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平

那天下班,大牛給我發來信息:賣糖粑的李奶奶走了,享年96歲。拿著手機佇立在乍暖還寒的4月街頭,一陣恍惚,有風吹來,我仿佛又聞到了那久違的麥芽糖香。
那是1984年,我和大牛在高河中心小學讀三年級。每天上學放學,總會看見李奶奶挎著一只小竹籃,在校門口賣糖粑。
糯白的麥芽糖粑銅錢大小,軟軟胖胖,被淺淺的一層生面粉包裹著,透著一股誘人的甜香。糖粑一分錢一個。但那個時候的鄉村小學,有錢買零食的孩子不多,我和大牛家境一般,只能和大多數同學一樣,圍在李奶奶身邊看熱鬧,一臉羨慕地望著某個同學買了糖粑得意地離去。
后來的一天,大牛放學的時候悄悄找到我,遞給我一個糖粑。
以后的幾天,大牛每天放學都會給我一個糖粑吃。大牛的爸媽在磚廠干苦力活,哥姐都在讀初中,他是沒有錢天天買糖粑的。我懷疑大牛在家偷錢,大牛死活不承認,最后竟帶我去李奶奶的糖粑攤前讓我“沉浸式體驗”了一回“買”糖粑的過程。原來,李奶奶每次收到一分兩分的紙幣后都會直接把它放在竹籃里的一個紅布上,大牛就在其他同學緊緊圍住李奶奶的時候,趁她不注意,用手指悄悄捏住一張紙幣揉進自己的手心,然后鉆出人群,片刻后,再蹲回李奶奶旁邊,若無其事地遞過皺巴巴的紙錢,說,買個糖粑。
我最終被大牛的糖粑俘虜,替他守住了這個秘密。大概半個月后吧,大牛突然不再給我糖粑吃了,我偷偷觀察了他好幾天,也沒看見他自己吃過糖粑。
大牛初中畢業后就跟親戚去了北京學做裝潢,30歲時自己試著包點小工程開始單干,生意越做越好。每次回家過年,大牛都不忘買些禮物去看望李奶奶。
昨晚大牛和我視頻,又聊起了1984年的糖粑。他說,最后一次在李奶奶的竹籃里偷紙幣時被李奶奶發現,奇怪的是,老人家只是把籃子往懷里收了收,笑著望著他,什么話都沒有說。
大牛哭著告訴我,李奶奶那天望他的眼神那么純凈那么慈祥,像一支輕柔的鞭子,生生地抽打了他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