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綠江山

鐘秀麗

那只鳥在這個大房子里跌跌撞撞已差不多半個小時了，何平一個“葛優躺”，把他的身體攤在軟皮沙發上，望了一眼手上那塊看似普通，其實價格不菲的表。

何平身處的這個大房子一般人還真發現不了，掩映在萬綠湖畔的一片叢林中，房子的外墻種滿了綠色的藤蔓，就連大門也是由罕見的綠色大理石組成的。遙控器輕輕一按，門就開了，人進去后，門悄然合上，整個房子又像是一片沒被打擾過的綠色叢林。綠墻上掛著篆書對聯：千朵紅蓮三尺水，一彎明月半亭風。橫批：萬綠江南。

每次他來萬綠湖都能遇見房子里的這種鳥。有時候是坐在豪華游輪上，數只這樣的鳥從他們頭頂的天空一劃而過；有時候是在湖畔林蔭道上，與房地產老板一起視察洽談時，一只或者幾只這樣的鳥兒，冷不丁地冒出來，從他們頭頂掠過。但像現在這樣在大房子里面遇見，倒是第一次。

比這只鳥先到大房子里的是何平。中午在農家樂吃完飯后，房地產老板便帶他來到這個外面看似叢林里面實則高端氣派的大房子休息。何平放下手中的大禮品袋，覺得渾身悶熱，便緊閉窗戶，開起冷氣，無聊地刷手機。刷著刷著，又突然覺著渾身發冷，只好關掉冷氣，半開著窗，讓外面的空氣透進來。何平望著窗外，掩映于叢林中的萬綠湖像塊被綢緞半裹著的翡翠，閃著迷人的光澤。他的肌膚被外面置換進來的習習涼風吹拂著，如同貼著綠翡翠一般舒服。這時候，他注意到一只鳥兒在窗外盤旋了幾圈后，落在裝了防盜網的鋁合金窗臺上，窗戶半開著。

這是一只綠黃相間的鳥兒。只見鳥兒把爪子搭在窗臺上，喙用力地啄了幾下窗戶縫，啾啾叫喚幾聲后，身子往前一探，輕巧地鉆過了鋁合金網，撲棱撲棱朝房里墻上掛著的一串稻穗飛去，它的喙還沒來得及啄上稻粒，因爪子根本無法抓牢光滑的墻面而一頭直接往下撞。驚慌失措的鳥兒只得拍打起翅膀，又撲棱撲棱往前沖，卻“咣當”一聲撞在雪白的墻上了。鳥兒奮力地扇動翅膀往上飛，盤旋了一圈后朝著窗外的林蔭處飛去，結果又“咣當”一聲撞到玻璃窗上。這只鳥就這樣像沒頭蒼蠅一樣來來回回地到處亂撞，卻怎么也找不到進來時的窗戶了。

真是只蠢鳥。墻上掛著的稻穗是一幅瓷磚畫你不曉得也就罷了，可悲的是你竟然不曉得停下來，只知道一股腦兒往前沖，不撞得頭破血流才怪呢。只要停下來回一回頭，來時的窗就擺在眼前，這么簡單的事你這蠢鳥怎么就發現不了呢？何平望著這只鳥，摸了摸腮幫子，冷冷地笑。

其實何平小時候在他老家山旮旯里經常見到這種鳥。他常常和童年的小伙伴們用彈弓去打它們，射中的幾率雖很少，但和小伙伴們一路往前追趕這些驚弓之鳥時留下的歡聲笑語卻很多。

四十多年的光陰倏忽而過，何平和其他小伙伴不一樣的是他一路朝前，從不回頭，也不停下。從他大學畢業找到工作踏出山旮旯那一刻起，他就幾乎沒有回過老家。他一直不停地往前走，從鎮上到縣城再到市里，或許將來還會到省里，工作職位也從科員到主任到局長再到今天的城建處處長。

今天，他這個城建處處長與房地產老板來萬綠湖，除了享受風景外，他還得在萬綠江南休息時咂摸房地產老板的醉翁之意。躺在沙發上的何平一邊看鳥，腦海里一邊回放散步時的鏡頭：房地產老板頂著渾圓的肚子，一臉賠笑地對他說，到時候這一帶還得仰仗您來指點江山呢。隨即，他遞過來一個籌建方案——萬綠江山。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那只鳥還在奮力地拍打翅膀，不停地跌跌撞撞，已累得精疲力盡，看來它是不可能飛出去了。何平欠起身子，打開方案準備看。這時鳥兒咣當一聲落在了窗臺上，這次，它沒有朝前飛，停了下來，跳了兩下，頭一回，便輕松地鉆出窗格子，展翅飛進了遠處的林子。

何平回過頭來望著遠走的鳥兒好一會兒，扔掉手頭的萬綠江山，拿起那個沉甸甸的禮品袋走出萬綠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