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讀:本次訪談邀請了來自華盛頓大學圣路易斯分校風景園林系的亞歷桑德拉·梅。訪談中,她辯證地分析了全球化與本土文化間的關系,并提出實踐需要耐心向本地的智慧學習。之后,她詳細介紹了自己是如何把學生時期的研究課題逐步發展為教學與實踐的重要課題,并引導學生在課程中發現每一個場所里蘊含的信息。最后,她分享了在身兼實踐、教育與行業推動者等多種身份下如何努力做到平衡,并在各個領域上實現自身價值。
嘉賓介紹:亞歷桑德拉·梅(Alexandra Mei)畢業于哈佛大學設計學院風景園林系,現為華盛頓大學圣路易斯分校風景園林系講師,同時在Merritt Chase設計事務所擔任設計主管。她的主要研究及教學方向為耐候性景觀、廢棄地更新、包容性景觀等。同時,梅在美國風景園林師協會(ASLA)擔任維基百科女性風景園林師專題項目的負責人。
蔡淦東:《哈佛設計雜志》2022年第50期的主題為“今日的全球化”,在其中的兩位主編Sarah Whiting與Rahul Mehrotra①的對話里,Sarah指出了全球化在抹去地方性的同時,也引發了集體對于本土的思鄉與迷戀之情。您如何看待全球化與在地性的關系,以及其對設計實踐與教育的影響?
亞歷桑德拉·梅:毫無疑問我的實踐與研究教學工作均在Sarah的討論范圍里。全球化涉及大規模的信息交換,而交流的透明性極大地拓寬了我個人的學習,為我帶來以往無法得到的知識與經驗。同時,脫胎于多樣文脈當中的“美感”正快速地趨向雷同,地方文化也在逐步消失。這并不是什么新鮮事了——全球化也可以被認為是殖民化的一種體現。
我同意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應該是對本地的過分迷戀——把真實的生活過度浪漫化將是十分危險的。區分對于一個事物是過度癡迷還是客觀理解,在于是否能夠消除表面的形式與口號。作為設計師與學者,我們經常熱衷于快速地創作,往往會把自身想法與經驗強加于某個場地或合作客戶身上。對創造與速度的追求意味著我們把主觀意志放在首位,而不是真正客觀地理解何謂本地性。何不放下這種喊口號般的大步邁進,去更好聆聽那些會使用我們設計的當地人的聲音?場所精神往往就在眼前,我們需要的僅僅是放慢腳步并耐心學習。
蔡淦東:設計師關注城市中被忽略的空間,也許可以追溯到伊格納西·代·索拉-摩拉里斯(Ignasi de Solà-Morales)發表的文章《模糊地段》(Terrain Vague)。近年來,哪怕只以哈佛設計學院為例,就有塞爾吉奧·洛佩斯-皮內羅(Sergio Lopez-Pineiro)的《城市虛空匯編》(A Glossary of Urban Voids)延續了關于空白場所的討論。而Silvia Benedito的《氣候解剖》(Atmosphere Anatomies)一書則提示了我們,即使看似空無一物的地方,其中也還存在著空氣這一層介質。從物質性到非物質性,再從社會空間維度到地質維度,以往被忽略的空間都該受到重視。您關于耐候性景觀的研究涉及到隨時間逐漸破敗的景觀,其背后隱藏著設計之初人們所寄托的記憶與場地歷史,是否可認為您在這個領域的探索也是一種對城市中被忽略景觀的研究?能否請您談談這類空間在城市里的重要性?
亞歷桑德拉·梅:是的,關于耐候性景觀的研究旨在理解這類“虛空”被設計師忽略的一系列活動。我對這些空間是如何被實際使用十分感興趣,包括人類、動植物與水體。不把注意力局限在新建的或精美的景觀,而去多關注人行道、街頭巷尾、空置地塊這類與人們活動息息相關的場所,在我看來也是十分重要的。
我發現,當你越投入時間去關注景觀的細節,你越能發現它自身的敘事性及過去。在2021年華盛頓大學的一門選修課上,我指導每名學生自選一塊從家到學校路上經過的面積約為2.3 m2的場地進行研究。他們的選擇包括人行道、座椅區、廣場等空間,并用手繪對場地的細節進行13次反復描畫。學生們一開始不理解,但在學期結束時回看這些手稿,發現了每一幅手繪里關于場地材料及使用細節上細微的變化。從中也能看到學生們是如何在沒有額外指導的情況下,隨時間推進逐步發現、認知,并開始真正關心這些空間。因此,真正空無一物的場所并不存在,總有故事發生在景觀當中。
另外,近年來我對于耐候性景觀的興趣逐漸轉變成對建成景觀的維護上。在與圣路易斯市的社區居民合作時,人們最常問的問題是:空置場地在改造后將由誰維護?如何保證對它的維護不會變為社區的新負擔?維護的話題把景觀從空間轉化成大眾關心的場所。我認為風景園林師這一角色更應成為類似問題討論的中心,不僅去設計能被有效維護的空間,更要為其建立起相關的合作與責任關系。
蔡淦東:在已經提到的耐候性景觀方面,您持續的研究與實踐工作讓人影響深刻。能否請您再深入談談這個課題是如何從學生時期的獨立研究項目,逐步發展為一個成功的教學實踐項目的?
亞歷桑德拉·梅:這部分的功勞很大程度上得記在我的老師與合作者身上,包括尼爾·柯克伍德(Niall Kirkwood)教授①、Simon Colwill教授、Bobby Pietrusko教授、Derek Hoeferlin教授、Chris Merritt以及Nina Chase②。在學校學習過程中,我在Simon Colwill教授關于材料腐朽生銹的研究上得到很大的啟發。在Charles Eliot Fellowship的資助下,多年來我通過與學者、導師與同事的交流中積累的想法得以進一步深入。加之我對設計實踐產生日漸濃厚的興趣,我意識到對耐候性話題的探索并非僅限于教育,在實踐方面也有重要意義。在實踐與教育的平行線上,我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圖1)。
蔡淦東:Merritt Chase作為一家成長中的事務所,已經在本地及國內完成了一些重要的項目。在這些項目中,我能感受到強烈的本土性與包容性。能跟讀者們簡要介紹一下Merritt Chase的設計哲學,以及作為小型事務所的工作模式嗎?
亞歷桑德拉·梅:Chris Merritt和Nina Chase不僅關注項目,也關注使用場地的人。我從他們身上學到最多的一點,是投入大量時間與人進行交流——從客戶、合作方、同事,到社區參與者。通過交流,他們建立起了同伴間的信任,也使設計具有意義的場所變得可能。這種相互理解在項目里一直貫徹始終。在這里,我還沒遇到一個項目可以在深入了解和學習場地及其使用者之前便草草開始畫圖設計的。憑借著對所有人的關心與尊重,我們可以設計出回應環境與人們美好愿望的作品(圖2)。
蔡淦東:作為風景園林師,我們一直強調社會責任感,以及讓大眾聽到我們的聲音。我留意到您正在行業中扮演著多重角色:設計師、教育者、行業協會領導者,以及WiLa維基百科項目①創立者。您是如何平衡多種身份,而這些身份又如何塑造了您對我們行業使命的理解的?
亞歷桑德拉·梅:要做到平衡并非易事,在切換角色時往往都讓我倍感壓力,顯然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在開啟職業道路之初完全是憑借興趣擔任著這些角色,并希望留下自己的烙印。要說其中緣由,最主要是為更多像我一樣的人打開風景園林的大門。直到最近,我才意識到這些角色一直在教導我如何思考我們的專業,以及如何做好設計。維基百科女性風景園林師專題項目以及我在ASLA里的工作拓展了我的業內人脈并讓我更好地認識到這個專業的職責。教學使我學會如何與人交流并實驗各種想法。實踐則讓我學會建立關系并使想法落地。在風景園林的世界里有著多種多樣的道路,通過正在扮演的角色,我正在慢慢地塑造一個獨屬于我的視角與體驗(圖3)。
蔡淦東:感謝您接受這次的采訪并分享了您的看法!
亞歷桑德拉·梅: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