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映宇

余秀華《搖搖晃晃的人間》。
2023年3月4日,一篇名為《我在社會底層寫詩》的微信文章在網上走紅,一個名為王計兵的54歲外賣員用他在送外賣之余寫下的詩歌感動了無數讀者。
他生活在社會的底層,卻從未放棄仰望詩意的天空的權利。一個外賣員可不可以寫高大上的詩歌?當然可以。詩沒有身份高低之分,他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
受過高等教育的碩士博士可以寫詩,一個農民快遞員殘疾人也可以寫詩,甚至可能寫得更打動讀者的心。
仰望詩意的天空,在詩歌面前,人人平等。
因為身體的疾病和不能算順利的人生,她寫詩,在詩中抒發著內心難以排遣的情感。
在王計兵之前,靠寫詩走紅的是腦癱詩人余秀華。
因為出生帶來的缺陷,余秀華從6歲才學會走路,那以前,她總是在院門口爬來爬去。行走對于幼年時代的她非常困難,家人先是給她做了學步車,后來又換成拐棍,再后來終于可以搖搖晃晃地走了。
余秀華19歲時輟學,母親做主,在非自由戀愛情況下嫁給了比她大12歲的尹世平。尹世平外出打工時,兩人相安無事,回家就不太平。兩人分房住,只要在一個房間,必定吵架。“他看我老在電腦前寫詩就不順眼,我看他在那兒也不順眼。”
因為身體的疾病和不能算順利的人生,她寫詩,在詩中抒發著內心難以排遣的情感。
一首《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經過微信“病毒式”傳播,這個腦癱的農婦,一夜之間成為家喻戶曉的明星。2015年1月底,她的第一本書《月光落在左手上》上市,熱銷,為20年來國內詩人作品銷量最高,比北島、海子的詩集銷量都高,同時,她被網易評為“2015年十大女性獎”之首,當年就成為了香港書展的嘉賓。
余秀華的詩有一種特別的狠勁,很容易就打動你。在一篇博文中,她稱自己的偶像是信,就是唱《死了都要愛》的信樂團前主唱蘇見信。雖然寫法上不同,但是那種高調抒情的熱情,對于極端化字眼和情緒的追求都如出一轍。也許是因為腦癱殘疾的緣故,因為“在非自由戀愛下結婚”,她內心壓抑了太多太久的愛意甚至欲望,才讓她寫出那么多渴望愛情的詩篇。
和余秀華的成功相比,許立志并沒有那么幸運。2014年10月1日,在深圳打工的許立志墜樓身亡,警方疑為自殺。生前留下最后一首詩《我彌留之際》寫道:我來時很好,去時也很好。
1990年出生的他,去世時不過24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到底是什么邁不過去的坎釀成了這樣的悲劇?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許立志走上打工道路后,寫詩寫小說,讀他詩歌,很有潛質,多次在廠報《冨士康人》發表。他的作品中,死亡的意象不斷向他圍聚而來。《寒冬夜行人》《沖突》《死亡一種》《詩人之死》等作品應該是他打工生活的困境寫實,他在該首詩中寫了患有偏頭痛病。
夜,好像深了
他用腳試了試
這深,沒膝而過
而睡眠
卻極淺極淺
——《夢想》
偏頭痛和腦癱,兩種和腦部有關的疾病,造就了兩位詩人不同的命運。
許立志并不是唯一一個在寫詩的打工人。陳年喜、吉克阿優、鄔霞等等打工人都在用詩歌記錄他們的生活:
前年
小宋查出了矽肺病
走的那天
他老婆用他最后一月工資
請來了鎮上最好的樂隊
讓英雄武二哥美美送了一程
去年
老李讓頂石拿走了一條腿
成都的麻將攤上
從此多了一只
獨立的鶴子
——陳年喜《意思》
礦工陳年喜的父親癱瘓多年后去世,而她的母親被查出食道癌晚期。家里還有一個正在縣城租房讀高中的兒子,每年學費和生活費是2萬元。
“我不大敢看自己的生活,”他在詩中寫道,“它堅硬鉉黑/有風鎬的銳角/石頭碰一碰就會流血”。
這些草根,在為底層作證。生活磨礪了他們的文字,讓他們的文字如刀鋒般銳利,輕易就打動了讀者的心。
2015年,6個漂泊于故鄉與城市之間、忙碌于幽深的礦井與轟鳴的流水線的打工詩人與他們的詩被拍成了紀錄片《我的詩篇》。礦洞盡頭、歸鄉途中、新婚之夜,來自所有詩意照進現實的時刻,是底層的詩意與榮耀。

左許立志、右陳年喜。

“外賣詩人”王計兵和他的詩集《我笨拙地愛著這個世界》。
“艱難的生活里,詩歌是那陡峭的另一面。”在自己生活艱難的時候,王計兵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外賣員王計兵今年55歲,出生于一個極度貧困的蘇北農村家庭,初中輟學,外出打工,人生辛勞零碎。當他騎著電瓶車,在車流中穿梭送單時,你很難看出,這是一位寫有近4000首詩歌、發表多項作品的詩人。
從小,他就熱愛閱讀和寫作。可是因為沒有學歷,作為一個建筑隊農民工的他,這樣的愛好就顯得與大眾格格不入。
1990年,王計兵回到江蘇老家,開始幫著父親在村里的沙河撈沙。
他的父親也不理解他。有一次,他寫小說,為了體會主人公的喪親之痛的真實感受,他竟真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白色的鞋子,模擬披麻戴孝。
被他父親撞見,這徹底激怒了認為這非常不吉利的父親。
第二天晚上,當他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他發現自己寫了二十萬字的小說手稿不見了。問他父親,他說沒看見,后來,他發現一片新翻的泥土,扒開土層,有一堆紙灰。
他說:“我感覺1992年的冬天特別地寒冷而漫長。”
你的體內有一千畝良田
你的想念是一萬朵棉花
可你仍然無法將愛種進詩句
你怕文字太輕
壓不住棉花的漂泊
那是一種徹底的孤獨,在自己唯一可以感到溫暖的家里。
燒稿事件三個月,他遇到了他的愛人,第二年就結婚了。他們先去了新疆,2002年開春,他們來到江蘇昆山尋找生活的出路。他們既沒有技術,也沒有學歷,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而當時他們帶來的全部資金只有五百元,光第一個月的房租就用掉了八十元。夫妻倆擺地攤、撿廢品,賣一塊錢一雙的襪子、手套,蹬著三輪走街串巷地賣水果,終于開起一家租書的小店。一年多后,又因為無證經營失去一切。
“盡管我們特別節省,一天仍然需要花掉十幾塊錢。情急之下,就用五十元買了一輛舊的腳踏三輪車,三十元買了一塊用于鋪地攤的塑料布,剩下的從批發市場進了一些廉價的襪子、手套、鞋墊。每天蹲守在有建筑工地的路口,這樣一個流動的一元地攤就開張了。我清楚記得,第一天營業額三十二元,第二天十八元,后來幾個月的時間里,每天的營業額一直在幾十元上下。”
陽光太擁擠了
只有月光
才容得下我的歌聲
那么美好
大把大把的月光灑下來
我在光線里奔跑
就像奔跑在銀子里
——《月光下》
網絡經濟的快速發展,對實體店形成了擠壓,實體店里的生意逐漸縮水,持續下滑。2018年夏天,一個百無聊賴的午后,他在隔壁負責外賣公司電瓶車銷售的銷售點和老板聊天。恰逢此時,外賣公司的負責人也在那里和老板聊天,他便順口問道,我可不可以送外賣啊?
負責人說,當然可以。
就這樣,他成了一名外賣員,現在,他奔跑的行程累計15萬公里,相當于繞著地球跑了快四圈。
他被媒體稱為“外賣詩人”,他在煙盒、廢報紙上寫下幾千首詩,并在2023年出版了第一本詩集《趕時間的人》,該詩在網上廣為傳誦,閱讀人次高達2000萬,被讀者譽為“真正勞動者的詩歌”。
從空氣里趕出風
從風里趕出刀子
從骨頭里趕出火
從火里趕出水
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趕時間的人》
他們在寫自己的遭遇,一個人的傷痕與悲喜,一次黃昏后的突然的感觸,關于母親、愛人或者月亮與花朵。
在這里寫詩的人有:外賣員、農民、盲人按摩師、牧羊人、菜農、電臺主播、空調焊接工、擺攤個體戶、油漆工人、高中老師、超市員工、泵房工、全職主婦……
提及快手,你會想到美女跳舞、想到直播賣貨、想到連線PK……這些和詩歌或者文學,好像八竿子打不著。可是你能想像嗎?就是在這里,居然有超過60萬人在寫詩!
最終,52位快手用戶,來自40多個行業的民間詩人,從千首詩中選出的214首作品,匯聚成一本詩集:《一個人也要活成一個春天》。
一個人
也要活成一個春天
在一朵桃紅之上
提取甜蜜讓生活破土而出濃濃的詩意
這是一位來自貴州畢節的中學歷史老師長風@物語的創作,33歲的他,在山村泥土屋和水牛背上度過了童年,現在,他想寫詩懷念他們。
患腦膜炎致殘的牧羊人李松山,命運予他多舛的人生,他卻回報以詩歌。
他自小患病致殘,無奈輟學,只能干簡單的農活,并在家鄉的山腳下、河灘邊放羊。面對身體的殘疾和生活的艱辛,他堅強面對,通過學習、寫詩,用陽光和熱情充實著內心。從對詩歌一竅不通到作品被詩友轉發至網絡,從被報紙、刊物等陸續轉載刊發到被《詩刊》連續發表13首詩歌,李松山靠著勤奮好學開啟了自己的詩歌人生。
他一點也不喜歡放羊,卻不得不天天與羊為伴。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他的煩惱和憂愁都寫進了詩里。

52位快手用戶,來自40多個行業的民間詩人,從千首詩中選出的214首作品,匯聚成一本詩集:《一個人也要活成一個春天》。
而現在,李松山早已與現實和解,這些從擰巴的日子中寫出的詩歌為他帶來了榮譽。2020年11月3日,李松山榮獲2019年度陳子昂詩歌獎“年度青年詩人獎”。2021年10月,他又榮獲第二屆“全國十大農民詩人”稱號。2022年11月,李松山獲得第十二屆丁玲文學獎(詩歌類新銳獎)。
在這個令人恍惚的世界,
每一片雪,
都蓄著經年的淚水。
——李松山
是生活的淚水凝聚了這些詩,這樣一些來自底層中國的行吟詩人,記錄了他們在人間的疲于奔命。
他們在這樣的地方寫詩:擺地攤、田間地頭、送外賣的路上、嬰兒身邊、在按摩館、在黑板旁、在羊圈里、在礦山上……
他們不是在對世界文學大師模仿,而是在寫自己的遭遇,一個人的傷痕與悲喜,一次黃昏后的突然的感觸,關于母親、愛人或者月亮與花朵。
不管我身邊有沒有人
這也是我一個人的黃昏
我現在就是一個跳舞皇后
抱著風跳,踩著水跳
在金色的光里跳
像極了那只站在田埂上的鵲
——村上詩蔓—阿蘭
你能想像這是一位來自山東德州的菜農大媽寫下的詩嗎?
60后菜農阿姨,在土地里、菜攤前寫詩,她將開著三輪車勞作的日常,寫出了一個人的浪漫。
我把一天十三個小時賣給工廠
換回來兩百塊錢
這兩百塊錢
仿佛讓我抵押了尊嚴
又幫我贖回了尊嚴
——任嘲我
任嘲我,吉林長春34歲前線束廠工人,迫于生活的壓力被“流水線”困住,但他不甘就此過一生。他在寫詩,寫出他自己的尊嚴。
這是一次中國的詩歌新浪潮,這股新浪潮和當年先鋒詩人追求的形式創新和意義的隱晦完全不同。這是從泥土中生長出來的詩歌之花,你能聞到新鮮泥土的氣息,有生活真實的磕磕碰碰、生老病死,但在生活的艱難中,卻總洋溢著樸素的愛與希望,這是他們的詩歌最動人的部分。
沒有什么,能剝奪他們仰望詩意天空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