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麗美
內容摘要:劉玉堂被譽為“當代趙樹理”,他用自己的筆墨為當今的小說界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中華民族是個擁有五十六個民族的大家庭,我們擁有諸多各有特色以及代表性的地方文化。弘揚中華民族優秀文化從地方特色文化入手是必須的。劉玉堂的小說就充滿濃厚的地方色彩,他不僅用他祖籍山東沂蒙的方言進行小說創作,而且用這種沂蒙方言寫出的人物情節十分幽默詼諧,逗人發笑,稱其為“民間歌手”可以說是名副其實。學習劉玉堂高超的小說語言藝術,跟隨他一起感受山東人民的淳樸與善良,對于弘揚優秀的中國特色地方文化是非常有幫助的。
關鍵詞:劉玉堂小說 新鄉土小說 沂蒙方言研究 當代趙樹理
劉玉堂的小說目前的閱讀量依舊很大,究其根本,不外乎是由于他小說的超高藝術價值——無論是他筆下特有的“玉堂式幽默”還是戲曲的大量融入與應用,都在顯示著他獨特新穎的鄉土小說創作途徑,在新鄉土小說的隊伍里,劉玉堂是至關重要的人物。分析他的小說藝術特色,有利于我們了解新鄉土小說較為前沿的思想內涵,感受五四之后,文壇對本土地方文化的推崇與支持。
一.劉玉堂小說的藝術特色綜述
1.對家鄉故土的摯愛
郭春林先生曾經贊譽中國的知識分子,稱他們有“文人之根”。據郭先生所說,所謂的“文人之根”即是指中國的文人自古以來對自己生長的土地有各種親疏遠近的血脈聯系,或遠或近,或多或少。“月是故鄉明”的執念一直存在于中國文人的頭腦之中,莫言所寫的山東高密也好,路遙筆下的陜北也好,或者是余光中先生濃厚不散的“鄉愁”也好……在中華民族長達五千年的歷史上總是不缺這類“尋根類”作家的身影。從地方文化視角來說,是鄉土氣息給了這些作家創作靈感;從作家角度來看,作家的每一滴筆墨都在訴說對故鄉故土的思念與熱愛。劉玉堂自認是個出身底層的“小人物”,所以他筆下所描繪的也都是生長在沂蒙山的“小人物”。在他的小說里,是這些“小人物”在演繹山東沂蒙,他們都是出身平凡的普通人,但沂蒙離不開他們。沂蒙的特色就是他們手里正納著的鞋墊、他們鍋里正攤著的煎餅、他們田地里正生長著的各種青菜……劉玉堂將這些都描寫出來,他對故鄉土地濃厚深厚的摯愛之情也在這些描寫中隱隱浮現。
1.1沂蒙方言的使用
劉玉堂小說對家鄉故土的摯愛最明顯的外化就是他小說里熟練使用的沂蒙方言。比如在沂蒙方言里“不用”稱作“甭”,“甭擔心”“甭發愁”等在劉玉堂的小說里使用得很頻繁;又比如在人身份的稱呼上,由于沂蒙是個老革命根據地,使得當地得沂蒙人對當兵做官的人有著打心底里的尊敬與敬重,所以稱呼他們為“公家人”;在比如,沂蒙人損人,批評人時習慣說這個人很“潮”,這在外地人聽來可能會誤會是在夸人,但其實,這是沂蒙人在形容一個人“傻里傻氣”……,自小生活在沂蒙的劉玉堂用多種鮮活的有沂蒙特色的語言來講述一個個沂蒙故事與人物,這種文字里透露出來的親切感滿滿的都是劉玉堂對故土,老鄉的深切情懷。
1.2沂蒙風俗活動的傳承
在劉玉堂的小說里,處處都是沂蒙老革命根據地的特有風俗習慣,如果說沂蒙方言是劉玉堂對故鄉摯愛的最明顯外化,那么,紛繁復雜,種類多樣的風俗習慣的描述就是劉玉堂對家鄉喜愛的內在證明。如果不愛這片土地,如何記得住這么多家鄉活動?如果不愛這片土地,如何會熟諳各種活動活動規則?如果不愛這片土地,他怎么會不斷強調《沂蒙山好地方》?
在這些風俗習慣里,描寫的最具有典型的就是在沂蒙,每戶新搬家的人家需要舉行“溫鍋”活動,村里的親戚,熟人,街坊鄰居都會在“溫鍋”當天過來捧個人場,當然,這也是對有新家的人家的祝福,祝福他們開啟新生活。
1.3沂蒙精神的贊揚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不管在一片土地上是否有過摩擦,是否有過矛盾,只要大家說著同一種音調,懷念著同一片土地,那么,骨子里流的就是同樣的血液,有著同樣的氣節與地方性格。就像我們默認東北人大多豪爽,陜北人大多質樸一樣,這是刻在這一片土地養育著的人的骨子里的標記,最后形成地方精神,沂蒙人也是如此。生長在紅色根據地的沂蒙人,他們生性正直善良,樂于付出與奉獻,比如《玉太大哥二三事》里描寫的劉玉太,他是鄉土醫生的典型代表人物。他樂于為鄉親看病,在自己的專業擅長方面幫助別人,除此以外,即便是生活中的瑣事小事,他也干的甘之如飴,勤勞地幫鄉親們送菜送飯,與其用比較官方又假大空的贊美之詞形容他,劉玉堂只用了一個看似有些俗氣但其實最為質樸的詞語——“心眼好”,或許沒有鄉土氣息的人覺得這夸贊的不夠,但這種親近又樸實的贊美在鄉土小說中最具有力量。劉玉堂將這種正直善良的沂蒙精神以小事、實事的方式記錄出來,是對沂蒙精神最真切的贊美與頌揚,每一位讀了劉玉堂小說的沂蒙人都是這種精神的傳承者,由劉玉堂開始,沂蒙人接力,山東人擴大,最后全中國人民都將得以感受這股精神。
2.戲曲文化的融入與繼承
劉玉堂小時候他的父親想要燒毀家里廢棄的戲曲劇本,劉玉堂認為不應糟蹋文藝,所以阻止了父親燒毀劇本,然后仔細品讀劇本,由此開啟自己的寫作生涯,由此可見。劉玉堂的小說創作離不開戲曲。戲曲是我國的傳統文藝,也是我國傳統文化的精華,劉玉堂接觸戲曲,吸收戲曲的精華,在戲曲影響下進行創作,這種受戲曲影響的創作充滿大雅的氣息;另一方面,劉玉堂鄉土小說的創作以故鄉為本位,描寫的都是故鄉普通人的小事,視為大俗,這樣戲曲的大雅與鄉土的大俗交融,使得劉玉堂的作品雅俗共賞,獨具特色。著名作家李心田評價劉玉堂“小打小鬧小情趣,大俗大雅大文章”是十分貼切的。他的文章受戲曲影響比較深的有《戲說戲詞》、《少男少女們的戲》和《京劇舞臺上的山東人》等。
印象最深的是劉玉堂在《少男少女的戲》里對戲曲《小放牛》的引用。《小放牛》的詞曲非常接近鄉村生活,這是劉玉堂熟悉的領域。他在《少男少女的戲》里引用《小放牛》,一方面自然地刻畫了農村環境景象,將基調定的舒適、閑適,與后面的悲愴形成巨大的反差對比;另一方面,少男少女的青春氣息與《小放牛》呈現的童趣氣息相得益彰;最后就是《小放牛》的悲劇結尾和少男少女的凄慘結局形成對比,一時竟無法判斷誰更悲愴,另外,悲上加悲的創作令人悲痛不能自已,悲劇效果被無限放大。
總之,劉玉堂作品戲曲語言以及戲曲內容的融入,除了能顯示劉玉堂語言功底與文化功底的深厚,還將他的作品升華了不止一點。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劉玉堂對于戲曲的借鑒與傳承的態度是十分嚴謹認真的,與套用戲曲,為作品鑲金邊、利用戲曲增加商業價值的功利性借鑒不同,劉玉堂的戲曲借鑒與引用、化用可以看出他對戲曲的熱愛。
3.農民本位的藝術創作
將自己區別于都市作家是劉玉堂在寫作之出就明確的身份定位,這表現在劉玉堂不僅寫農村農民,同時他也認定自己就是農民。在劉玉堂去世當天,他心里想的依舊是自己的故鄉,為故鄉捐贈書籍,這種飲水思源、落葉歸根的反哺精神值得大多數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學習。可以肯定的是,劉玉堂認定自己農民身份進行創作的原因,除了他本身出身農村這個因素之外,另外就是源于他對農村深厚的喜愛之情。事物都有自己本身的息息相關性,用哲學的概念,即事物的相互聯系性。劉玉堂如果不將自己看作是個農民,不對農村人產生同理心,他定然也無法創作出農村的脊髓。《安塞腰鼓》中說江南太脆弱,敲不起安塞腰鼓,同理,都市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也無法描述鄉村的質樸,他們太涼薄。享受農村生活,享受人間煙火氣,是劉玉堂畢生追求的生活理念,他沒有迷失在詩意里,相反,農村的大俗就是他眼里的詩意。
將自己定位成農民,所寫也是自身所見所聞,正是目前鄉土小說所缺失的。事實上,所有的鄉土小說作者都應當擁有這份“真實”,既然寫的是鄉土文化,怎么可能脫離農村與農民集體?以事實為骨,藝術為翼,并非只是口號,回歸農民本位的身份進行創作,寫出的作品才更有說服力。
二.劉玉堂小說的現實意義
1.全社會視角下對普通人的歌頌
劉玉堂的小說所寫的大多數是沂蒙的場景與人物,但在品析他的小說時,絕不能被封閉在沂蒙這一個地方。他筆下的普通人是當時社會所有普通人的縮影,這也是劉玉堂小說的寫實性方面。謳歌普通人這類“小人物”的作家不少,但像劉玉堂這種將“小人物”、普通人刻畫的如此自然、深入骨髓、活靈活現的并不多。在他筆下的普通人普通但不平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軌跡與結局。
說劉玉堂筆下的普通人是全社會視角,理由之一就是劉玉堂明明白白的用他們在映射全社會的普通人。比如,他曾委婉的描寫動物之間的相處與細節,這是暗喻人和人的相處,使文章幽默詼諧又寓有深意。但劉玉堂作品的大多數是以對普通人的歌頌為主線的,就像劉玉太一樣,他相信全社會像劉玉太一樣的“好心眼”的人有很多,他們即便普通,也值得歌頌,畢竟全社會有他們的存在變得溫情又溫暖。
劉玉堂筆下的小說人物更像是一幅鮮活的人物群像圖,而溫暖是底色,散發著暖洋洋的橙色光芒。他所歌頌的不是一個兩個人物,在他眼里,當時所有的“普通人”都是可愛的、可敬的。一個民族的文明程度不是看上層社會,而是看“眾生”,可見,劉玉堂是在這群“普通人”里追求屬于他的生活流。
2.鄉村溫暖的傳遞
劉玉堂的小說溫暖是主線,鄉村可能不富裕,但生長在沂蒙地區的人在劉玉堂筆下并沒有“窮山惡水出刁民”,相反,他們互相幫助,性格直爽,沒有都市的欣欣向榮,但有農村的鄰里和諧。在新中國剛成立的年代,經濟上的不富裕沒能阻止鄉間這些溫暖的傳遞,鄉親們露著一口白牙的發自肺腑的大笑,有鄰居搬新家“溫鍋”時的湊熱鬧,鄰里一起種菜除草時的田間逗鬧……溫暖在這些瞬間被傳遞,對比當前的經濟富足,但對門鄰居都不認識的尷尬與冷漠,令人深思,城市化的進程到底是文明的進步還是倒退?劉玉堂的小說到今天依舊有非常多的讀者,深受大家喜歡,或許也從側面說明,鄉村的溫暖正是當下所缺失的東西。
3.民間價值理念的認同
劉玉堂的小說里除了寫實性,還有相當多篇幅的說理。他的說理高超之處在于不給人說教感,讓人容易接受,而且范圍廣,見聞的種類也多,幾乎涵括生活中的小事見聞、對人生的反思感悟等多種方面。在劉玉堂的這些說理背后,體現的就是他對民間價值觀念的認同,而非歧視。這種認同感使民間主流思想得以系統化的被闡述出來,比如,在當時那個年代,勢單力薄的“普通人”很難有自己的選擇,他們的命運是被擺布的,劉玉堂以自己和朋友從小一起長大,命運卻各自不同為例,在外人看來,他朋友生活的落魄,沒有前途,但還甘愿的生活態度令人不滿,但劉玉堂卻不這樣認為,他一直覺得這不是他朋友這個“普通人”的錯,可以怪世道不公,但無力扭轉命運是無罪的,生命與生活是自己的,怎樣過都精彩,如果沒有替別人承擔生活的壓力,就沒有立場對別人加以指責。足以可見,劉玉堂對鄉土的認同是深入骨髓的,因為對一個地方最大的認同就是對那個地區人民的價值觀念的認同,而不僅僅是熟記一個民俗活動,一種方言這么簡單。
三.以劉玉堂小說為立足點,反思當前鄉土小說的不足
1.感性為主,缺乏客觀理性的城鄉觀
城市與農村不是對立關系,不能由于目前的城市化進程的負面影響,而在鄉土小說的創作中一味貶低、批判城市;也不能由于鄉土小說的稀缺而過分夸贊鄉土小說。城市與鄉村不是對與錯的兩端,鄉村小說描寫鄉村,城市小說敘述城市本無可厚非,但由于部分鄉土小說作者的主體感性代入,在當前的鄉土小說中,不少創作出現了“拉踩”,贊揚鄉村即可,卻非要以貶低城市的方式,這種感性的主體創作方式難免表現了以鄉土博眼球的功利氣息。“鄉土”并非財富密碼,“城市”也不該只用來對比與批判,兩者雖然息息相關,但這是兩種生態文化,借著懷念鄉土的噱頭諷刺城市的不足,本身就是非客觀的。文學藝術創作雖以主觀建構為主,但主觀源自客觀,現實才是依據,也是根本。
比如李佩甫先生所著的《城的燈》,來自農村的青年在城市里變得處心積慮,工于權謀,似乎都是城市的錯,這種將城市與農村間接對立起來的情緒并不客觀,城市其實并沒有這么恐懼。所以,作家在創作鄉土小說前,應當樹立一個客觀的、理性的、不主觀立斷的城鄉觀,而非帶著主觀偏見進行創作。
2.無法脫離鄉村“苦難”的泥潭
劉玉堂的小說令人讀來并不感覺十分壓抑與痛苦,原因就在于他的小說雖然也寫農村,但一來以不同的視角贊揚了他筆下的普通人物,多數以鼓舞為主;二來劉玉堂幽默詼諧的語言令行文輕快愉悅,基調上并不沉重。相比之下,當前的多數鄉土小說全文必定有一個或多個深受苦難的人物,仿佛不這樣無法介紹當時的時代之悲,但需要注意的是,悲慘社會的描寫并不以苦難人物的多少來衡量,數量的疊加并非表現悲慘的最有效方式,鄉土生活也不是只有悲慘苦難一種基調,鄉土小說其實也可以去掉“苦瓜隊”似的人物角色,而只留有像劉玉堂筆下一樣的質樸與善良的人物形象。擺脫掉鄉土與苦難的人為聯系,以鄉土的真實體驗與真實景象為藝術創作依據,真切做到“從事實出發”,可以藝術創作,但應當拒絕鄉土“苦難魔改”。
鄉土小說是弘揚地方特色文化的一種有效途徑,越來越多的鄉土文化和民間傳統在這些藝術創作中得以傳承。劉玉堂先生的這種詼諧又夾雜著戲曲的鄉土小說衣缽需要更多的人來繼承,期待未來的鄉土小說能夠寫出更多的民族特色,在不斷的挖掘與繼承中走的更遠。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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