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書中不僅有關于動物日常生活的細膩觀察,也有對于神奇生命之網的窺探,進而深層次研析發育、進化、本能、環境等概念之間的聯系。作者在昆蟲學、胚胎學、營養學、遺傳學等學科之間游走,以優美典雅的文字闡釋大自然的美和趣味,引導讀者聆聽地球脈動,探臨生命之淵。
秦穎
出版人,攝影師,自然愛好者。著有《貌相集:影像札記及其他》《感覺的記憶》,譯有《看盡天下鳥》。
[英]約翰·阿瑟·湯姆森
蘇格蘭博物學家,愛丁堡皇家學會院士,在阿伯丁大學擔任欽定博物學教授長達31年,亦獲授愛丁堡大學、麥吉爾大學和加利福尼亞大學榮譽博士。
康慨
作家,評論家,英語和挪威語譯者。
秋天是美好的日子,飽含著平靜的喜悅。它通過感官撫慰著心靈,讓我們感受到大自然療愈的力量??諝庥辛怂獌龅嫩E象,給鍛煉平添幾分情趣,讓身體為之一振。地上的落葉和窸窣有聲的脆草散發出令人愉快的味道,有時像消毒劑,有時像熟蘋果。隨著樹葉慢慢枯萎,樹林臉上的紅暈也日甚一日。在小山邊緣,我們見到了一棵野櫻桃樹,陽光打到它的紅葉上,整棵樹就像著了火一樣——一株“燃燒的荊棘”,果然是不錯的。孩子們在采集黑莓果,他們鮮艷的圍巾和外套、紅紅的臉蛋、沾染了果色的嘴唇無不帶著歡欣的色彩,與成熟的、正在成熟的漿果和萎去的葉子相映生輝,燦爛有如葡萄美酒。有些年齡略大的男孩女孩整個星期六都在土豆地里干活,五點鐘放了工,顯然帶著對晚飯的憧憬,輕捷地躍過籬笆,走上馬路。這一幕看了,讓人心里怎不舒坦?
與春天和初夏相比,鄉下的秋天當然是個非常安靜的時節,因為大部分能歌善唱的鳥兒都走了,蟋蟀、蚱蜢和其他鳴蟲的器樂也到了停奏的季節。然而,就在這樣想的時候,我們聽到了杓鷸相互鼓勵的鳴叫,它們要從高沼地飛向海邊的冬居地了,還能聽到禿鼻烏鴉和鷗、云雀和歐亞鴝,以及其他一些鳥類的聲音。大批的鳳頭麥雞最近非常忙碌,在光禿禿的田野上獵食小蟲,有些鳳頭麥雞集結成群時壓低了聲音相互交談,它們要從阿伯丁郡遷徙到愛爾蘭去了——這是它們最喜歡的秋季旅程之一。同時必須承認,秋天是不太健談的,所以我們必須用色彩上的收獲來補償聲音上的損失。極為豐饒的顏色已經取代了植物生長期君臨天下的綠,就像棱鏡分割了白光。雖然花兒爭妍斗艷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終究還有大片大片明亮的色彩提供補償。
有這么多感官的愉悅,可是還有豐富的科學趣味呢。生命的巨浪在春天積蓄力量,在夏天攀達高峰,在冬天偃息休憩,漸漸沉落就是秋天了。沒有哪個季節的難題比它更豐富。我們俯下身,沿著高爾夫球場望向西沉的太陽,便看到無數下落的蛛絲在顫動,它們在這一天的早些時候為眾多小蜘蛛充當了絲制的滑道。這些小紡紗工從一個擁擠的地方,乘著風的翅膀,開始了被動的遷徙,草地上纏結的蛛絲訴說著它們走完的旅程。午前時分,蛛絲在露水或解凍的白霜中閃閃發光,形成天下的一大美景——如史蒂文森(R. L. Stevenson)所說,“蛛網的每根絲都掛著鉆石般的露珠”——而在我們眼里,亂絲反而更美,因為我們知道,這些散落凌亂的蛛絲意味著生命戰勝了物質。陣雨般的蛛絲絕不限于秋天,但在很多地方,它們都是秋季的特征,我們可以在心里把它們與更活躍的鳥類遷徙聯系在一起——遷徙帶走了我們所有的夏季訪客,也給我們帶來少量的冬客,如田鶇、白眉歌鶇、雪鹀和普通潛鳥。此外,到訪的還有各種類型的鳥隊(戴菊和冠小嘴烏鴉形成了很好的對比),它們是從北歐前往溫暖的南方途中在英國歇腳的。
秋天另一個頗具特色的景象是鮭魚沖過急流,飛越瀑布,一路奔向產卵場,到了那兒,雌魚于沙礫上產卵——在蘇格蘭通常為十一月和十二月,在海里的營養期為它們在河中的禁食期兼繁殖期提供了巨大的能量儲備。毫無疑問,它們受到水的溫度和含氧量等因素的影響,一種內在的動力——體質上的季節性變化——鞭策著它們,讓它們回到出生的水域,或前往特征相似的水域。但在思考這種洄游現象時,如果我們在鮭魚與溪流的斗爭中,認識不到一種大于物質的力量蓄積,就可能在錯誤的簡化方向上走得太遠。我們的意思是,從某種意義上說,鮭魚是一種性格——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說是一種“魚格”——不僅是一個只有收縮和放松、消化和燃燒的生命,還是一個有感覺、有意愿的生命,是這兩種生命的合二為一。正如鮭魚表現出一種極為積極的遺傳沖動,生理印記和精神印記的表達既是種族的,也是個體的,因此在那些靠風傳播的翅果和帶降落傘的種子形成的云中,我們在一個非常不同的層面上,借著“彎弓蓄力”的小提示,看到了同樣迷人的適應性問題,正是它確保了一代又一代的種族延續。
尋常的葉枯葉落從來不會讓保持好奇心的人失去興趣。整個夏天,它們是一座座多么忙碌的合成實驗室呀,它們制造的復雜的碳水化合物又是多么豐富呀!而現在,實驗室的裝備已經破舊不堪,葉子必須死去了。但它們的死亡有高超的藝術,因為幾乎所有有價值的東西都從葉遷移到了莖,剩下的、掉落的幾乎全是沒用的東西了;還有精細的外科手術切斷了死物和活體之間的聯系,同時也包扎了傷口(讓人怪怪地想起螃蟹和龍蝦的斷肢);還有“灰燼之美”,這是由于葉綠素的分解和花色素苷等特殊分解色素的形成。再往前看,我們會看到蚯蚓將落葉拖進地洞,從而造出腐殖質的土壤,有時會不知不覺地埋下未來的樹種。我們不知道在生機勃勃的自然界,是否還有比這更美的一連串的適應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