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昱
【摘要】食物是革命者開展斗爭活動的物質基礎,而獲取食物的途徑、分配食物的方式和生產食物的激勵機制,不僅生動地呈現了革命斗爭年代物資困難的現實,更激勵中國共產黨人積極改變舊有的生產結構與生產方式,在推動生產運動、改變飲食困境的同時,也逐漸推動新型勞動關系的成熟,逐漸生成與自覺賡續中國共產黨精神譜系。
【關鍵詞】飲食;生產;政治涵義;精神譜系
【中圖分類號】D231?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672-4860(2023)01-0037-07
衣食住行是人們生活的基本需求,沒有充足的食物來源,不僅影響社會生產的正常進行,更容易引發社會階層結構的動蕩與重組。從近代革命爆發及實踐的進程來看,革命的發動者常以“民族大義”為號召的旗幟,但革命的參與者卻多以“吃飽肚子”為現實的考量①,并在解決“溫飽”的驅動下、逐漸接受與認可革命的理念。在傳統舊式軍隊里,飲食本身就是階級地位與等級權力的象征與體現,中國共產黨建立紅軍后,方才建立起一種新型的平等革命關系。紅軍中曾有一副對聯:“紅軍中官兵夫薪餉穿吃一樣,軍閥里將校尉起居飲食不同。”對此,陳毅評價:“于經濟上最能表現紅軍的平等精神。”[1]377這種追求平等、同甘共苦的精神,正是中國共產黨及其武裝力量實現從小到大、由弱到強并生成獨特精神譜系的重要根基。
由飲食狀況的對比而體會到深層的政治涵義,常見于該時期的記載之中。1938年,陳學昭在重慶和四川涪陵的鄉下居住了近半年,她深深地感受到,相比于可以穿綢衣、皮褂的江浙農民來說,四川農民“吃的是雜糧,蠶豆,山芋,吃玉蜀黍已算是好的”。而她在重慶看到的則是“在青年會旁邊的京菜館燕市酒家,星期六的晚上,除非在五點鐘之前去,否則,找不到一個座位”[2]2-3。是年秋天,陳學昭以《國訊》旬刊特約記者的身份,歷經曲折來到條件艱苦的延安,卻感受到了另一番不同的景象:“在邊區,是人民吃政府,而不是政府吃人民……好的政府應該給人民吃,它是為人民的利益而存在的。”[2]144這樣一種精神,是中國共產黨人在艱苦的日常環境中堅持斗爭與培養形成的,也是中國共產黨獲得人民鼎力支持的根本支持。
習近平強調:“同困難作斗爭,是物質的角力,也是精神的對壘。”[3]飲食作為一種考察革命年代的權力結構、生產方式及精神譜系形成的角度,可以豐富對中國革命進程的認識,也為從歷史細節中把握中國共產黨的初心使命與人民意識的發展過程,提供一個嶄新的視角。
一、從井岡山到延安:革命隊伍的飲食狀況與階層特點
在第一次國共合作破裂、各地革命起義此起彼伏之際,中共中央指出:“兵士向長官鬧餉鬧伙食”不是一種普通的事變,“而的確是這一新的革命階段——蘇維埃革命時期中士兵群眾自覺的或不自覺的新的發展。”[4]207-208換言之,是時中共中央意識到軍隊的飲食不僅是滿足士兵基本生存需要,伙食本身就是平等的追求,是追求的革命目標之一,也是為之奮斗的主要對象。
(一)革命初期軍隊的飲食狀況與制度安排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武裝力量從斗爭伊始,物資匱乏便一直困擾著紅軍隊伍。為了解決因為階級差異而導致物資分配不均,進而影響官兵團結與部隊的戰斗力問題,紅軍在“三灣改編”中首創士兵委員會,其中一項職責便是“監督軍隊的經濟”[1]377,實現官兵待遇一致。這一制度改革“對軍隊內部實現政治上的團結,對軍事技術與戰術的提高,對干部的改造與鍛煉,都產生了積極的影響”[5]65。所以毛澤東指出,“同樣一個兵,昨天在敵軍不勇敢,今天在紅軍很勇敢,就是民主主義的影響。”特別是從國民黨軍隊的俘虜兵,“雖然感覺紅軍的物質生活不如白軍,但是精神得到了解放。”因此他強調這樣的一種軍隊民主制度“將是破壞封建雇傭軍隊的一個重要的武器”[6]65。
拮據的物質條件、貧乏的伙食結構,既是實現革命軍隊待遇民主化的前提,也是推動官兵一致,實現革命目標的現實推動力。毛澤東在《中國的紅色政權為什么能夠存在?》中坦陳,邊界政權“因為敵人的嚴密封鎖,食鹽、布匹、藥材等日用必需品,無時不在十分缺乏和十分昂貴之中”[6]53。這種艱苦的情況,在楊克敏的報告中更為具體,不僅零用錢和草鞋費沒有了,連伙食費也在縮減,“每天每人只發伙食三分,四分油,四分鹽,米一斤四兩,三分錢一天的小菜錢,只買得一斤南瓜”。連理發和抽煙的零花錢都沒有了,官兵們生活異常艱苦[7]37。
在物資匱乏的環境中依然可以保持革命熱情與對革命目標的追求,根本原因就在于具體生活條件上的官兵一致,有效提高士兵的地位與作用。毛澤東在向中共中央報告井岡山的官兵生活時講到,“除糧食外,每天每人只有五分大洋的油鹽柴菜錢”但由于“從軍長到伙夫,除糧食外一律吃五分錢的伙食”,所以士兵也沒有什么怨言。而且在物資菲薄與戰斗頻繁中保持平衡,其中一個原因是士兵管理伙食中節省出來的“伙食尾子”,“每人每日約得六七十文”,雖然不多,但官兵都很滿意[1]168-169。對于飲食中最為困難的食鹽問題,軍民想方設法共同應對,“將那些老式的泥墻和土磚墻的房子最下面三四尺高的老墻腳用土磚去換下來熬硝、熬鹽”[8]491。閩浙贛革命根據地蘇維埃政府甚至號召“男女老少齊上陣,人人動手找硝,家家自己熬鹽”[9]87。
在艱苦的環境中堅持斗爭,需要在信仰上找到堅定的支撐點,這就是“革命為人民”的本心與宗旨。無論是物資引進還是自力更生,都是以滿足群眾要求和減輕群眾負擔為出發點。如湘鄂贛省工農兵蘇維埃政府強調:“鄂東南蘇區群眾有好多三四個月沒有吃鹽的,因為群眾買不到鹽,真是一個很深重的問題。……豬、油是蘇區出產品,蘇維埃應準許群眾運輸出去,轉運必需品——鹽、布等進來,這樣才是代表群眾的利益。”[7]314軍閥割據的現實給予紅色政權建立若干個根據地的可能性②,但面積有限、生產力不足和產業缺乏的現實,往往導致在物資供應的困難與拮據。在這樣的狀況下,自力更生成為根據地政府的主要出路。1934年4月19日,中央政府人民委員會發出《為節省運動的指示信》,號召各級蘇維埃政府及后方軍事機關工作人員進行生產,“做到完全能供給工作人員的食用,并以收獲的三分之一來幫助前方紅軍”[10]。這一經驗,成為后來延安大生產運動的重要借鑒。
(二)延安時期的物質條件與發動大生產運動
經歷千難萬阻的長征,到達陜北延安的中國共產黨和紅軍,面對著比江西蘇區更為困難的生活局面。1937年1月中共中央隨紅軍主力部隊進駐延安時,延安城本地居民大約3千人,而部署在延安的共產黨守備部隊人數與本地居民大致相等,1939年兵力增加到近8千人[11]227、241。到了1943年8月,在延安的黨政軍人數約3萬人,老百姓約1萬人[12],不難看出,在延安黨政軍人員與從事生產的老百姓人數比例基本維持在三比一左右,這使得本不富足的延安城,面臨著極為沉重的物資供應壓力。
飲食困窘的難題,無論在延安亦或是其他根據地,面對的困境都大體相似。1938年5月5日成立的延安馬列學院,學員和工作人員均實行供給制[13]92。一位1938年12月進入延安馬列學院的學員回憶:“每人每天1.3斤小米,1斤青菜,3錢油,3錢鹽。”[14]182但僅僅過了三四個月,學員生活質量便開始下降,“當時的生活很艱苦,每日小米(糠不少)1斤,蔬菜1.5斤,油3錢,鹽5錢。每周一頓二米飯或饅頭,菜湯上漂幾片肉,節日可吃到一頓大米飯。每月零用費1元”[14]218。在各根據地進行抗戰的前線部隊,生活條件比延安更為艱苦。1938年7月參加八路軍的王國英回憶說:“那時候我們一天就是吃二分五厘錢的伙食,頓頓有一個菜有一個湯,老部隊是三分錢的伙食,比我們多半分錢。”[15]522由于饑餓,甚至出現了八路軍戰士搗破日軍的炸藥庫后,把油紙包著的炸藥當點心吃的事情[16]995。
雖然此時國共合力抗日,但自1939年開始,國民黨便有意制造各種摩擦,給八路軍的日常生活與戰斗帶來種種困難。除拖欠、克扣八路軍的軍餉與軍糧外,還“采用掠奪土地、牲口和其他財物的辦法,破壞春耕秋收,破壞邊區經濟建設”[17]68。同時國民黨構建嚴密的碉堡封鎖線,對邊區政府與八路軍進行經濟封鎖,而為根據地運輸物資的商人、腳戶“常被他們就地槍殺”[17]68。對于那時的困難,毛澤東曾在陜甘寧邊區高級干部會議上所作的報告中描述:“我們曾經弄到幾乎沒有衣穿,沒有油吃,沒有紙,沒有菜,戰士沒有鞋襪,工作人員在冬天沒有被窩。”[18]184
針對種種生活上的困難,毛澤東在1938年12月8日后方軍事系統干部會上,指明了解決問題的思路和方法:“第一餓死;第二解散;第三不餓死也不解散,就得要生產。”他提議動員幾萬人“自己弄飯吃,自己搞衣服穿,衣、食、住、行統統由自己解決”[19]100-101。在1939年1月2日創刊的《八路軍軍政雜志》發刊詞中,毛澤東再次強調:“長期抗戰中最困難問題之一,將是財政經濟問題。”他建議戰斗部隊可以“發動士兵群眾做衣服,做鞋襪,打手套等工作”,而非戰斗部隊可以在鞏固的根據地上種菜、喂豬、打柴,“一方面改善了軍隊的生活,補助了給養的不足,又一方面必然能夠更加振奮軍隊的精神,增強軍隊的戰斗力”[20]11-12。
在毛澤東的倡議下,一場轟轟烈烈的改善根據地軍民生活的大生產運動,在與艱難的抗戰形勢及惡劣的自然天災斗爭中拉開帷幕。這場旨在改善根據地軍民生活條件的大生產運動,不僅有力促進了戰斗與生產的有機結合,更是在全黨、全軍和全民中逐漸生成獨具特色的革命精神譜系,支撐中國軍民度過抗戰最為艱苦的日子,也為中國共產黨信仰人民、依靠人民、服務人民的追求打下厚實的底色。
二、飲食、生產與政治
1939年1月26日,在討論生產運動的中共中央書記處會議上,毛澤東對生產運動提出了4點意見,強調“生產運動的意義,是在長期抗戰中實行自給自足等”[19]108-109。2月2日,在延安召開的黨政軍生產動員大會上,毛澤東指出:“要解決這二百零四萬人的穿衣吃飯問題,就要進行生產運動。”而且生產運動還包含新的意義,“也叫作知識與勞動團結起來,消滅了過去勞心與勞力分裂的現象”[19]110-111。毛澤東的講話充分闡釋了在艱難的抗戰環境中如何調動一切積極因素,以解決衣食住行等困難的思路,并將基本生活需求與思想進步相聯系,把解決飲食困難與軍民共同生產作為共同問題,將促進勞動與提升思想認識相結合,不僅要通過生產運動滿足根據地軍民的飲食要求,還要在勞動中打破軍民隔閡、推動軍地融合的革命與生產方式,在艱苦的條件下完成自給自足甚至豐衣足食的要求,并推動在思想認識上的又一次升華。
(一)大生產運動初期的物質條件與飲食困境
在生產運動開始時,根據地物質條件的困難,可在蕭勁光的文章中略見一斑,“每天要買到蔬菜就買不到油鹽柴火,要買到柴火油鹽就買不到蔬菜了,吃豬肉則根本談不上。且有時,因糧食接濟不上,經常發生吃飯不飽的情形”[20]48。而且這樣的困難局面,已經“相當的阻礙著我們工作的進步,及部隊中個別的不良傾向的發生(如不安心工作,消沉,……等等)”[20]49。
為了解決物資供應上的困難,滿足官兵飲食上的基本要求,留守延安的部隊在1939年7月召開各兵團軍政首長會議后,決定開展生產運動,豐富部隊的物資供應與改善官兵的生活。經過半年的努力后,留守兵團“在伙食方面亦大大的改善,不但油鹽的增加,且每周還可得二餐的肉食”。更為重要的是通過這種自給自足的生產活動,“更加提高了全體指戰員的工作熱情與積極性……使部隊更加表現著一種活躍的生氣”[20]50。通過這半年的生產運動,隊伍還糾正了原來許多的錯誤觀點:“首先是克服了某些同志對生產運動沒有信心,與認為生產運動不重要,及懼怕生產運動擴大,而防礙工作……等觀念。”并“與在生產的過程中,以事實的證明而克服下去”[20]51-52,達到生產實踐與提高認識的根本目的。
在中共中央的號召下,根據地軍民同心開展生產運動,努力解決各種物資匱乏的問題。魯迅藝術學院的藝術家們“憑著自己勞動的雙手,上山開荒,自力更生”[21]74。他們充分發揮聰明才智,在有限的條件下種植和供應盡可能多的生活物資。一位延安干部,針對延安冬天缺乏新鮮蔬菜的問題,“在地上挖一條兩米多寬、一米多深的溝,溝的兩邊壁上挖上一排洞,在洞中種上韭菜芹菜等,到了春節還能提供新鮮蔬菜”[21]128。
[22] 潘國旗. 抗戰時期革命根據地公債論述[J]. 抗日戰爭研究, 2006(1): 13-39.
[23] 財政部財政科學研究所,財政部國債金融司. 中國革命根據地債券文物集[M]. 北京: 中國檔案出版社, 1999.
[24] 任文, 主編. 窯洞軼事[M]. 西安: 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有限公司, 2014.
[25] 紅藏: 進步期刊總匯(1915—1949)(湘江評論、共產黨、工農兵)[M]. 湘潭: 湘潭大學出版社, 2014.
[26] 毛澤東文集: 第二卷[M]. 北京: 人民出版社, 2009.
[27] 毛澤東. 論軍隊生產自給, 兼論整風和生產兩大運動的重要性[J]. 解放日報, 1945-04-27(01).
Abstract: Food is the material basis for revolutionaries to carry out their struggle activities, and the way to obtain food, the way of food distribution and the encouragement mechanism for food production not only vividly demonstrate the reality of material difficulties in the era of revolutionary struggle, but also inspire Chinese Communists to actively change the old ways. While promoting the production movement and changing the dietary predicament, it also gradually promotes the maturity of new labor relations, and gradually generates and consciously continues the spiritual pedigree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Keywords: food, production, political implications, spiritual genea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