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電影的故事,也有電影人的故事。”在廣東省廣州市從化區(qū)赤草村,鄉(xiāng)村放映員黃樹輝把自住的一棟五層樓房改造成赤草老電影博物館。展館陳列著他從業(yè)47年來的各種收藏品。二樓集齊了40多部我國電影三種膠片尺寸——8.75毫米、16毫米、35毫米的老式放映機。200多部拷貝鐵箱被碼在置物架上,密密麻麻,上下7層。每天午飯后,黃樹輝就會來到這里,招待慕名而來的客人,或和曾經(jīng)的同行喝茶敘舊。
2011年,黃樹輝通過從廣州市化區(qū)文化局組織的數(shù)字電影技術培訓,獲得數(shù)字電影放映員資格證。自1975年上崗以來,黃樹輝至今沒有離開電影放映行業(yè)。
我做這一行,到今年已經(jīng)是第47年。很多同行都是做著做著,覺得形勢不好就轉行了,到現(xiàn)在還在堅持的,已經(jīng)所剩無幾了。我也想過很多次,要不就別干這一行了。20世紀90年代末,生產(chǎn)隊早就改制,電影公司也各自散伙。我去問別人要不要放電影,沒人愿意搭理我。一氣之下,我就把放映機的馬達拆下來,拿去組裝電風扇。
以前在生產(chǎn)隊里放電影,是很體面的工作。放映員屬于“七所八站”中的其中一員。一個公社少則一萬多人,而電影放映員只有兩個,能被選上當電影放映員算是“萬里挑一”了。
一個放映員要負責上百個經(jīng)濟合作社、自然村的電影放映工作,一部電影可以輪放很長時間。一聽說哪個村晚上放電影,很多農(nóng)民都等不及,哪怕徒步十幾公里山路也要去看。“搬凳仔,霸頭位”,銀幕前坐滿了,大家就跑到銀幕后面。

分田到戶后,公社文化站沒辦法支付工資了,放映員被遣散。我每個月花幾塊錢,把放映機承包了下來,開始自立門戶,組建了一支電影隊,將名字改成了“赤草電影隊”。

到20世紀90年代末,膠片電影逐漸沒落,看電影的人少了。我白天做保安、下地耕田,晚上去放電影,還堅持了幾年。有時候,我被安排在夜班放電影,又遇到第二晚有人請放電影,常常兩天都沒機會合眼。
我不怕認衰的。有一次,岳父第二天過生日,沒錢給老人家買禮物,我一知道哪個村的百姓喜歡看電影,就到他們村的糧倉里去放。放完一部電影,我就喊著再放一場,一口氣加播到天亮,一晚下來賺個幾十塊錢。第二天一早,我買禮物給老人家送去。
到了數(shù)字放映的年代,我不但沒有離開這一行,甚至還喝了“頭啖湯”。2010年,政府把18部數(shù)字放映機從廣州運到從化,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人去放映。第二年,區(qū)里領導找到我,組織了一群人參加培訓。后來,我也成功拿到了數(shù)字放映資格證。
別的同行不做了,賣掉機器也就那幾千塊,而我賣的話就動輒上萬塊了。我從小電影玩到大電影,從老機器玩到新設備,我看不得自己那么多機器被當作爛銅爛鐵,稱給別人就賣掉了,這換誰會不心痛?
說來也巧,廣州市從化區(qū)給我拍過一部宣傳片,給我的光盤上寫了片名,叫作“食古不化的輝叔”。說我“食古不化”,其實我是拋不下電影。
在廣州市從化區(qū)問一句“電影輝”是誰,都知道那就是我。我在1956年出生,從化赤草人,打小就喜歡搶頭位看電影。那時候,我就覺得電影放映員是很受人尊重的職業(yè)。1971年,我中學畢業(yè)時,縣里電影放映員培訓班招學員,我去應聘了。1975年,我通過考試,拿到了電影放映資格證,加入從化縣神崗人民公社“8.75電影隊”。從此,我成了從化第一批鄉(xiāng)村電影放映員。

我們騎著自行車下鄉(xiāng)放映,馱著銀幕、喇叭、放映機機頭、拷貝,還有一個工具箱。工具箱里面裝著電線和維修工具。我還會背一個斜挎包,有蠟筆、筆記本,用來寫寫畫畫。在車頭外,我裝了一個手電筒,天黑時它就是工作燈,回家時它就是車燈。
到了鄉(xiāng)里后,我們首先選擇放映場地。靠近公路、水井、魚塘的地方,很危險,不能放映電影。接著,我們將銀幕掛好,清理放映機,檢查影片。
以前大多地方還沒有電視,村民很難知道外面的消息。所以,除了放映電影外,我們還要完成新聞電影片“新聞簡報”的宣傳任務。“新聞簡報”是用電影膠片紀錄和傳播新聞,每周一期,每期約十分鐘,面向全國發(fā)行的,相當于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聯(lián)播》。每次放映電影前,我們都會先讀一段“新聞簡報”。
我們還會向生產(chǎn)隊長了解一些好人好事,并記錄下來。我們把這些內(nèi)容畫成一兩幅漫畫,制作成宣傳海報,再把海報投到銀幕。
在放映過程中,人的五官都得用上:眼睛要分辨屏幕清不清楚;耳朵要聽聲音夠不夠大、有無失真;鼻子要聞,轉速慢了可能會膠片燒焦,或者聲機電容超荷了;還要插著擴聲器,結合影間解說書解說。影間解說書配合電影的畫格,用方言將電影臺詞翻譯過來,要通俗易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