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偉的詩

沈秋偉

年關

每年此時

時間潮水便開始洶涌

它要再一次覆沒語言的灘涂

我費了一年壘起的沙雕

用盡才華寫下的詩篇

將再一次一筆勾銷

那些被它撕碎的歡愉

成了細碎的貝殼殘片

當潮水意興闌珊，退場

我會再次站在礁岸上悵望

面對這無情的對手

我只能以失敗者的姿態

向它投誠，且心悅誠服

往事幾千年

一些故事，已被時間磨損

一些情節，已字跡不辨

世上萬物

哪經得起這千年的流水沖刷

往事這堆亂石

被時間的洪水沖得七零八落

石英，長石，云母片

都逆來順受，聽從命運安排

選擇集體主義的沉默

那些厚道寡言的碎石與顆粒

尚未遇到一個好史官

愿意記錄它們身體的痛癢

和靈魂的哭泣

內心

打開內心，空空如也

這里曾有過絲絨般的天空

云飛過，成群結隊

蝴蝶，蜜蜂，云中雀也飛過

而現在，這里有一片幾近蒸干的海

正急遽收縮面積

似在濃縮大地全部的咸澀

天空素描

白云翻滾，一群受驚的羊

在天上慌亂奔突

一朵烏云，有狼的步態

在緊緊追趕

這兵荒馬亂的場面

真是驚心動魄

難道是戰國時代

在天空又一次回放

想起

心靈升向天空

肉體擱淺大地

這是誰說的并不怎么重要

無非是一些扎心的箴言

今天，我無端想起海子

閃電一樣飛過的人生

來不及老，來不及白頭

也想起葉芝無望而綿長的愛情

人已老了，頭發白了

祈盼來一次認真的漲潮

讓擱淺的肉體重返海洋的波濤

荒園

隆冬已來，星空低垂

園子寂靜，而

枯藤似有萬古愁越擰越緊

這一年行將結束

卻不記得春天是否來過

夏荷是否喧嘩過

秋葉是否飛舞過

今年這首詩起筆就不順暢

我踽踽獨行

從開篇到結尾

未曾采集到鳥鳴

也未曾聽到花開的聲音

詩行里只有雜草叢生

朋友們漸行漸遠至不辨

唯有我的咳嗽聲

在寂寥的園中此起彼伏

寂寞

不是孤獨，是寂寞

那巨大的虛空適合寫詩

我是個熟悉寂寞的人

寂寞塑造了我一生的品行

外面煙花綻放，而此刻

廣場上的巡演氣勢非凡

而我乃是喜氣洋洋的反動派

躲在生僻的單詞里面壁思過

我不是存心與世界為敵

只是以自我為敵

偏愛在寂寞叢中懷舊

一遍遍梳理心中荒草

人間阡陌交錯

我停留在無人知曉的方位

在脫離塵世的高度

從遠處靜靜觀望

詩人出生

在真理的羊水中遨游數月

掙扎著從子宮出走

穿過幽暗濕潤的生命隘口

來塵世做一番語言的君王

他有先知秉賦，知生命甚苦

語言蛻殼甚苦，做君王甚苦

于是，先大哭一場

視生如死

先把自己祭奠過了

再以凜然不可奪志模樣

駕臨語言凋敝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