多產業兼具制造和服務環節，已經很難被區分為制造業還是服務業，推進產業融合發展成為引領新一輪產業變革的必然選擇。

三是清潔能源和深海深空等前沿技術進步有可能改變國際能源資源版圖和安全格局，統籌發展和安全成為新的科技和產業發展命題。清潔能源和儲能技術的發展將減少人類對化石能源的依賴，使得清潔能源技術和產品領先國家的戰略地位和價值將上升。深海深空技術與先進制造、增材制造、人工智能、通信等領域的融合，將提升無人深潛器、航空、導航、交通、通信、環境監測及多方面的創新，推升了技術領先國家的非對稱戰略優勢，各國在應用新科技革命成果推進發展的同時對產業安全、國家安全的關注度提升。

我國具備諸多優勢

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是多領域技術創新發展與經濟社會深度融合的過程，我國具備人才富集、超大規模市場、產業鏈完整性、龐大數據群、豐富場景和體制等諸多優勢，能夠加速顛覆性技術產生和產業化過程，提升在全球前沿技術領域的引領能力。

一是前沿重大科技成果不斷涌現。我國在人工智能、量子計算、空間技術、合成生物學等領域取得重大進展，部分先進技術已具備產業化基礎。量子信息領域，我國相關科技項目的布局和投入逐年增加，專利儲備位列世界前列。2021年，全球47%的量子通信技術專利申請來自中國，24%來自美國，12%來自日本。5G領域，我國5G必要性專利全球第一，已建成全球規模最大的5G移動網絡，數字基礎設施全球領先，新業態新應用層出不窮。空間技術方面，我國載人航天工程順利推進，關鍵技術驗證成果豐富，中國空間站建造進入收官階段。生物領域，生物制藥領域專利申請數量（以專利族計）已連續多年保持全球第二位。

二是超大規模市場為前沿技術產業化提供豐富早期應用場景。我國人均GDP超過1.25萬美元，14億人口和全球規模最大的中等收入群體形成的龐大消費需求，使中國成為世界上成長性最好的消費市場。目前，我國已超越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的消費電子、新能源汽車和可再生能源市場，藥品和醫療器械市場規模居全球第二。消費者對新產品接受程度高，超大規模市場對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牽引帶動作用明顯。

三是人口紅利正在轉變為人才紅利。我國科技人力資源數量居世界第一，截至2021年底，全國技能人才總量超過2億人，其中高技能人才超過6000萬人。2021年，我國高等教育在校學生總規模4430萬人，每年理工科畢業生超百萬人，數量遠超過其他國家。人工智能、生物技術、納米材料等前沿領域的華裔科學家和專家人數眾多，擁有一支龐大的產業技術工人隊伍，可為前沿技術突破和產業化發展提供強大人才支撐。

四是制造基礎夯實前沿技術產業化基礎。我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產業體系，包括41個工業大類、207個中類、666個小類，涵蓋勞動密集型、資本密集型、知識密集型、技術密集型等產業類型，是全球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所列全部制造業門類的國家，具有強大的制造能力和完善的配套能力，生產效率高，競爭優勢強，產業鏈供應鏈韌性和競爭力持續提升，能夠加速前沿技術從創意到產品的產業化過程。

五是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組織模式較為成熟。我國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已經形成了一定的體系和規模，積累了規劃、政策、組織等各方面經驗，在增進市場競爭、早期市場培育、激發企業研發創新、推動集群發展等方面作用顯著，為前沿領域技術突破和產業化發展奠定了較好基礎。

總體而言，我國具備推動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諸多優勢，有望抓住機遇、引領變革，推動智能經濟、數字經濟、綠色經濟、健康經濟、太空經濟等新業態新模式加快發展，實現產業升級和“創道引領”，加速中國式現代化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程。

戰略選擇與重大舉措建議

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不僅是推動人類社會向前發展的重要動力，也是國際經濟和政治版圖變遷的核心驅動因素。我國在引領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方面有獨特優勢，同時也面臨前沿技術研發不確定性增強、成本上升和國際科技交流難度增加等現實制約，亟須進一步增強危機意識、創新意識、超越意識，統籌謀劃，超前布局，加快實施“新賽道”戰略，努力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中搶占制高點。

實施“新賽道”戰略，促進前沿技術和顛覆性技術快速涌現。一是適應前沿技術融合發展趨勢，發揮政府重大科技創新組織者作用，搭建跨學科、大協作、高強度的協同創新基礎平臺，完善顛覆性和非共識技術的遴選和支持機制，實現更多原創性突破。二是加快布局一批國家未來產業技術研究院，加強前沿技術多路徑探索、交叉融合和顛覆性技術源頭供給，打造顛覆性技術策源地。三是強化知識產權保護，構建包容創新、鼓勵冒險、寬容失敗的社會環境和評價體系，營造鼓勵發明創造和創新創業的制度環境，提升重大技術原創能力。

強化前沿技術和顛覆性技術深度應用，推進產業化發展。一是進一步放寬市場準入，鼓勵更多市場主體開展前沿技術研發和成果產業化，著力營造平等準入和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二是強化市場需求政策支持，加大政府采購支持，深入實施一批前沿技術應用示范工程，促進商業模式創新和市場培育。三是加大財稅金融支持，實施有利于創新創業和技術轉移轉化的財稅政策，鼓勵天使投資和創業投資機構發展，支持通過資本市場解決新興產業發展融資問題。四是促進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人才鏈深度融合，推動一批戰略性新興產業、未來產業和高技術領軍企業加快發展。

積極推進國際科技合作，提升我國在前沿技術領域全球話語權和規則影響力。一是以海外華人科學家為重點，進一步優化國際化科研環境，強化領先科研平臺建設，重點吸引海外華人頂尖科學家及其團隊歸國貢獻智慧。二是創新科技合作方式，支持國際一流科學家通過揭榜掛帥、國際招標、擇優選擇等靈活方式參與我國前沿技術研發。三是支持國內行業領軍企業和科研機構將研究平臺前移至工業技術發達國家，靠前就近吸引頂尖科技人員，強化學習世界前沿技術，主動融入全球創新網絡。四是加強與國際科技組織和機構合作，搭建多樣化國際創新合作平臺，共同推進國際大科學計劃，有效利用和組合全球創新要素，構建合作共贏科技生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