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徹（組詩）

插花

她從外面回來

冬天的寒氣退去

陽光的小顆粒，還在衣襟上滾動

她走來走去

我的小屋子

便被她像插花一樣

插滿了溫暖和春天的氣息

甚至有幾朵花

從瓶子里站出來

在我們身后伸出手，熱切地相愛

演出

坐在舞臺最后一排

由于光線暗淡，這個大提琴手

呈現(xiàn)出一種不為人知的松懈

序曲是小提琴輕柔的低語

一個庸常故事的開始

總是有點讓人乏味

當尾音如一攤水，向整個情節(jié)漫延時

我突然看見，她的身子繃緊

琴弦瞬間脫離等待的狀態(tài)

連精致窄小的演出服，也不能縛住

她激動的腰身

與琴體，與旋律，合而為一

樂譜上的小蝌蚪，在她的驅(qū)使下

有序聚攏又散開

這天衣無縫的情感師

讓整個曲子，像一匹有靈魂的絲綢

不需任何外力

就輕易將一個渾身是傷的人，緊緊裹住

遠山

在金櫻子和望春花交織的遠山

早起的斑鳩們正在練唱

你一聲，我一聲

比春風的演奏還要熟練

并且高出好幾個音階

河水的曲調(diào)是低沉的

在微風的吹拂下，互相擁擠

它們積攢的喜悅太多了

就要漫過河面，決出堤壩

白鷺分吃完新鮮的早餐后

又回到林子間盤旋

愉悅的鳴叫，清脆而短促

像流星急急劃過天際

此時連懶散的云朵們

不經(jīng)意碰撞在一起

也落下無數(shù)簌簌的聲響

這么熱鬧的春天

住在千里之外的人啊

我想現(xiàn)在就和你分享

插瓶中的蘆葦

我知道我無數(shù)次失去了你們

白鷺、堤岸、魚群

茂密而起伏的形容詞

以及那些俯向水面的倒影

許多年來，我空有繁衍的根系

卻立足于虛無的泥土

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里

發(fā)揮自己無窮的想象

懷念搖曳和中途喪失的美

從被觀賞的那一天起

就遠離了陽光和大地

像一個自甘墮落的人

忘掉自己的前生

只在無人時喊自己：蒹葭、蘆葦，蒹葭、蘆葦

喜悅迷人

天空以淺藍作背景

勾勒幾大塊魚肚白之后

才讓紅色的云朵慢慢洇開

被一群上學孩子吵醒的鳥

在樹枝上跳來跳去

它們代替遠方的游子

飛身門前，向各自的親人問好

雨后濕潤的土地上

萬物蔥蘢，小麥開始灌漿

我的父輩們手搭涼棚

翹望收割機駛進豐收的麥浪

太陽漸漸升起來了

每一家房檐下

都在晾曬裝滿喜悅的籮筐

河水嘩嘩地流過每一條田埂

接受了大自然的垂愛

我的親人，一個個渾身披掛喜悅的光芒

李樹俠，現(xiàn)居浙江杭州。中國作協(xié)會員。有作品發(fā)表于《詩刊》《星星》《詩歌月刊》《綠風》《散文詩》《新華文摘》等，入選多種詩歌年選，曾多次獲獎。著有詩集《秋天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