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冰欣

忽如一夜詩風來。
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在這幾年,詩歌似乎開始呈現出重回C位的隱隱勢頭。有人穿越大半個中國,只為傾倒孤注一擲的狂熱(余秀華);有人從空氣里趕出風,從風里趕出刀子,從骨頭里趕出火,從火里趕出水(王計兵)。職業詩人筆耕不輟,專家學者也靈光乍現,賦詩自樂。美術館、書友會傳來朗誦詩歌的聲音,各類微信公號、App推文亦經常發送“睡前小詩”一首,追慕雅人深致的風度。明星、要人們讀詩,普通百姓們同樣讀詩——雖然,這一輪滾滾詩潮目前看來,遠未覆蓋上世紀80年代的輝煌光芒,但的確已經足夠閃爍,構成話題。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不拘形式和體裁,充滿魅力的詩歌,探討愛情、社會、藝術、人生、哲學……每一行文字的吐納,回應著一顆心臟的悸動,宛然撥開喧嘩鼎沸到抵那個鴻蒙初辟的原點,宛然一夢。
飛光煎人壽,幸好我們還有詩歌,不管天高地厚。
老早的年歲見過璀璨的星群視作日常
此后所有的夜空 都會被它們的前身
暗自增添深邃的可能
汨羅江畔,芙蓉雅集。今年5月20日,第一屆“芙蓉文學雙年榜·芙蓉文學圖書榜”入選作品揭曉,而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張新穎的《三行集》,成了此次唯一入選的詩集。該書一頁只印三行字,有大量留白處理,充分釋放字、詞、句本身的能量,使之自由自在。上榜辭稱:“心開意適,三行成詩,記述細微的人事,傾聽微弱的聲音,即便是關于詞語、自我與世界之關系的深沉思索,也低語徘徊、輕聲爭辯。凝視生活的瞬間,辨析內心的響動,張新穎以他的敏銳、體恤、想象和思力,發現渺小事物的光澤,也守護了語言的尊嚴。”
但時間倒退回1985年秋天的一個晚上:大一新生小張走進學生活動中心的一個房間,人已經聚集了很多,燈光忽然一暗,又忽然大亮,復旦詩社的活動正式開始。詩,關于詩的理念,主張,辯論……燈光下那些年輕的臉,泛著特別的光芒,激動的情緒混合著不羈的才華,滿屋子橫沖直撞。“我好像是要躲避這些才華和熱情,活動還在高潮迭起,就悄悄退了出去。這件事的直接后果是,我認定自己不是做詩人的料。沮喪嗎?多少有點,但遠遠談不上嚴重。那個年紀,會以為人生的可能性選項多到數不過來,這只不過是在紙上劃掉其中的一項而已。”
詩歌風行的年代,校園里彌漫著特有的興奮和抒情氣氛,張新穎置身其中,卻仿佛又繞開了。他不寫詩。更準確一點說,偶爾寫,寫得不好,也不怎么當回事。例外的是,用心做了一個“實驗”:寫了一組“讀書筆記”,形式卻是詩。
看著用了多年的杯子從桌上滾下,碎了一地,剎那工夫,張新穎“心理上卻經歷了急劇的變化”。
這種含混的寫作從1988年持續到1995年,可見興致和輕微的沉迷。張新穎以為,隨著青春時代的結束,此般“自娛”大概會漸漸消失。不料,40多歲的時候,2011年,忽然又寫出一組《“剪輯”成詩:沈從文的這些時刻》來——“我要把這些時刻從時間的慢慢洪流中挑出來,我要讓這些時刻從經驗的紛繁蕪雜中跳出來,詩是一種形式,更是一種力量。”“寫這組詩當然與我的沈從文研究有關,但私心里,并不情愿把它看成研究的‘副產品。”

左圖:教書的頭兩年,張新穎編選了一本《中國新詩:1916—2000》。右圖:《在詞語中間》。

左圖:《獨處時與世界交流的方式》。右圖:《三行集》。
教書的頭兩年,張新穎編選了一本《中國新詩:1916—2000》(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20年了,這本書還在印行。“當時做這個工作,直接的目的是為了上課的學生方便,我開了一門‘中國新詩的課嘛。每次面對新一級的學生,我總是這樣開口:你選這個課,要想想它和你有什么關系。特別是,如果你不寫詩,將來也不做新詩研究——絕大部分人是這樣的吧,你和它可能形成什么關系?”
這樣說了十年之后,張新穎發現,自己不能再用“如果你不寫詩”作開場了。2011年的某天,他在辦公室寫毛筆字,裁紙時不慎碰倒了杯子。看著用了多年的杯子從桌上滾下,碎了一地,剎那工夫,張新穎“心理上卻經歷了急劇的變化”:“緊張地盯著它,仿佛要用眼神阻止它跌落;等到碎裂的聲音響起,倒是松了一口氣。我把這個心理過程用毛筆寫下來;又想,杯子是個器皿,盛水或牛奶或酒,也有別樣的‘杯子,盛的是事業、感情、身份或者其他種種,這樣的器皿,也可能會碰倒、碎裂。那么,我順手涂出來的句子,似乎多少有點意思。就又在電腦上重寫一遍,短短地,叫它《杯子》。”
之后,在各種各樣事務的間隙,不那么經常地,會有什么感受和想法,促使張新穎拿起手邊的鉛筆、鋼筆或水筆,在眼前的一張紙或一個本子上記下來,等待其完整成形。他放松地寫平常的經驗,平凡的呼吸,寫中年自甘平庸的詩。2017年,詩集《在詞語中間》出版。2020年,《獨處時與世界交流的方式》出版。2021年,《三行集》出版。
但張老師仍不認為自己是個詩人。“表面一點說,我不想要詩人的習氣;根本上,我不想要詩人的限制。我要隨意、自由一點。”在接受《新民周刊》記者采訪時,他亦強調:“我實際上不是詩人……很難說我寫詩具體是從哪里入手,不過最終的‘成品,表現的好像都是日常的生活,是一些‘細枝末節,碎屑的感覺和想法。我對自己沒有限定、沒有要求,就是當突然有個東西、有個時刻擊中了我,不管這件事是大是小,是現實是虛幻,我可能就被觸動,從而寫出一首詩來。所以,于我而言,一首詩的誕生是沒法計劃的,有就有了,沒有就沒有。我也不會產生‘寫不出的焦慮,順其自然,隨遇而安罷。”
身邊寫詩的人是不是越來越多?張新穎的回答是,上世紀80年代以來,一直都有寫的人,不少;更多?沒有注意。“當然,總歸會有詩歌的,會有詩人的。我們需要尋求一種表達的方式,有人選擇了‘詩。我想,或許現在身邊的確有許多人在寫詩,只是沒有張揚,大家還不知道。事實上,詩歌與普通人的聯系,比我們想象得要深。一個人與語言的關系,是最長久、最親密的關系——你很難想象比語言更親密的東西了,它可以從你的出生陪伴到你的死亡。那么我們通過與語言的關系,不自覺地就跟詩歌也產生了一個關系。在語言的發展過程當中,詩歌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參與了語言的塑造、變化等等。一般人不一定對此有很深刻的了解,但恰恰基于此,我們是在‘享用詩歌的。我也相信,任何一個普通人,偶爾都會迸發出某個特別的、難以命名的時刻,如果他抓住了這種近似‘詩的時刻,用文字的形式表達出來,他何嘗不算潛在的詩人呢。需要指出的是,從現代詩的角度來講,將‘文字的表達轉換成徹底的、生動的詩意,最好還是有專門的意識,受過相關的訓練。”

近年來,王宏圖(前排中)一直負責著復旦“創意寫作”專業的日常教學和管理工作。
張新穎有《三行集》,同濟大學的張生教授也在寫詩:
……
終于可以隨意翻閱王維的詩句
去凝神觀看云林的清寂的山水
隨意寫下一行含義不明的詩句
只是為了懷念不停消逝的歲月
……
《新民周刊》記者和另一位復旦教授王宏圖老師聊天的時候,他亦展示了一首近期興之所至、漫筆揮灑的詩作:
……
我就是宇宙的中心
甩動太古神祇的舞步
撥弄出幽雅的琴音
我就是快樂的精靈
抹著淡淡憂郁的美目
彈去昔日的萬千艱辛
……
王宏圖告訴記者,今年五一節前去杭州玩,朋友帶他去見了幾個詩人,“他們自己精心印制的詩集非常精美,和幾十年前油印的冊子相比,完全更新換代了”。
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父親系統地培養了王宏圖對古典文學的興趣。小王讀了《古文觀止》《論語》《孟子》《老子》和《莊子》等書,以及數百首唐詩宋詞。酷愛古詩詞創作的外公,也常常在古詩詞方面指點孩子。受長輩的影響,王宏圖萌生了創作古詩詞的念頭,“幾年間胡抹亂涂了幾十首”。
盡管王宏圖最后沒有從事中國古典文學的研究,但這方面的閱讀訓練使他終生受益,讓他在從事比較文學研究和當代文學評論時,潛意識里有一個古典文學的框架。他第一篇正式發表的學術論文,正是談韓愈詩歌的情感結構的。
上大學時,王宏圖嘗試寫過一些詩歌,一度還很癡迷,但后來完全轉移到小說上來。正式從事創作,則是在上世紀90年代末期,創作了十來部中短篇小說后,“長篇”的計劃,開始提上議程。他的文字繁復華美,被譽為“具有巴洛克風格的氣息”。“我是一個不靈敏的人,對事物的反應有一個‘滯后期。因此,我表達的方式也是偏向‘靦腆的,寫起東西來也不算快。我習慣層層疊疊的長句,而非干脆利落的短句。綿密的風格,或許更吻合我本人的性格吧。”王宏圖笑道。
詩歌的節奏,和人呼吸的節奏是相互契合的。它有一種音律的美在里邊。
詩歌寫得好,小說也能寫好嗎?反之呢?對此,王宏圖表示:“這當中不一定有必然聯系。我覺得,詩歌寫得好的人,散文更容易寫好。不過,詩人對語言的感覺可能強一點,寫過詩的小說家,文字還是‘不一樣的,會顯得比較空靈。納博科夫的小說很好,他的詩歌也不錯,但畢竟不如小說,到不了葉芝、艾略特的高度。”
2006年,復旦中文系設立了“文學寫作”專業,后經陳思和教授和王安憶教授的不懈努力,教育部在2009年正式批準設立中國大陸第一個MFA“創意寫作”碩士點。近年來,王宏圖一直負責著這個復旦“創意寫作”專業的日常教學和管理工作。他告訴記者:“我們的創意寫作班,開設過新詩寫作課程。過去,胡中行老師還給學生們上了七八年的古詩詞寫作課。開始幾年,學生對古詩詞寫作興趣蠻大,而近年入學的學生,很多人不再有那么高的興致,有‘知難而退的趨勢。我是希望他們下硬功夫的,只要入了門,按照格律,你多多少少總能寫幾句。先不要去管好壞,不鍛煉、不積累怎么行呢。”
五四運動之后,白話文興起。當時略有矯枉過正,很多人覺得新詩一定是好的,而舊詩人又覺得新詩語句顛倒不通,不屑與之為伍。王宏圖回憶,曾經負責復旦詩社工作的黃瀟(筆名肖水),“對復旦校園詩歌的復興起了不小的作用”。一個頗為有趣的花絮是:一些沒有接受過現代詩訓練、對新詩無感的學生,曾經與肖水的粉絲爭執不下。“中國的一般讀者,從小讀的還是唐詩宋詞,不大會去讀新詩。大眾對現代詩的認可,是不可能到對古詩詞的那種(偏愛)程度的。新詩的興盛發達之路道阻且長,眼下尚未抵達把傳統的東西和現代的東西完美融合的地步。”
在“貓奴”王老師眼里,喵星人百面千相,色色可愛,有的膽大莽撞,有的退縮羞怯,有的撒嬌黏人,有的孤芳自賞。同理,詩歌也該如此,繁花錦繡,各逞嬌顏,唯一的建議是:追求一點韻律、節奏。“詩歌的節奏,和人呼吸的節奏是相互契合的。它有一種音律的美在里邊。你想,我們中國很多古詩詞本來都是可以配樂唱的呀。一些詩歌僅在紙面閱讀,好像顯得平淡,但真的念出來了,感覺倒挺好……所以我說,但丁的《神曲》,是文學史上寫作難度最高的詩歌——令人嘆為觀止的經典,用的是隔行押韻、連鎖循環的‘三連韻,一萬四千余行,內容那么豐富,有抒情、有議論。總而言之,詩人可以不被韻律束縛,但完全不講究節奏、不講究語言的質感也是不對的。”
很多文學寫作,其實常從詩歌入手。王宏圖發現,“相對小說、散文,詩歌所指的對象不是那么明確,有種朦朧的美感。而學生青春期的感情,最適合用這種形式來表達了——它比較‘懸空,不需要通過非常復雜的敘事手段……雖然到后來詩歌中的敘事因素也是重要的”。提及“敘事”一節,王老師又突然記起,今年有個學生提交的畢業作品,恰是一部敘事詩,最終“學校讓他通過了”。
交談中,王宏圖分析到,這一輪“詩歌熱”的形成,大抵離不開以下三點:一是網絡催化了“天賦詩權”的時代。自新世紀以來,在全球化的背景下,當代詩歌借助網絡及BBS、博客、微博、微信等新媒體的力量,進入了一個全民寫作的“草根性”時代(余秀華就是這一時代的產物)。二是上世紀90年代起,劇烈的社會轉型,促使大家的情緒慢慢積淀、升溫,經過一段時間的發酵,火候已到,遂在近幾年爆發出來了。三是疫情這種“非典型經驗”的刺激。二戰的時候,英國讀詩者甚眾。也許,和平繁榮,只道尋常,災難臨頭,詩歌解憂。當曾經的井井有條變得岌岌可危,人們轉向詩歌傳遞安慰,勾連感情。“詩歌永遠是勾連感情最好的辦法之一。不然為什么以前我們通常給戀人寫情詩,而不是寫小說?這是人類原始的沖動,所謂不忘初心也。只要這份感情是真的,一個碎片,一個瞬間,它就是能打動你。”
多年以前,王宏圖參加過一次詩會,他敏銳地察覺,身處各個社會階層的詩人都有,“這點與小說家有所不同”。而誦讀詩歌的時候,眾人自然形成了一股“氣場”,“讀散文、讀小說,不一定有這樣的氣場、這樣的效果”。創作者的多元,獨特載體的加持,讓王宏圖看好詩歌的未來——“一代人會有一代人的詩歌。”

青海省德令哈市,海子詩歌陳列館。
一代人會有一代人的詩歌。但一些共通的東西,比如自然界的基本元素,比如人的基本感情,是永恒不變的。并且,渴求愈熱烈,吶喊愈響亮。
于是,我們很難不去追憶上世紀80年代。以顧城、海子、北島為代表的詩人們,在一個充滿改變和未知的世界,將理想和使命都投射進了詩歌里。
人近古稀的于堅,至今依然懷念尚義街。“那時候,昆明尚義街六號吳文光(中國獨立紀錄片導演,作品有《流浪北京》)家的、由云南大學一些文學青年組成的文學沙龍,正處于狂熱時期。我們留著長發,跳迪斯科,酗酒……在‘主動瘋狂(金斯堡語)的邊緣,大多數人都穿灰色中山裝的城市里,我們看起來就像瘋子或逃犯。討論詩歌,深夜步行穿過整個昆明,又在黎明的硝煙中散去。”

左圖:歐陽江河,在今年出版了《宿墨與量子男孩》。右圖:今年3月,《漫游:于堅詩選2011—2021》出版。

駱一禾。
爾后,于堅寫下了在中國當代詩歌史中占據一席之地的《尚義街六號》,寫下了《0檔案》《飛行》等作品,還出版了《詩六十首》《于堅的詩》《對一只烏鴉的命名》《便條集》。他的《詩集與圖像》《棕皮手記》,影響了當代很多詩人的創作。
身為中國詩壇“第三代詩歌”的領軍人物之一,于堅在詩歌寫作上代表了南方、昆明、口語、日常生活、反抗遮蔽、拒絕隱喻、回到事物本身、詩言體、詩歌領導生命……他的詩被反復討論、爭辯,既被視為“口水”,亦被視為不朽的景觀。
在1985年以后的城市化進程中,尚義街六號灰飛煙滅。而退休前的于堅調入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講課、帶研究生、創辦刊物《詩與思》、創建西南聯大新詩研究院……他想在學生中培養“后西南聯大詩人群”。
近年,于堅出版了很多散文集,也在文學雜志上發表了很多小說作品。他還舉辦過攝影展覽、拍攝過紀錄片。
今年3月,《漫游:于堅詩選2011—2021》出版。
67歲的歐陽江河,也在今年出版了《宿墨與量子男孩》(收錄了2018—2022之間的主要詩歌作品)、《刪述之余》(1985—2021詩歌自選集)。
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他坦言,“80年代被浪漫化了”。“確實,沒有個性的‘好詩(它們的詞匯、語法、情緒已經被反復寫過)泛濫的情形,在那時還沒產生。但80年代一定要在它一去不返后,才會勾起人們的鄉愁。不同人的回憶是不是事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把自己現在成為不了的那部分投射在敘述里,自我感動,自我神化。我對這些總的來說比較警惕,興趣也不大,但不得不承認,80年代是現代中國歷史上非常特殊的一個時期。在戰爭年代、自然災害年代、政治動蕩年代,唱主角的都不是詩人。80年代之所以給人幻覺,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那時候詩人、小說家與思想家構成了一個共同體,扮演了傳奇的角色,這在中國近一百多年里是僅有的。80年代的歷史形象和80年代的結束有很大關系,大歷史的突然介入,強行終止了這個時代,在這之前,我們都認為自己的小歷史就是大歷史,這時才突然意識到大歷史和小歷史是不同的。我個人認為80年代的傳奇性和狂歡性并不能證明它是一個大歷史,它只是散布著大歷史的氛圍和氣味,實際卻屬于一個漫長的歷史過渡。然而80年代的無數小歷史所構成的幻覺,到現在也沒有完全耗盡其能量,我們每個人可能還在以不同的方式參與還沒有結束的、殘余的80年代。”

顧城、于堅、北島。
“80年代構成了我寫作很重要的一部分,1984年的《懸棺》可以視為我的詩歌起源,1987年的《玻璃工廠》《漢英之間》一直傳播得比較廣泛,后來1990年的《傍晚穿過廣場》、1994年的《市場經濟的虛構筆記》,則是關于80年代在不同意義上的終結,也是我的轉型之作。……為什么生活在消費時代的我們會這樣緬懷80年代,因為它爆發出的文學的、精神的能量,曾極大震撼了中文和使用中文的十幾億人,讓人們短暫獲得了語言和心靈的抗體。不管我們后來怎么看80年代,我們都要感恩這點。”
花甲之年的西川回憶:“我是在(北京大學)五四文學社認識的駱一禾,但是海子并不是五四文學社的。他是快畢業的時候,給中文系的《啟明星》雜志投稿,雜志的負責人沈群看了他的一組詩歌,就跟我講,海子的詩寫得好。我通過沈群認識海子,海子、駱一禾和我,后來就來往比較多了。”
西川眼中的駱一禾,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對于文學的理想,對于國家的理想,對于生活的理想,人究竟應該有怎樣的生活,他都有自己的想法。駱一禾對我最大的影響,其實是一種氣質,一種文化氣質,一種對世界的關心,一種問題意識。”海子則是“干干凈凈,平易可親,使人想跟他呆在一起”。“那會兒我給另外一個人寫信,說海子將來一定會變成非常重要的人物。……是的,我愿意用‘天才來形容海子。他寫生活,寫家鄉,寫歷史轉折大背景里產生的稀奇古怪的想法,寫出了中國農業文明的挽歌,抓住了別人抓不住的問題。”

左起西川、唐曉渡、歐陽江河、王家新、翟永明、 王瑞蕓、臧棣,1990年代中期,攝于北京。
風華正茂的年紀,“北大三劍客”最感興趣的,只有寫詩和讀書交流。大伙兒去五四操場邊的“燕春園”喝酒,畢了業挨家聚會,不嫌麻煩。他們談論著黑格爾、康德,憧憬著但丁的《神曲》,奈何好景不長——1989年3月,海子在秦皇島山海關臥軌自殺;5月底,駱一禾過世。“駱一禾28歲,海子連25歲都沒有。海子選擇自殺,駱一禾是生病去世的,突發性腦溢血。駱一禾還是認為人在世上,應該好好地生活。”
大學畢業后,西川去了新華社工作,在全國各地奔波。他第一次感覺到,中國太大了,走也走不完,看也看不完,各個地方有各個地方的風景,各個地方有各個地方的傳說、民俗。陜北呂梁曠野里的風,風里斷斷續續的歌聲,山西黃河風陵渡浩浩蕩蕩的東流水,千米長的鐵橋上獨他一個人,“你知道,這種時候就有一個強烈的沖擊。我在大學里學的東西還是太有限了,做了記者,漂泊社會,不斷地在綠皮火車、長途汽車上顛,把我的學生腔全顛沒了”。
市場經濟的滔天巨浪面前,“文學”一度墜入谷底。“我的東西越寫越沒人看。別人看不懂,我還是繼續寫下去。……我的詩好不好,這世上其實只需要四五個人明白就夠了。馬爾克斯說,作家寫作可以獲得的最大好處是:一個經過寫作訓練的頭腦,能夠一眼認出另一個被寫作訓練的頭腦。”
現在,西川的詩歌早已得到國際文學界的肯定。更難得的是,他始終“行動”著:從寫作到翻譯,從大學任教帶研究生到通過互聯網參與視頻音頻節目,普及詩歌審美。嗶哩嗶哩上有《西川的詩歌課》,他如是解讀自己的動機和目的:“通過詩歌,我們和世界保持私人的關系,這是一種有溫度的、有彈性的、任何人都無法剝奪的關系。詩歌充滿不穩定、不安與深不見底的幽暗之物,需要讀者認真體會,體會的結果,或形成自我審美的革命。對寫詩的人來講,就是推翻過去定型了的自己,推翻那個如果不控制就向庸俗滑過去的自己。”
通過詩歌,我們和世界保持私人的關系,這是一種有溫度的、有彈性的、任何人都無法剝奪的關系。
我們讀詩寫詩不是因為它好玩。
讀詩寫詩,因為我們是人類的一分子,
而人類是充滿激情的。
沒錯,醫學、法律、商業、工程,
這些都是崇高的追求,足以支撐人的一生。
但詩歌……美麗、浪漫、愛情……
這些才是我們生活的意義。
——《死亡詩社》
20世紀初的中國,前所未有的現代性經驗摧枯拉朽般襲來。當舊體詩詞的表述方式、詞匯體系、情感抒發等已難滋生新的可能,同真實生活間撕裂出愈發明顯的鴻溝,漢語詩歌渴求一場變革。
從“詩界革命”時期“我手寫我心”的呼吁,到新文化運動時期胡適“須言之有物”“去陳詞濫調”的主張,“新詩”之“新”,須體現于經驗內容和語言方式兩方面。坦白講,探索之路艱難曲折,有目共睹:第一本新詩詩集《嘗試集》青澀乃至幼稚;而中國近現代翻天覆地的歷史激蕩,也使得詩歌語言頻繁地被宏大話語所征用收編;70年代末尤其是80年代后期以來,充滿先鋒精神和西方現代主義色彩的詩歌浪潮注入活力,為今日的漢語詩歌寫作奠定根基,然其艱深晦澀處,也在某種程度上排斥了更廣意義上的理解與對話。綜上,人們發現,欲使詩歌真正重回C位,“術”上仰仗手機移動端等新興傳播媒介的助力,“道”上等待漢語新詩自身的成熟壯大——百年搖搖晃晃的反叛、摸索、吸收轉換之后,如何在當代語林中樹立對當下生活有效言說的參天巨木。
誠然,進入20世紀的第二個十年,人們大可以做音樂、拍電影、寫戲劇,詩歌似乎不過是迷花眼的無數“文藝選項”里的一條。但是,這個錯彩鏤金又千瘡百孔的塵世,其實依舊需要詩歌的點綴與撫慰。詩歌是“無用的”,它不能抵擋一把匕首、一顆子彈;它又是“有用的”,足以用來抗衡狂熱的煽動、虛無的挫敗、現實的荒謬與頹喪,抗衡逼迫我們變得枯燥乏味、變得麻木不仁的一切。
2013年,利物浦大學的研究者就詩歌和散文對于人腦神經元活動的改變做過分析,他們認為,文本越復雜越棘手,大腦語言中心的反應就越強烈,因為它們在試圖理解其含義。數年前,哈佛大學醫學院的學生丹尼·W·林格內戈羅(Danny W. Linggonegoro)亦撰文,稱“醫師們漸漸開始明白,在醫學中,語言和人性表達的地位突破了那條模糊的邊界——醫生和病人并非只能討論治病的療程。‘血氧含量‘藥物使用規程和‘外科干預這類適用范圍有限的詞匯或許會導致醫生和病人之間難以互相理解,乃至會阻礙病人精神層面的痊愈。醫生們正學著突破這些限制溝通,他們嘗試運用新的工具,比如詩歌”。

《死亡詩社》最知名的劇照之一。
研究人員已通過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證明,背誦詩歌可激活大腦中的主要獎賞回路,也就是中腦邊緣系統通道(mesolimbic pathway)。音樂亦能做到這點,但詩歌引發的大腦回應是獨一無二的:盡管具體機制仍不明確,詩歌、音樂等非藥理性的輔助療法,仿佛緩解了疼痛,從而減少了阿片類藥物的給藥量。
來自馬拉尼昂大學(University of Maranh?o)的研究人員進行了一次隨機臨床試驗,被試共65人,均在一家癌癥治療中心接受治療。試驗旨在研究播放音樂或詩歌時,被試的疼痛、抑郁和希望指數變化。結果顯示,兩種藝術形式的輔助療法都能減少被試的疼痛和抑郁指數,且程度類似,然只有詩歌能夠增加被試的希望指數。比如,聆聽了克勞迪婭·金塔納(Claudia Quintana)的詩集《偶數行》(Linhas Pares)中的幾首詩后,一位被試稱,“我覺得心中更平靜了。那種極度的痛苦和悲傷消失了。這些詩句十分重要,它們告訴我自己并非孤獨一人”。
第九次希波克拉底詩歌與醫學年度專題研討會(Annual Hippocrates Poetry and Medicine Symposium)上,林格內戈羅的導師、醫師、詩人拉斐爾·坎波(Rafael Campo)和詩人馬克·多蒂(Mark Doty)皆感嘆道,當藥物起效、療程結束,病人仍然需要一段精神治愈的時間。盡管每天讀一首十四行詩不能幫助糖尿病患者控制血糖,但它也許可以幫助預防糖尿病倦怠——也就是糖尿病人對控制病情感到精疲力竭的心理狀態。
簡言之,科學為證,生理上、心理上,優秀的詩歌確有“撫慰”之能。倘若按照現在的ASMR(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自發性知覺經絡反應,又名耳音等,指人體通過視、聽、觸、嗅等感知上的刺激,在頭皮、背部或身體其它部位產生的奇特愉悅爽感)來看,詩歌絕對算是一種顱內極致體驗了。
除不啻一劑迥異于俗爛心靈雞湯的良藥外,優秀的詩歌也可以是尖刀,是冰與火的洗禮。即便你不需要所謂“虛妄的溫暖懷抱”,你還是能在詩歌宇宙里找尋到自己的位面,發散自己的思考。
牛津大學歷史學教授蒂莫西·加頓艾什(Timothy Garton Ash)表示,詩歌萃取了人類思想、感覺和經驗的精華,因此,若他只能在余生中選擇最后一本書來讀,他會挑一本上萬頁的、集合全世界詩歌的“最厚的詩集”。“我會盡力去記誦這些詩作,這會讓我剩下的生命充實且快樂,哪怕我會活到一百歲。”

《死亡詩社》里的文學老師, 約翰·基汀(羅賓·威廉姆斯 飾)。
歷史長河漫漫,你我滄海一粟。而所有那些踽踽獨行的迷茫、憤懣、寂寞、釋然,所有那些猝不及防的喜悅與悲傷,所有那些難以歸納的幽微情緒,俱都能夠召喚一首詩歌的降臨。渺小有時,神圣有時,我們詠嘆。在這種生生不已的感發的力量面前,“解法”不重要,“存在”很重要。(張英對本文也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