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世界上最會講故事的“正常人”

青山

我認為有這么一類作家，他自己的精神很正常，但他筆下的人物多少有一點精神問題，他便借由筆下人物發(fā)生的故事，將人性中的貪婪和丑陋寫得淋漓盡致。

英國小說家威廉·薩默塞特·毛姆就屬于這類作家。

從第一次讀《月亮與六便士》開始，我對毛姆的看法就極其矛盾，一方面沉迷于他行云流水般的文字，一方面又對他尖酸刻薄的評判嗤之以鼻（也許是當時不愿意承認自己也是如此尖酸刻薄）。

很多人評價毛姆只是個二流作家，但對于作家優(yōu)秀程度的評判，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相比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等人，毛姆確實有點相形見絀，但他出色的敘事能力著實讓人無法自拔。

二流的作家，一流的故事。這樣形容毛姆再好不過了。就連毛姆都曾自嘲：“我這個人嘛，打牌的水平和寫作水平都一樣，都是二流選手里最厲害的那種！”

這樣一看，毛姆實在是個有趣的人。

將作家分為三六九等是評論家的任務(wù)，對讀者而言，只要故事讀起來精彩就夠了。毫無疑問，毛姆的故事真的很好看。

這是為何？因為“好”作家實在太多，但很少有作家像毛姆一樣“壞”。

當給一個尖酸刻薄、虛榮浮夸的人配上一雙敏銳的眼睛和一支流暢的筆時，世界上最令人生畏的“恐怖武器”便誕生了。

很多陰險的、上不得臺面的小心思，卻會在閱讀毛姆的作品時，從字里行間偶然讀到，讓人心里不免一驚。我便是如此。

世人有多少病毒瘡口都因恐懼被遮掩，而毛姆偏偏要拿上一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剖開給你看。

初讀《月亮與六便士》《面紗》《刀鋒》，我對毛姆是又愛又恨。愛是源于對其作品的欽佩，恨是源于不愿承認從他的文字中看到了自己內(nèi)心陰暗的一面。直到讀完《人性的枷鎖》，我才放下自尊與驕傲，無奈地承認自己不過是蕓蕓眾生中自私的一員。

曾經(jīng)有人說過，如果能將毛姆的人生經(jīng)歷寫下來，那將會比他撰寫的任何作品都要精彩。幼年喪失雙親、口吃殘疾、被騙婚、被騙遺產(chǎn)、經(jīng)歷兩次世界大戰(zhàn)、當過職業(yè)間諜……雖然毛姆老年時功成名就，但他確實經(jīng)歷了常人所不能忍受之苦。冷酷與刻薄，來自他切身體會過的凄涼。

經(jīng)歷了人生的無常起伏，他卻越發(fā)能云淡風(fēng)輕地寫下人生種種。

打開毛姆的任何一本小說，似乎第一句你就能感受到他在輕喚：看，這就是人生吶！

相比其他作家筆下奇幻各異的故事，毛姆從始至終都在寫普通人。他筆下的人物似乎就是讀者自身。在毛姆筆下，你總能找到人生的答案。

從作家的角度，又會如何評價毛姆呢？

聰明、冷淡、動情。

毛姆是個非常聰明的作家。寫東西好的人其實不一定都聰明，但他是真聰明。也只有他敢說巴爾扎克、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文筆不好，但他又說“偉大作家需要的不只是文筆，還有激情和敘述欲”。

歷史很難將他歸類到托爾斯泰那種等級的作家中去，但估計他也不在乎這個。

在聰明的基礎(chǔ)上，毛姆又有一分冷淡。

所以不難從他的作品里讀出冷嘲熱諷、傲嬌毒舌。

毛姆不太會為了戲劇性刻意制造巧合，也不會為了情節(jié)硬拽著人物“扭著走”，瑰麗斑斕的寫作手法也不多，都是點到為止。

哪怕是在企圖說教之余，毛姆也不會改變自己講故事的文體。所以他講故事時喜歡潤物無聲，帶著英國式的淺笑“抹”過去。

他不喜歡既定的虛偽情懷，喜歡嘲諷一切。他太聰明了，對尺度和分寸把握得剛剛好，讓大家很難抓住他的把柄。但如果讀細一點，你會發(fā)現(xiàn)他許多玩世不恭的毒舌，其實又都只是他擺出的一種姿態(tài)。

骨子里，毛姆是個深沉的小說家，他太容易動情了，所以需要用嘲諷、毒舌來掩蓋自己的情懷。《月亮與六便士》里，他的情懷就表露得非常明顯。

在毛姆所有的作品里，其實結(jié)局不外乎兩種，一種是理想借著月光照進生活的“月亮”，另一種是嘗遍世間冷暖、爾虞我詐、顛沛流離的地下的“六便士”。顯然，后者居多。

活了91年的毛姆太懂得人生是什么了。

《人性的枷鎖》是毛姆半自傳式的一本小說，雖然故事中主人公菲利普的經(jīng)歷與毛姆并不完全相同，但我認為菲利普的幾次人生真理探索，也是毛姆的幾次探索，書中處處映射出作家自己的影子。

毛姆自己曾說過：“我絕算不得天賦異稟，但勝在個性鮮明，好歹彌補了其他方面的不足。大多數(shù)人什么都看不見，我起碼能把眼前的東西看個清楚。一流作家可以看透磚墻，可我還遠沒有那么犀利。”

當我們在閱讀一流作家的作品時，會讓人感到自己與偉大的天才之間存在著多么寬廣的、令人絕望的一條鴻溝，更要命的是，這種差距完全不是通過后天的努力可以彌補的。

而讀毛姆的作品卻不會有這種感受，他的文字似乎離我們很近，從中總能洞悉出生活的真相。

《月亮與六便士》佳句

1 滿地都是六便士，他卻抬頭看見了月亮。

2 你要克服的是你的虛榮心，是你的炫耀欲，你要對付的是你時刻想要出風(fēng)頭的小聰明。

3 我用盡了全力，過著平凡的一生。

4 要記得在庸常的物質(zhì)生活之上，還有更為迷人的精神世界，這個世界就像頭頂上夜空中的月亮，它不耀眼，散發(fā)著寧靜又平和的光芒。

5 夢想什么時候開始都不晚。

6 在愛情的事上如果你考慮起自尊心來，那只能有一個原因：實際上你還是最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