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獨者”與“反科幻的科幻”

《星星的調色盤》披著華麗的科幻外衣，但細究其內核，卻又帶有強烈的反科幻性質。

與科幻小說往往將人類處境抽象化不同，《星星的調色盤》所書寫的人的境況，有著清晰可辨的具體性。在社會學的層面，小說的主人公林達和他的妻子（前妻）周娟，從屬于中國龐大的“失獨者”群體。也只有在“失獨者”的概念下，林達和周娟的創痛，才能獲得精確且不廉價的同情與理解。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指出，隨著二胎/三胎時代的開啟，“80后”到“00后”（1980年到2010年之間出生之人）身上的共同特征，將逐漸覆蓋他們前人的區別特征；從較長時段的角度看，生于這個區間的中國人，可以被稱為“獨生一代”（one-child?generation）。而由“獨生一代”，又衍生出“獨生家庭”“獨生父母”乃至“失獨者”等一系列概念，也衍生出與前后時代都有區別的家庭模式和情感形式。在這個意義上，林達和周娟的痛苦就不是他們的個人悲傷，而是“情之所鐘，正在我輩”，是具有特定社會結構和情感結構的歷史性哀傷。

短篇小說的第一個句子，往往藏匿著通向自身隱秘的鑰匙。《星星的調色盤》的起始句是：“大街上孩子們的笑聲是家的未來，我的兒子……也曾是家的未來。”這種關于未來的描述，其實不是普適性的人類敘事，而是一代中國人的“未來學”。當一個家庭的命運與個體命運如此緊密地牽系在一起時，勢必會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星星的調色盤》極盡感傷，自始至終，幾乎被眼淚所淹沒。小說一共寫了18次哭泣——林達和周娟12次，其他人（多是同命相憐的陌生人）6次。而我之所以要跳出其外，“殘忍”地予以細察，既是要說這種哀傷，連同小說中一些簡單不過的句子（如墓園中路人的議論——“孩子這么小就走了，這讓家長怎么活。”），都是歷史性的，絕非四海皆同的喪子之痛；也是想要指出，這種依托于社會語境的人物和情感，在最根本的精神旨趣上，帶有與通常意義的科幻小說相背離的品質。

與此相關，《星星的調色盤》另一“反潮流”之處，是在科幻小說紛紛進行硬核的技術“軍備競賽”，在元宇宙時代已見端倪、ChatGPT全球爆火的多重背景下，小說中最核心的物質性智能產品，是一個只有聲音錄放功能、“不會說話”也“沒有名字”的“傻瓜機器人”——我將它命名為“不會chat的前GPT”（GPT即Generative?Pre-trained?Transformer的縮寫）。這個“傻瓜機器人”是林達和周娟之子樂樂未完成的作品。在依托于逝者生前意識采集的“數字生命體”“數字人類宇宙躍遷”等高科技靈體處理技術，都因故不能在樂樂身上完成之時，“傻瓜機器人”在林達那里，就成了樂樂生命的延伸。這個機器人的技術支撐是一臺導航儀，“這臺導航儀采用機電模擬方式制作完成，一百年前，人類宇航員探索宇宙的時候，用的就是這樣的導航儀，看上去老舊，其實特別實用，其內部有齒輪、凸輪、差速器等機械零件，同時還有晶體管、繼電器和電阻等電子元件”。也就是說，這個“不會chat的前GPT”，不僅是一個孩子的童年，也是人工宇宙的童年，是探索宇宙的人類的童年。在當前科技與科幻的“逐新”意識形態下，這篇小說卻表現出返祖的、懷舊的“元宇宙鄉愁”。

《星星的調色盤》的情節結構，可以歸納為“沖擊—反應”，或者說“創傷—療愈”模式。林達在經歷了難以承受的生活巨變之后，如何填補內心的缺口，讓人生真正意義地重新啟動，是推動小說層層展開的中心問題。通常來說，人生的危機，只能通過行動、勞作、冒險來渡過。然而日常生活的“續弦”（與導師之女重組家庭）、超越日常生活的“月球旅行”（為了滿足兒子去月球看日食的愿望），似乎都無法為他提供根本性的慰藉。這種對于安慰的尋求，可以視為一個中年男人的“調色盤”，即他怎樣調動現實、想象、藝術等不同維度的畫筆，在生活的調色盤上調配出悅目的、和諧的，至少是聊以自慰的色彩。在技術性的層面，這種調色的成果，也就將是這篇小說的審美效果。我認為，小說作者的調色，即他在小說中調和多重層面的努力，還有未竟之處，這也讓小說的融合度不夠圓滿，但這不妨礙我們探討它的構想。小說最后給出的解答，是讓科技包容于美的想象：“林達虛目眺望。地球就在眼前，月球上無風無水。不知怎的，即使月球上沒有水，林達忽然發現月球之上搖搖晃晃的星辰影像，像一幅清冷的中國水墨畫。是的，就是這樣。身下的月塵是紙，月球車是移動的筆，月球的夜空是墨，而地球是大大的印章。”

對于意義的尋找，最終止于“物哀”的美學，即將哀痛藝術化、審美化，進而將其對象化，以見天地的氣度去容納人間的哀樂。其實不只是結局，在丟失和尋找的過程中，這種美學也時時閃現（比如“林達望著一路飄落的秋日樹葉，樹葉是樹的碎翅膀，這樣的想象有哀痛之美”）。無論這種“物哀”，是否能夠成為終極答案，這篇科幻小說都以“反科幻”的姿態申說，即使人不再是萬物的尺度，人也仍然是人的尺度。對于人的心靈的關懷，最終不假外求。

作者簡介：趙天成，文學博士，現供職于中央民族大學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文學學院。主要研究領域為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中國當代文學批評。

責任編輯?韓新枝?張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