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卒過河

□文／格尼

將

沒必要撒謊，有時看得見，有時看不見。看得見時多半出于想象，但人們非要問我真相，以便尋求答案。

卷簾門留有小腿高的寬縫，可以看見室內(nèi)的桌椅板凳和吧臺，能聽見吊扇嗡嗡響，至少開到四檔。靠近吧臺的椅子外露出男人的腳，八字形，呼嚕一聲接一聲，他的身體躺在拼接的椅子里。過道旁的門邊有雙女人疊著的腳，她的身體在包間里。他們是我的堂姑姑和姑父。下午兩點零五分的街道，空無一人。城市烤熟了，街道和房屋在軟化，面前的鐵皮棚報亭成了大烤箱，熱浪在周圍蕩漾。如果可能，只有知了對我呼喊：“楊天眼，你看見啥子？”

我又朝里看了看，外面太亮，眼睛花了，一團漆黑。我眨眨眼，卻是一片花海。當然是幻象。我可以輕易進去，但我選擇坐在門邊的臺階上。人總是要不斷做出選擇的。我放下棋袋子，噗啦一聲。他們沒醒。

城市就是城市，比鄉(xiāng)鎮(zhèn)大了不知多少倍，更別說農(nóng)村。我在鎮(zhèn)上讀的初中，這是我第一次進城，早上出發(fā)，半天能到，算出遠門了。按照姑姑指示，到汽車站以后坐二路公交，在川北醫(yī)院站下車，下車后旁邊有條巷子，進去走一截到丁字路口，他們的餐館就在左邊。“記到，‘李平中餐館’。”我不小心錯過一站，下車后想往回走，就會找到那條巷子，結(jié)果轉(zhuǎn)向了。我高估了自己，原來那么容易失去方向。虧他們還凡事來問我。

路口眾多，見不到什么人，轉(zhuǎn)一個多小時，總算發(fā)現(xiàn)有三五成群的人聚集一方陰涼臺階，有躺有坐有站，蒲扇翻飛。想去問路，仔細一看，正是川北醫(yī)院，巷口就在旁邊。

吊扇的風從門縫鉆出來，吹干了后背，前胸還濕。我遲遲緩不過勁兒，心臟敲打T恤，就像有群知了在那兒鳴叫。深圳比這座城市更大更熱更繁華，進去就沒了。即使這樣，我最初還是決心去深圳跟父親在一起，只是父親提都沒提。父親來電話說：“不想讀書去找你姑姑吧。”我未曾謀面的繼母在一旁嚷：“深圳哪是說來就來的，沒地方住。”父親的樣子越來越模糊，死去多年的母親總是那樣清晰。他們都說我母親有病，沒錯，現(xiàn)在我明白那應(yīng)該叫抑郁癥，但誰要罵她“瘋婆娘”我還是不愿意聽。她糾結(jié)的事太多，怎樣賺錢，房子什么時候翻蓋，男人什么時候不喝大酒。丟只襪子，如果找不到就要一直糾結(jié)下去。但她是糾結(jié)去不去深圳打工才變嚴重的。她擔心我成為留守兒童，又沒有能力帶走。她曾經(jīng)問我：“告訴媽媽，去還是不去，你看見了啥子？”我不想讓她走，也不想讓她為不能走而著急，沒有給她指引方向。她亂作一團，胡亂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雨夜里經(jīng)常出去大喊大叫。那晚電閃雷鳴，她又跑出去，我跟在后面。她哭著叫喊一陣，忽然停止，回頭看了我一眼。閃電照亮了她，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她欣喜舒展的面容，像朵美麗的豌豆花。她說：“一片花海，一片花海。”她面前分明是水塘，她走進去，人就不見了。之后我沒有哭，繼續(xù)和大人們下棋，他們說我就知道下棋。她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我為什么要哭。我眼前總有一片花海，赤橙黃綠青藍紫。

我跟外婆住，成了留守兒童。此后再沒見過父親，只用他深圳寄來的錢、物，以及聽他言語簡短的聲音。留守還是遺棄，不必計較，大人有大人的難處吧。我聽說許多大學生找不到工作，就決定不讀高中不考大學，憑我向來差等生的成績也考不上，是時候自己給自己找真正的方向了。但是，在熱浪中輾轉(zhuǎn)那一個多小時，想用手機導(dǎo)航（還沒用過，鎮(zhèn)上就一條街，用不上），我始終沒掏出手機也沒打車。我想，如果找不到李平中餐館，就打車去火車站，去深圳，那是天意。誰知偏偏找到了，這也是天意。

我的姑姑楊桂麗醒來已近四點，平時睡到四點半。躺下時知道她的堂侄兒要來，也了解大概時間，想著就瞇十分鐘，誰知睡過頭了。為提高收入，店里近期加了早餐賣米粉，早上五點半起床，大熱天，不補覺會死人的，一補覺躺下就成了死人。這是我姑姑打電話告訴我的。姑姑從小包間出來，打著哈欠，罵天熱，繞過男人那雙腳就看見門口的半截背影。她提開卷簾門，驚聲叫：“天吶，龍娃呀，楊天眼啊，咋不開腔喃？”

我正獨自下棋，見姑姑出來，急忙起身，姑姑又驚叫：“天吶，咋一點沒變？天吶，天吶！”姑姑上次回老家，我九歲，瘦小，細皮嫩肉像女孩，七年了，還是老樣子。姑姑忙，上次回老家也是因為我母親去世，不得已要去參加葬禮。姑姑老了許多，有些憔悴。

我深入研究過，自己到底是不是侏儒，答案是否定的。因為許多十六歲男孩已經(jīng)開始變聲、長胡須、喉結(jié)，這些特征我一樣也沒有。我的皮肉、骨骼都處于童年的稚嫩階段，而侏儒只是不長個子，其他特征會有變化。我只是在九歲按下了暫停鍵。

姑姑流淚攬住我：“這娃兒就是想媽想得啊才不長個子。”

我說：“姑姑，放心吧，我是晚長的人。”

就聽見我的姑父李平粗聲粗氣地說：“沒法哦，沒法，這哪有法。”

姑姑讓我坐在吊扇下的椅子上，有點討好地說：“快喊姑爹。”

姑姑說：“李平啊李平，我就說你命好嘛。娶我那天你就注定好命了。這個家這個店還有小婭要不是有我，你就……哼。”

“姑爹。”

姑父嗯了一聲，再次打量我。

“真正沒法。”他的禿頂油光閃亮。

兩個服務(wù)員一個墩子工從大包廂出來，一并打量我。姑姑說：“去，去切西瓜。”他們?nèi)N房切了凍西瓜出來。姑姑最先啃完，對姑父說：“沒法沒法，人是尿憋死的嗎？我就不信，有啥事是沒法的，總有辦法。”姑姑的心思我明白，心里直打鼓，這就是來了她不能不管的小孩子。總不能又送去讀書，戶口不在這，想讀城里高中不容易。再說成績本來不好，哪怕讀最差的高中也跟不上。她曾打電話督促過，要我好好學習，將來靠自己，考上好大學才有出路。我從小就不想讀書，只想下棋。明知不可能，她仍反復(fù)念叨不切實際的理想：“大不了送去高中，繼續(xù)讀書，找找人，就去那邊小婭的學校。”

C礦區(qū)位于滇西南，地層主要為侏羅系、二疊系、石炭系，巖性主要為灰?guī)r、砂巖、玄武巖、鉛鋅礦，測量結(jié)果見表3：

“動點路線問題”對學生綜合素養(yǎng)要求較高，教學中要力求循序漸進，根據(jù)年級的不同提出不同的要求，逐步形成探究、推理、運算和表達能力.有時需要對“動點路線問題”的探究作必要的鋪墊，如先進行靜態(tài)幾何問題的分析、證明、計算；再將圖形動態(tài)化，研究動點是如何在圖形中已有的“線”上運動的；進而隱去這樣的“線”，讓學生進行探究，揭示問題的本質(zhì)；最后引導(dǎo)學生運用這樣的思路與方法探究相關(guān)變式問題.

姑父說：“哪怕像劉二娃那么高呢，再養(yǎng)一養(yǎng)能用。”

我看了看倚在過道門口的劉二娃，比我高大半頭，但人胖，骨骼大。劉二娃得意地啃著西瓜。

姑姑說：“送去讀書。”

姑父將瓜皮擲向姑姑：“臉溝子厚，改不了的土包子。”

姑姑將瓜皮還給姑父：“不要瞧不起農(nóng)村人，當年你除了有城市戶口還有啥？我瞎眼了才嫁給你。早就告訴你，他叫楊海龍，還叫楊天眼，楊天眼就是楊二郎，有天眼，他能看見的你看不見，你就是睜眼瞎。”

姑父笑了笑：“那我們兩個瞎子天生一對。”

式中：F—基于Vague集的綜合評價結(jié)果；Fj—待評價對象對評語等級Vj 的Vague值評語；?—Vague集中矩陣相乘的運算符號；⊕—Vague集有限和運算符號。

姑姑又對服務(wù)員和墩子工說：“我侄兒真有天眼，天眼只有小孩子才開，大了就關(guān)閉了，所以才不長個子，他的天眼還在。”

我猜對了村里所有女人肚里孩子的性別。其實我是隨口說的，應(yīng)該是巧合。后來他們的問題越來越復(fù)雜，是否外出，是否種地，是否翻蓋老房，是否進城買房的最佳時機，我無法回答，就隨手摸一顆倒扣的棋為他們指引方向。我根據(jù)一點點口訣來靈活解答，有時胡編亂造，他們?nèi)兆觥Ｓ写伍_推土機的趙伯伯居然問我去推掉村主任家的房子有多少勝算，他要報仇。我當然不能讓他報這個仇。于是，我讓他摸了一顆棋，他摸的是“卒”。我告訴他，小兵干不成這事。他問那要摸到啥才能干成，我說要么摸到“車”，至少也要摸到“炮”。他心服口服地離開了。周末或平時放學總有人來家找我，甚至沒時間寫作業(yè)，我累壞了。直到去鎮(zhèn)上讀書，才擺脫這些。從這點來講，姑父說我們是土包子倒也合理。我糾結(jié)去深圳還是來找姑姑，也摸了一顆棋。我摸的是“馬”，馬走日，光明大道，寓意好。這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深淵，無意中我也掉了進去。

姑姑的話激勵了我。我來到門旁鋪在臺階上的軟布棋盤前，把紅棋裝進布口袋，黑棋逐一翻個，再閉眼打亂次序。我說：“我來的時候摸到‘馬’，馬走日，應(yīng)該是光明大道。現(xiàn)在看來我要再算一次。”我摸到了“卒”。“沒退路了，只能往前走，勇往直前。”我說。其實姑姑攬住我那刻，我就不想離開了。只要我不想離開，無論摸到什么棋，我都有辦法說出利于自己的結(jié)果。

姑父一定看見我忽然變得少年老成的目光，才走到象棋這兒來的。我就是這樣欺騙村里人的，純屬無意，因為他們受欺騙后充滿信心。這種目光我是跟外婆學的，包含了愛、信任、隱忍。外婆總說：“我們龍娃兒沒問題。”

姑父說：“你娃兒搞些啥陰謀詭計？”

我說：“姑爹，棋這東西，神秘有魔力。你看棋盤，誰規(guī)定這樣畫的？橫豎斜，咋沒波浪圓圈呢？神就神在這兒，盤，棋盤，就是命盤……”我一口氣講了很多，包括數(shù)理、八卦、屬相、星座，這些都是在學校跟同學隨便玩的，臨時發(fā)揮而已。我不禁佩服自己。

姑父摩挲著禿頂，將信將疑摸了一顆棋。如果姑父不是摸到“將”，我還要費番周折。我說：“姑爹，你摸到了最好的一顆棋、最有福氣的棋，其他棋都要圍到這顆棋轉(zhuǎn)，其他棋都要保護這顆棋。總之，你不需要費什么力氣，想要的好事都會降臨。”

其次，空空如也的木桶是多么沉重！因為他裝載的不只是煤炭，更是鮮活的肉身，這活著的該死的肉身實在太沉重，他既有尊嚴感卻又偏偏需要物資的侍候，想象一下騎桶者每次提著空桶前去借煤時的惶恐不安且借而不得的絕望與屈辱，他該有多么痛恨這肉身的沉重！為什么肉身就不能輕盈起來呢？——必須騎著木桶前去，如此就好像把沉重的生活騎在了胯下；必須騎著木桶前去，如此肉身就輕盈起來；輕盈的肉身，把沉重的生活騎在胯下的肉身，是活著的根本目的。——木桶必須飛起來。顯然，這是木桶飛起來的生存論依據(jù)，他超越于地球引力之上，是合乎情理的心理現(xiàn)實。

西班牙科爾多瓦農(nóng)業(yè)可持續(xù)發(fā)展研究所的研究人員針對蓬勃發(fā)展的無麩小麥市場需求推出了低筋小麥品種；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開發(fā)出不會變褐色的蘑菇；冷泉港實驗室則開發(fā)出適合生長季較短的西紅柿品種。與此同時，全美國的大學都在轟轟烈烈地開展能夠抵御干旱、疾病和氣候變化的農(nóng)作物研究。

姑父叫來服務(wù)員和墩子工，讓他們摸棋。姑姑不摸，一家之主摸了算數(shù)。他們誰也沒摸到“將”。姑父說：“準嗎？真正準？”

①④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61、65—66頁。②⑤⑥《中國共產(chǎn)黨黨務(wù)公開條例(試行)》，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9—10、3頁。③《十八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第23頁。

我說：“準。”

姑姑說：“龍娃兒是我們村的神童。”姑姑又講了一些我小時候在村里的“神跡”。“所以嘛，他長不高，一身靈氣。莫看他是我堂侄兒，看到他比看到親侄兒還親……啊，也不是，咋說呢，對，是有安全感。”

城里人比農(nóng)村人更熱衷摸棋，這是我沒料到的。我并不得意，而是日漸傷感。同時，我總感到有雙眼睛從什么地方悄悄盯著我，當我猛去尋找，又不見了。我有些不安。我眼前還有一雙眼睛晃動，這雙眼睛從未抬起眼皮，這是小婭的眼睛。它讓我更加不安。最心慌的是我每次去批發(fā)氣球總要迷路，實際只需向西穿過一條馬路，再向東回來就是。但我從批發(fā)部出來就轉(zhuǎn)向了。是的，就一條路，一條路。我發(fā)誓不用手機導(dǎo)航，可不用就迷路。糟糕的方向感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廢物。什么楊天眼，什么小神仙，就是個長不高還迷路的廢物。有時也有些人一邊摸棋一邊說我搞封建迷信，小心派出所的人來抓。

姑父說：“龍娃兒，想讀書不？豁出去了，姑爹想辦法。”

我拼命搖頭。

姑父說：“你顛不起十斤的鍋，拿不動四五斤的刀，怕是夠不到洗碗槽，總不能讓小娃娃當服務(wù)員在前堂跑來跑去吧，你實在太嫩氣了。咦，你那么會算，咋不算一下自己能干啥？”姑父狐疑地看著我。我一驚，但我只能做出鎮(zhèn)定的樣子。我打亂棋子，又摸了一顆。“西邊是什么？”我說。

“天吶，賣花圈紙錢的。”姑姑嚇了一跳。

姑姑臉色難看：“不要跟我嬉皮笑臉。”

中考試題閱讀理解題目篇幅較大，閱讀量大，學生需要在短時間內(nèi)高質(zhì)量閱讀材料。因此，教師還應(yīng)重視培養(yǎng)學生的快速閱讀能力，而這就需要教師經(jīng)常展開限時閱讀教學，讓學生在短時間內(nèi)完成閱讀、獲取信息。限時閱讀可促使學生全神貫注閱讀，提高閱讀質(zhì)量及速度。

“再往西。”

馬鈴薯種植土地土層深度至少在50厘米以上，以酸堿度(pH)值低于8.0的壤土及砂質(zhì)壤土為首選，種植地塊要避免重茬、迎茬，前茬作物以綠肥、谷類作物及豆類作物為首選，避免與茄、煙草、甜菜等作物為鄰。秋季翻耕，耕地深度30～35厘米，噴灑除草劑后淺混土。

“一些館子嘛，還有蛋糕鋪、水果鋪、文具商店。”

對于李平中餐館，報亭是最大的障礙。如果沒有報亭，餐館門外會多出一塊空地，能再擺兩張桌子。兩張桌子是小事，重要的是李平中餐館就會徹底亮開。商鋪面前，沒人愿意門前有座山。我來第二天，姑父給我講了吳爺多怪，讓我算一算，報亭還能堅持多久。說實話，十六年來，我從未翻過一份報紙，我承認我不是好學生。我盯住報亭看了一會兒，對姑父說：“放心吧，報亭死于2018。”姑父開心地拍拍我肩膀：“那就是今年？”

“那就過馬路到學校了，小婭的學校。”

“繼續(xù)。”

“再過去就是批發(fā)市場。”

“批發(fā)什么？”

“啥都有，衣服鞋子、牙膏牙刷、鍋碗瓢盆、氣球玩具……”他們搶著說各種物品。

吳婆婆鼓勵吳爺摸棋，吳爺拉吳婆婆摸棋，兩人互相推讓，誰也沒走向我。

姑父無比信服：“莫說，這娃兒還真有些名堂，沒有啥比賣氣球更適合了，你是不是看到那有個幼兒園？”姑父站在臺階上，指著丁字路口向北延伸的方向。我搖搖頭。

肺癌是臨床中最常見和致命的腫瘤之一，肺癌的發(fā)病率和死亡率居惡性腫瘤首位，其中，非小細胞肺癌居多。近年來，手術(shù)聯(lián)合術(shù)后放療和化療是治療肺癌的主要方法。然而，由于治療時間長，肺癌術(shù)后并發(fā)癥多，這將直接影響患者的術(shù)后恢復(fù)和生活質(zhì)量[1-2]。 本研究將2017年2月—2018年6月90例老年非小細胞肺癌患者隨機分組，分析了早期護理干預(yù)在預(yù)防老年非小細胞肺癌患者術(shù)后肺部感染及呼吸衰竭中的應(yīng)用效果，報告如下。

“是啊，就算看到，你這么小個娃兒也未必能想到賣氣球，是你的天眼你的棋告訴你的。”

姑姑攬著我：“比小婭還小一歲，賣氣球，我可憐的龍娃兒。”

與對照組比較，BV模型小鼠子宮中PGF2α及PGE2水平顯著增高（P＜0.01）；給予不同劑量黃柏堿治療后，PGF2α及PGE2水平下降。與模型組比較，黃柏堿（20、40 mg/kg）與加替沙星可明顯減少PGF2α水平（P＜0.05、0.01），同時黃柏堿（10、20、40 mg/kg）與加替沙星均可有效降低PGE2水平（P＜0.05、0.01）。在PGF2α及PGE2水平抑制作用方面，以黃柏堿（40 mg/kg）作用強度最大。結(jié)果見表3。

姑姑攬著我，我就真正回到九歲。我喜歡這種感覺，像母親逛完花海回來了。

炮

我要感謝門口延伸的平臺，之前放著兩摞塑料凳子，姑父挪走了，我坐在那兒，棋也在那兒，它是我在這座城市的立足之地，差不多有一平方米。氫氣球在我頭頂絢爛鋪展，有時會蕩漾到房子拐角，它們拴在我腳底與第二梯臺階平行的墻上，那里釘了些鋼釘。我坐在平臺上，可以說丁字路盡在眼中，能看見左側(cè)幼兒園第一個蹦出的孩子，還有對面派出所的動靜，能看見右側(cè)醫(yī)院后門進進出出的人，只是報亭擋著視線，看不見對面小區(qū)的大門。一偏身能看見西邊的街道。有次，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子奔跑經(jīng)過，忽然停下急迫地對我大喊：“快點，遲到了，遲到了，你還不上學？”我“嗤”了一聲：“老子初中畢業(yè)了。”他撓撓頭跑掉了。有時下著棋，生意來了，他們會自行取下想要的氣球，掃碼付款。來下棋的人多，這都是姑父宣傳的：“你娃兒肯定下不過楊天眼。”下完棋，姑父當然不忘讓他們摸棋。“你娃兒肯定摸不到‘將’，嘿嘿。”

姑父對報亭的老兩口不敢叫“你娃兒”，他們六七十歲了。姑父說：“吳爺，跟孫輩殺一盤，未必能贏哦。”姑父早跟我講過吳爺下棋厲害，附近會下棋的還沒人能贏吳爺。很長時間，戴老花鏡的吳爺沒跟我下棋，只在一旁觀戰(zhàn)。姑父悄悄說吳爺這個老怪物被我的能力嚇到了，怕輸了沒面子，因為我已贏了他贏的所有對手。姑父也怕我輸給吳爺，那會有損我的名聲。畢竟，摸棋的信任度多半建立在我的棋藝上，跟我下棋的人還沒誰摸到“將”，我只能贏不能輸，我的棋藝足以證明我的不同凡響，那么摸棋這件事神秘又神奇，不是小孩子隨便搞的占卜把戲。

另外，自從我來以后，餐館生意比之前好了許多，姑父認定是“將”帶來的運氣。姑父還聲稱只有楊天眼用他的棋布陣，摸棋才準確，因為楊天眼有天眼。其實不必這樣。半月時間，周圍的人已對我刮目相看，認定坐在臺階上賣氣球的孩子不是一般人，心慈面善，骨骼柔軟，連眉間尺寸也丈量過似的，眉心寬闊，足有三寸，其實連兩寸都不到。男男女女紛紛來摸棋。我確實撞大運了，至少為五人占卜的事情都找準了方向。這足以奠定我的占卜地位。他們曾經(jīng)做試探，每天問我醫(yī)院里會不會有人死去。醫(yī)院一旦有人去世，靠近后門的墻邊就擺有一溜花圈，不僅大家可以看見，賣花圈的人也一定知道。有次我猜錯了，賣花圈的老板娘沉默一會兒，告訴大家并不是每人死去都有人送花圈。事實是那天沒人死去，我的“天眼”沒看見。但他們不允許。他們允許自己相信我什么都能看見。

有一天我的棋盤赫然出現(xiàn)一張百元大鈔，用一顆棋子壓著，那顆棋是“將”。我知道一定是悄悄占卜兒子是否能升官的那位老人趁我不注意留下的。近一月，終于有人摸到“將”這事我并沒告訴姑父，那時他正戴著廚師帽在灶臺前忙碌。

我看見包括姑姑在內(nèi)，他們看我的眼神變得肅然起敬。這讓我有些不安。不過，能怎樣呢？我沒指引誰去偷盜、搶劫、殺人。

秋涼以后，吳爺才決定跟我下棋。說實話，我想輸。就像刺破美麗充盈的氫氣球，讓他們，尤其是姑父，看見什么才是真正的干癟的真相。吳爺白花花的腦袋出現(xiàn)在棋盤對面，蒼白模糊的眼眸透過老花鏡瞄我一眼，雙手顫巍巍地抹了抹臉，我就更不忍心贏了。然而，事實并不像我想的那樣。第一盤，我已發(fā)覺吳爺棋藝精湛，的確遇到對手了，這反而激起我博弈的興致。吳爺確實厲害，我險勝。第二盤平局。第三盤，實際吳爺必勝，我冒汗了，但關(guān)鍵時刻他走了一步眾人轟然驚呼的棋，直接導(dǎo)致失敗。他們評價吳爺自從檢查出腦梗死，手越來越不好使，棋藝也不如從前了。我猜測，吳爺故意手抖，讓棋偏離了方向。落子無悔，大有命數(shù)如此的意思，為了讓我變得更加神奇。

姑父開懷大笑，讓吳爺摸棋。但凡摸棋的人，我會提前讓他想好要預(yù)測什么。吳爺有幾件懸心事，首要的不是生死攸關(guān)還能活多久的人生大事，而是報亭還能不能開下去。報亭是他兒子申請辦理的。吳爺原在縣文聯(lián)工作，五十歲病退，和吳婆婆來打理報亭，幫忙帶孫子。這是兒子安排的。頭幾年，報亭生意好，慢慢就不瘟不火。到現(xiàn)在，報亭開了二十年，已沒什么人來消費。其實大可以兼賣冷飲、熱豆?jié){什么的。吳爺犯怪，堅決不摻雜其他，要把報刊經(jīng)營到底。

“手機和電腦看文字，能比得上紙嗎？字就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紙上。”吳爺總是這樣說。

部分高校對校訓(xùn)精神宣傳工作謀劃思考不夠，缺乏針對性和系統(tǒng)性，不能有效整合校訓(xùn)宣傳的各類資源，導(dǎo)致校訓(xùn)精神無法深入人心，成為大學生共同的價值取向。目前高校開展校訓(xùn)教育的形式比較單一，主要是入學教育、主題講座和課堂教學等傳統(tǒng)模式，缺乏創(chuàng)新，沒有做到應(yīng)勢而謀、因勢而動，積極開展契合新時代大學生思想特點的校園文化活動和社會實踐活動等，不能很好地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校訓(xùn)的宣傳教育中，融入大學生的日常生活中，實現(xiàn)良好的雙向互饋，導(dǎo)致大學生對校訓(xùn)精神認同度不高，無法內(nèi)化為他們的觀念形態(tài)和實踐動機，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校訓(xùn)傳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載體作用。

城市報亭早已逐漸消失街頭，人盡皆知，這是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吳爺不聽兒子的，也不聽眾人勸告，執(zhí)拗堅守。吳爺犯怪的事多。翻看報紙的人不能超過三分鐘，要么買，要么放下，否則就要收費。原本這情形，能有人愿意翻翻報紙，該心懷感激了。吳爺偏拗著。

“知道了這個，接下來的事就很簡單了。老道他八成一早就注意到你的這批貨值錢，又看你對城里人戒心太重，自己不方便下手，索性裝作和你合伙。可能那伙鬧市的混混都是老道授意來攪生意的。總之或早或晚，老道一定會和你接觸，請你入甕。至于那個胖客人，八成就是老道原本的手下裝扮的。你和老道看似是在演戲騙人，其實你自己才是觀眾，真正上演的是老道和那個胖子的雙簧戲。”葉總就像在客串財經(jīng)節(jié)目的評論員評點股市起伏背后的黑幕一樣，捅破了最后的西洋鏡。

“繼續(xù)。”

“當然，命數(shù)到了。”我的神態(tài)語氣像位老者。

只得慰藉于蘇珊娜與浮西努相同的身世，神似的氣質(zhì)，假借戰(zhàn)爭的苦難造成人物情感的偏執(zhí)走向，并且借弗希里的口：“人在最無助的時候，愛情最容易入侵。在最危險的時候也是，這像嗜酒一樣。”

顯而易見，正在興建的融媒體中心大樓就在巷口不遠處，作為一個十六歲男孩，即使生活在鄉(xiāng)鎮(zhèn)，也比有些弄不明白互聯(lián)網(wǎng)的長輩明白融媒體的含義。“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對紙質(zhì)出版物是致命的摧殘。”這是我的語文老師說的。

融媒體大樓和報亭，單從身材上講，報亭必遭覆蓋。吳爺早明白這些，大家說他作怪，這年紀該回去安度晚年了。姑父催吳爺摸棋，按我觀察猜測，吳爺確實想要試試。因為他故意輸棋讓我成為無敵勝者，就為摸一顆能改變報亭命運的棋。一半信其有，一半自欺欺人，萬一好棋一來，說不定事情翻轉(zhuǎn)。吳爺慢慢離開小板凳，走下臺階來回踱步。我已布好棋陣，等他攀上臺階伸手過來。當他第四回合從我身邊經(jīng)過，忽然一甩胳膊：“我才不搞封建迷信。”

“吳爺，你就當摸起耍嘛！”

“是啊，怕手抖摸到爛棋嗎？”

“快喲，吳爺你就算一算將來還有沒有人看報紙。”姑父說。

“這就是封建迷信，真的。”我誠懇地說。

他們說我心軟，知道吳爺不敢摸棋，給臺階下。吳爺還是沒有摸棋。

“你搞封建迷信，小心遭抓。”吳爺指著不遠處派出所的大門說。

有人扯嗓子叫吳婆婆來摸棋。其實，吳婆婆就在報亭側(cè)邊，跟我差不多一條直線。吳婆婆早想占卜她的將來。吳爺和吳婆婆只一個兒子，掙的錢都幫襯兒子了，包括吳爺?shù)耐诵萁稹瞧牌攀寝r(nóng)民，兒子媳婦有正式工作，錢總是不夠花，買房，買車，買股票，給孩子報培訓(xùn)班，美術(shù)鋼琴書法，節(jié)假日還要四處旅游。兒子媳婦不是胡亂花錢的人，聚餐、旅游都是你來我往的事，除非遠離社交。早些年吳爺想給吳婆婆買社保醫(yī)保，為幫襯兒子，一直沒買。兒子媳婦的意思，老了有他們呢。吳爺?shù)媚X梗死以后，吳婆婆害怕了，怕老伴先走。如果那樣，吳婆婆只有靠兒子了，吳婆婆也害怕靠兒子。萬一得什么病，老了太容易得病，吳爺就是例子，好好的人說病就病。沒有收入，沒有醫(yī)保，吳婆婆病不起，進醫(yī)院就得錢鋪路，豈不拖累兒子。吳婆婆有高血壓，凡事小心，走路步子不敢邁大了。吳婆婆弓著背每次小心翼翼來到我身邊，都問相同的話：“小神仙，能算出我會不會得病嗎？”我從沒回答這個問題。

“對，氣球，就是氣球。”其實我想起輾轉(zhuǎn)那一小時，看見路邊榕樹下一大團奓開著的彩色氣球，下面睡著個人。氣球的色彩讓我眼前一亮，就像看見一片花海。

姑父說：“你們老兩口啊，摸不摸棋都一樣，楊天眼早說了，你們的報亭……”

我大喝一聲：“住口！”

姑父嚇一跳，周圍的人同樣嚇一跳，他們從未見我如此暴躁。我正不知怎樣才好，姑父打了自己一巴掌：“看我這臭嘴，差點泄露天機。”

我松口氣：“曉得就好。”

事情發(fā)生在三天后。上午十點，丁字路口傳來密集的鞭炮聲，許多人望向醫(yī)院后門，沒有送葬車出現(xiàn)。鞭炮聲來自融媒體中心大樓，幾架無人機在大樓頂飛翔，剪彩儀式正在進行，我們可以聽見此起彼伏的掌聲。

這天終究要來，附近的商販紛紛安慰吳爺。吳爺站在報亭旁背手望向融媒體中心大樓：“他賣他的，我賣我的。”引來一片笑聲。

“老爺子，你這心態(tài)好，但是我們就不能照顧你生意嘍。”

最開心的是姑父。融媒體中心大樓正式投入使用，不僅可以清除報亭這個障礙物，更重要的是帶來人氣。大樓那么多上班族要吃飯，只要走進這條巷子，也一定要走進這條巷子才能到達另一條飲食密集的西街，必定經(jīng)過丁字路口，李平中餐館是第一家，早中晚全天供應(yīng)。

我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些不正常了，思維常常陷入棋里，無論什么事，總要跟某顆棋聯(lián)系起來。只有跟棋聯(lián)系起來，我不安的心就有所緩解。我盤腿坐在平臺上，看著融媒體中心大樓的方向，自言自語地說：“‘炮’打來了。”

“是啊，鞭炮放得好響哦。”姑父咧嘴在笑，抑制不住地笑。

“不，是‘翻山炮’。你們看，報亭和大樓之間一條直線，中間隔一個小區(qū)，‘翻山炮’就殺來了。”

吳爺回頭看我一眼，又仰頭看著大樓：“只要手不抖，它贏不了我。”

就在這時，鞭炮聲又來了。這次距離很近，仍然不是醫(yī)院后門傳來的，是西街，距離李平中餐館不遠，隔著花圈店。這家店以前賣串串香，房租到期不干了，關(guān)門兩月又有人接手，從裝修開始一直秘密進行，卷簾門只留一條縫，里面也沒什么大動靜，就連前幾天掛牌匾也蒙著紅布。周圍商家紛紛猜測會賣什么，開副食和餐飲的比較緊張。競爭已經(jīng)夠激烈了，好像每天都上演開業(yè)大吉和關(guān)門大吉。姑父原說挨著賣花圈的最好還賣花圈，賣餐飲誰敢去吃。可他忘了自己的店也挨著花圈店。兩年來，忌諱的不多，反倒帶來一些生意，那些買花圈的人也要吃飯。

牌匾的紅布揭開了，名字叫高升飯店。有早餐、中餐、快餐，和李平中餐館賣的相近，但環(huán)境好，面積大。姑父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來回跑了幾趟，就把我提進屋去了。

姑父每天掌勺，手勁大，箍得我胳膊生疼。

“你說咋回事，我不是摸到‘將’了嗎？”

“‘翻山炮’來了呀！”我說。

姑父摸摸頭：“那咋辦？”

我學吳爺?shù)脑挘骸笆植欢叮A不了你。”

傍晚，不時傳來姑父的喊聲：“楊天眼，學生娃兒來了沒？”

每天這個時間，高中生放學就會迎來一波生意，學生吃炒面炒飯之類的快餐，里面外面桌子坐滿，有時還坐報亭吳爺和吳婆婆的小飯桌。忙不過來時，我也要伸幾手，幫忙收桌子擦桌子。姑父大可以自己來看，他害怕看見學生鉆進高升飯店，就抱住胳膊守著灶臺等待著。結(jié)果是必然的，每個新開的餐廳剛開張都會迎來嘗鮮客，大量學生進了高升飯店，一些怕老板忙不過來耽誤上晚自習的學生就分散開了。只有兩個學生朝李平中餐館走來。我喊：“來客了！”

這注定是個不安的夜。

七樓。窗外天空暗黑。我躺在臥室。客廳的聲音越來越大。總是這樣，姑姑訓(xùn)斥小婭，中間隔著姑父。很少聽見小婭說話，隔著臥室門我也能看見小婭低垂的眼，冷漠的樣子。姑父有時替小婭說話，有時替姑姑說話。這個夜晚，姑父沒了聲音。

“還不到五百分，你在繼續(xù)下降知道嗎？你需要上升、上升！高二了啊，倒計時了，還有216天高考！我說了，對你要求不高，我們就考個本科，本科就行。你至少要超過五百分，這樣才能讀個二本。什么“‘985’‘211’我根本不要求你考，沒給你那么大壓力。你稍微一努力，上五百分沒問題的。我告訴你，以后考工作，本科文憑是底線，難道你想打工嗎？”

“你是不是晚上耍手機了？是不是？”姑姑柔聲問。

沒有聲音。

“說啊，是不是？如果耍了就耍了，媽媽想判斷你究竟還有多少進步空間。”

沒有聲音。

“媽媽給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們現(xiàn)在要還房貸，你不能考那些一年兩三萬學費的學校，那樣四百多分也差不多夠了，但我們供不起，曉得嗎？為了讓你讀全市最好的高中，四處找人，你差分太多，一分一千，三十分就三萬……看看吧，分數(shù)就是金錢！進學校三萬，找人兩萬，五萬塊就白白砸進去了。還有，為了方便照顧你，我們舍棄旺鋪，花高價到學校附近開這個店，這中間損失多少錢啊！我們每天擔心還不上房貸。說這些不是哭窮，我們就你一個女兒，我和你爸爸都沒有正式工作，你爸爸下崗失業(yè)，我沒辦法考單位，都是吃了沒文憑的虧，你無論如何都要有個本科文憑。你不能再耍手機，玩游戲了，聽見沒？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聽見沒？”

沒有聲音。

“你現(xiàn)在用沉默來對付我是不？對付父母對你沒任何好處。心操碎了，快累死了，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啊，啊？啊？我真不想發(fā)火，我也想每天讓你開心，我像你這個年齡都開始打工賺錢了。你們這一代夠幸福了。我那時想讀書想得哭，我哥哥考上了，家里連一個大學生都供不起，我必須出來打工賺錢。看看你，我們在逼你讀書。我真的不想對你大吼大叫，但是輕言細語不起作用啊，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堵死自己的路……”

姑姑一定站了起來，在客廳毫無方向地胡亂打轉(zhuǎn)。這狀態(tài)和我母親一樣。我不想看見也不想聽見，可是天涼了姑姑不讓我住店里，硬讓我搬到家里住。姑父也是。

“李平，你個死人，腔也不開……嘁，你開腔也沒用處，每次都是，教育女兒你一點忙也幫不上，這個家要是沒有我，真不曉得會變成啥樣。累死了，累死了……”

我不知什么時候睡著的，夜里忽然醒來，去衛(wèi)生間，一開門就看見沙發(fā)上立著一團黑影。

“嘿，姐姐，遭‘翻山炮’轟了啊？沒事，沒事，放心吧，你沒問題。”

“閉嘴！”

這是小婭第一次跟我說話，嚇我一哆嗦。我倒是沒少在她面前叨叨，她每天到店里吃飯，我說“姐姐來了”，她總是耷著眼皮。當然，這也許和她耳朵里永遠塞著耳機有關(guān)。她左手還一直戴著護腕。

馬

融媒體中心大樓投入使用，并沒帶來多少客源，大樓里有食堂。姑父認定要不了幾天人就出來了，哪有天天吃食堂的。正如姑父所說，不到半月，大樓里的上班族陸續(xù)進入巷子。但是，報亭遮擋視線，很多人沒看見李平中餐館的招牌，直接拐進西街，有些就進了高升飯店，有些朝前走了。這店名無論對學生還是對上班族都有好寓意。姑父到報亭前攬客：“請里面坐，炒菜炒飯，中餐快餐……”姑父原本讓姑姑攬客，姑姑不干，網(wǎng)絡(luò)時代誰還跑門口丟人現(xiàn)眼，首先就認為這店生意差，反而把人喊跑了。姑父喊客也起了作用，有些猶豫要不要到西街的客人禁不住店家熱情，就進來了。

幾天下來，姑父氣壞了。上班族消費能力差，時常三五人一組，如果三人一組，一葷一素一湯，五人一組最多再加個肉菜。免費泡菜要一大碗。他們還要仔細核算，比食堂貴多少。到了飯點，集中上客不到兩小時，他們占著桌子坐到最后，那桌子別想招待下一輪客。不過，總比不來好，說不定周末點幾個大菜，好吃好喝一頓。他們的菜姑父做得認真，加量不加價，還從廚房出來笑問味道如何。

學生那波生意沒有回暖多少，李平中餐館被“翻山炮”打得慘。高升飯店熱火朝天時，李平中餐館干癟癟的。

姑父坐不住了，又把我提到屋里。

“咋辦？你那棋到底準不準？”

我不敢說話。姑父自言自語：“讓人家的‘炮’打了，該我出招了。”姑父讓我布棋陣，去認真洗了手上的油垢。

我說：“記到，下一盤好棋，手不能抖。”

不說還好，一說，姑父的手反而抖起來。短粗的手指在十六顆棋子間徘徊，猶豫再三，終于顫抖著停留在一顆棋上，一點一點慢慢掀開。是“馬”。

姑父棋藝差，倒也能完整下一盤，深受摸棋“熏陶”，不用我說，徑直來到門口正中位置望向前方：“馬踏斜日。”

“對頭。”我說。

姑父目測周圍，從正門口出發(fā)，斜日方向，他的光明大道就是融媒體中心大樓。但是，卻有一顆棋“蹩馬腿”了，那就是報亭。我沒想到姑父對摸棋的研究這樣深入。

“楊天眼，我說得對不對？”

我朝姑父豎起大拇指。“點贊。”我說。說完我就后悔了。我看見姑父怒目而視望著報亭，像要一把火燒掉。我想告訴姑父一切都是假的，卻怎么也說不出口。假的？真的？有時我也糊涂了。

“它擋了我的好運。”

吳爺不僅沒有關(guān)門大吉的打算，反而買了二手冰柜擺在報亭外，天冷不賣冷飲，要進些冰激凌賣，學生們無論什么季節(jié)都會買冰激凌。其實，這樣做只能茍延殘喘，丁字路口向來不缺這些，最多能撿點漏。但是，姑父見了著急，摸到“馬”后更急了，生怕報亭就此繼續(xù)生根。

姑父第一次跟吳爺談，就是勸，勸他們回老家去，收拾一下老屋，種點綠色蔬菜，養(yǎng)雞養(yǎng)鴨，自給自足，健康閑適，沒什么比這日子更適合老年人了。姑父甚至舉了許多食品安全的例子。地溝油，蘇丹紅雞蛋，膨大蔬菜。這些吳爺知道，比姑父懂更多。吳爺說：“自己管好自己吧。”

第二次姑父又去談，明確說報亭擋了飯店生意，為啥不能做一下利人利己的好事。吳爺笑著說：“只要有人印報，我就要賣報。我擋你生意？哪個喊你接這鋪面？你娃兒，自己屁股漏怪桶子歪。”姑父已想好，如果吳爺再犟，就不給他提供電。報亭之前用電用不了多少，照明和電飯煲，每月給姑父點錢。現(xiàn)在有冰柜了，不用說也要加錢。不是錢的問題，就是不給用。

吳爺當天就拔下插頭，拎著粗電線到醫(yī)院后門旁的雜貨鋪去找電，那電線確實夠長的。雜貨鋪也有冰柜賣冰激凌，搶生意不說，報亭的存在同樣影響視線，不愿提供電。胡阿姨說：“攔路拉線，車子進進出出，幾下就碾碎了，不安全，要不得。”

電線不可能再拉更遠，吳爺回到報亭，姑父又去勸：“你看你，好像我這人不仁不義，大家要互相照顧嘛，你就是‘釘子戶’。”

“不要打我主意了，有沒有電算不了什么大事。告訴你，只要報紙不死，我這報亭就不死。”

姑父本來站在報亭右側(cè)的小桌子旁，忽然轉(zhuǎn)到正面，啪啪拍著一摞摞報紙，對吳爺說：“楊天眼早就算到了，說報亭死于2018，還有一個多月就到2019年了，你說你還在這干啥，非要等死嗎？”

當天晚上，報亭早早關(guān)門了。大家開玩笑說，早該斷電，讓老兩口回老家享福去。第二天，報亭還是沒開門。接連幾天也沒開門。看來真要關(guān)門了，不，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再有人來就是拆除這些鐵皮棚子，實在影響市容市貌。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也沒有生意往來，沒人留吳爺和吳婆婆的電話。

姑父說：“我的光明大道就要來了。”

姑父的話還在耳邊縈繞，更大的問題就來了，在他通往光明大道的路上很可能真要“蹩馬腿”了，只是他不知道。

這天晚上，姑姑帶一位顧客來到我身邊。這人來自融媒體中心大樓，是記者，四十多歲，寫新聞也寫文學作品。姑姑叫他蔡老師。他們之前就認識。姑姑讀書時成績好，尤其語文成績。小婭讀高一下半年，姑姑寫了篇散文，大致表達對女兒發(fā)火的愧疚和矛盾心情。蔡老師是日報副刊編輯，發(fā)了這篇散文。蔡老師來店里吃飯，喜歡坐小包間，有時一個人，有時好幾個人，姑姑從頭陪到尾。兩人來到我身邊時，噴著酒氣。姑姑醉酒的樣子有點像恐怖片的女鬼演員：晃蕩，眼皮上翻。

“這就是我侄兒楊天眼，你可以寫成小說。”

“不要以為獵奇就是小說，你還沒入門。”

“那是，那是。”姑姑晃了一下。

蔡老師伸出手來：“久仰，久仰。”我不想跟他握手，只是目光沉著地點點頭。

“龍娃兒，給蔡老師布陣，他要摸棋。”

“你要算什么？”

“我要算一下那篇小說能不能發(fā)表。哈哈，哈哈。玩一下吧。”

我不喜歡酒氣，熏得我頭疼，更不喜歡他們醉酒的狀態(tài)。既然你要玩一下，我就胡亂弄了幾下。蔡老師摸的是“卒”。

“勇往直前。”我說。

“好還是不好？”

“小兵一個。”

“好還是不好？”蔡老師認真地看著我。

“小卒過河了不得，你要努力過河，曉得嗎？”

蔡老師神色黯淡，要走，姑姑拉住：“忘了嗎，還要算一個。”

“還算啥？”我問。

“這個不能說，在心里默想。”姑姑搶著說。

我重新布陣，蔡老師又摸了一顆棋，是“馬”。

“我又不曉得你算什么，沒法解答。”

“婚姻，婚姻。”姑姑說。

我從未占卜過婚姻，有點發(fā)怵，就故作鎮(zhèn)定，吐字緩慢沉著。我說：“報上生辰八字。”

蔡老師報了生辰八字，我閉眼算了一會兒：“不成，不成。”

“為啥子？”姑姑的樣子很急。

“屬老鼠的，摸了‘馬’，鼠馬相克，肯定要‘蹩馬腿’，走不到光明大道去，不成。”

姑姑送蔡老師走了，我也該收棋了。

小婭放晚自習后，飯店還有桌喝酒的客人，看樣子姑父要守到凌晨一兩點。我們?nèi)讼然丶伊恕ＰI到家就進了臥室，沒有洗漱，否則姑姑酒后話更多，有次甚至將拖鞋摔到小婭身上。我發(fā)現(xiàn)姑姑進門后想說小婭，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就說：“我們小婭最懂事了，是媽媽的小棉襖。”

小婭睡后，姑姑給姑父打了電話，問客人是不是快走了。姑父說剛剛又要了一件酒，要是守太晚，就在店里包間將就一晚上，懶得往回跑了。

姑姑給我倒了杯可樂，自己開了罐啤酒。我吃了一驚。

“龍娃兒，姑姑今天想說話，我們說點悄悄話。”我聽出姑姑聲音不對，抬頭一看，她臉上布滿淚水。

“姑姑……”

我們坐在茶幾邊的地毯上，姑姑攬住我，在我肩上拍了拍：“沒事，沒事。”

姑姑擦了眼淚，給我講了些事，邊講眼淚又出來。

當年姑姑為給哥哥籌學費，經(jīng)人介紹嫁給了姑父。姑父是城里人，比姑姑大九歲。年齡大，偏又顯老，看起來像大了二十歲。剛見面姑姑不同意，后來還是同意了。當年有城市戶口的人可以解決很多問題。姑父給的彩禮也解了家里燃眉之急。好在姑父人實誠，對姑姑好。姑父原是國企小職員，后下崗失業(yè)，家里五兄妹，只父母一套房子，大家擠著住。姑父那點補償金，娶姑姑時就用完了。成家后，先打了幾年工才湊夠做生意的本錢。

“這些都不說了，主要是我沒有談過戀愛，沒有愛情啊，我和你姑父，只是婚姻。”

姑姑不管一個十六歲男孩有沒有過愛情，繼續(xù)說：“可是，我現(xiàn)在有了，我對他一見鐘情。真的，一見鐘情。”姑姑說這話時一直看著我旁邊那袋棋子，好像在對棋說話。她又喝了一口酒。

“其實，就像你跟你的棋，你到哪兒都帶著它，一刻也不分離，多好啊，有精神寄托。我就是一刻也不想跟他分離。”

“姑姑。”

“他就是蔡老師。龍娃你發(fā)現(xiàn)沒，我最近脾氣好多了，他能讓我靜下來。在這個家，所有一切，我快瘋了你曉得嗎？他讓我安靜下來了。”

“他連發(fā)表小說都要算一算，太俗氣了。”

“不，你還小，不懂愛情，愛情哪分什么俗不俗氣。”

“姑姑，你想干啥子？”

“是的，我想離婚。”姑姑盯著我，她的瞳孔變得很大，卻又閃爍不定。

“我早就想離婚了，不管遇不遇到蔡老師。我想好了，小婭考上大學我就離婚，我要重新走一次青春時代，自由地走。蔡老師離異了，我們真的非常非常相愛。當然，不是因為蔡老師我才想要離婚的。只是，我們小婭，怎么辦，天哪。”

姑姑抹了把淚水。

“來吧，龍娃兒，給姑姑布陣。”

“你要算啥？”我明知故問。

“我要算一算能不能離婚。”

實際我早發(fā)現(xiàn)，姑姑和姑父從內(nèi)到外，哪兒哪兒都不搭，他們就像硬生生焊接在一起的某種奇怪裝置，相互捆綁，誰都發(fā)揮不出各自的長處。但是，姑姑有成長背景環(huán)境帶來的傳統(tǒng)觀念：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還有，她不忍心讓姑父難過。最重要的是小婭，離婚傷害最大的是孩子。

我比姑姑還矛盾，不能讓姑姑摸一顆棋去離婚，但是不離就好嗎？布好棋，我認真算了姑姑和姑父的生辰八字。我說：“姑姑，只要你不摸到‘馬’，任何棋都能讓你如愿。

“如愿？”

“是啊，你不是想離婚嗎？”

“啊，是啊。”姑姑又喝了一口酒。

“來吧，仔細想好你的愿望，閉上眼睛。”

姑姑閉上眼，咬了咬牙，我拉住她胳膊引向棋盤。她攤開手掌游移了一會兒，按住耷拉的食指碰到的那顆棋。

“天哪，是‘馬’。我就曉得，我就曉得，我的命。”姑姑瞪大眼睛，同時松了口氣似的大聲呼吸。接著，她捂臉抽噎，淚水沿著指縫往下流。她再也沒說話，擺手示意我去睡。當然，是我拿著那顆棋一直悄悄跟隨她的手掌，故意觸碰那根食指的。看來正合她心意。

姑父還是回來了，寒潮來襲，冷得嘶嘶哈哈的。整晚，我都聽見姑姑胡言亂語。“李平，我要跟你離婚。”姑父說：“你要曉得，我要去光明大道，你不要在這時候‘蹩馬腿’。你還要曉得，我是摸了‘將’的人。”

象

消息從對面小區(qū)傳來，吳爺住院了，病情不樂觀。幾家商鋪老板邀約一起去看看，拖了幾天，終于成行。他們提著花束和果籃從醫(yī)院后門進去，約一刻鐘我的手機就響了。姑父急切地喊：“拎上棋袋子，快過來。”我收好棋拔腿就走。走急了的緣故，自己的腿和腿也會打架，剛拐過花臺，就要到住院部大樓，我摔倒了。分明聽見有棋跑出來，到處找，找不到。我數(shù)了數(shù)，確實少了一顆。等我找到，姑父電話又來了：“不用過來了，吳爺走了。”

吳爺原本不那么清醒，認不得幾個人，一見姑父，眼睛亮了。他拽住姑父的手說：“我要摸棋。”姑父給我打電話，賣花圈的就問：“你要算啥子？”吳爺開始咳嗽，一直咳嗽，直到不咳嗽了，也沒說出要算什么。他沒氣了。

姑父和姑姑哭了。說起來吳爺也沒多大年紀，不過七十出頭，早了點。我告訴他們，吳爺摸了棋的，是“象”，我摔倒這顆棋跑出來了。“象飛田”，吳爺?shù)撵`魂回老家了。姑父說：“這老頭，明明想回老家，死犟，就不曉得早點回去享福。”

我總感到吳婆婆要來找我算賬，我那句“報亭死于2018”成了咒語，吳爺死了，報亭也就死了。十二月下旬，吳婆婆來到報亭收拾東西，卻坐在小桌旁一動不動，只是眼睛到處看。吳婆婆不到七十歲，看起來要八十的樣子，佝僂，瘦弱，一雙手皮包骨。我不敢看她，又忍不住看她的眼睛盯著哪兒。大家都來勸慰，她罵吳爺不是東西，扔下她不管。她真該來找我算賬，拼力扇我耳光，撕我的嘴，我愿承受這些。

果然，她犀利渾濁的目光驀然朝我掃來，我一哆嗦。我再哆嗦也是心里哆嗦，我的面孔和身體沒什么變化。長時間做神童，塑造了我的本領(lǐng)。只是天冷得厲害，我屁股下墊著厚厚的坐墊，還是冷得發(fā)顫。

她站起來理了理深藍色的棉服朝我走來，伸手指著我，我等待承受這一切。

“那死人他回老家了？”

“嗯。”

“謝天謝地，你們不曉得，他怕摸到‘卒’，才一直不敢摸棋。他說他一輩子都是‘卒’。”她終于放下了那根指著我的手指，“他倒好，自己回去了，管都不管我了，死人。小神仙，給我也布個陣吧。”

我趕緊布陣，她再次理了理棉服。她閉上眼睛，那只皮包骨的手伸向棋盤的時候我真想讓她摸到“象”，但眾目之下，我不能作弊。沒想到她真的摸到“象”。

有人說她不愿給兒子添麻煩，也只能回老家了。立即有人反駁，回老家就不給兒子添麻煩了？什么叫添麻煩，養(yǎng)兒防老，一輩子都在為兒子，也該享清福了。

“我是沒有保險的人哦，不能掙錢了，要花兒子的凈錢了。不能生病哦，不能生病，不能生又花錢又醫(yī)不好的病。小神仙，你算好了嗎？我會不會生怪病？”

我一愣，我們都以為她為回不回老家摸棋。我不知道是不是天眼真的打開了，我看見吳婆婆躺在一張潔白的床上動也不能動，痛苦萬分的樣子。我不得不認真分析這顆棋。看來，吳婆婆只要不生病，注定回老家。那么，“象”就順利飛“田”。可是，按照棋盤路線，醫(yī)院正是“塞象眼”的地方。

我說：“吳婆婆，你只要不往醫(yī)院那方向走，就不會生病。”

吳婆婆急了：“我要回老家，必須經(jīng)過醫(yī)院。”

“不行，換條路，那地方‘塞象眼’。”

“沒得路啊，必須走那條路，繞不過去。”

吳婆婆說完這話，手捂著頭回到報亭那張小桌子旁，還沒等大家反應(yīng)過來，就一頭栽倒了。

吳婆婆中風，得了她最害怕得的病，神志清醒，卻癱瘓在床。

丁字路口只有我痛恨自己，他們卻對我更加敬重，有時不敢深看我的眼睛。我是看見了吳婆婆內(nèi)心的怕，才看見了那場景，根本不是什么神力。真實發(fā)生是偶然也有必然。吳婆婆長期頭疼，不愿花錢去醫(yī)院，不敢去醫(yī)院，怕看出大病，怕吃藥花錢，怕拍片花錢，一拖再拖，必然造成這結(jié)果。

報亭拆除那天，大家暢快，又堵得慌。人老了，難啊，誰都要老的，老著老著就沒了，老著老著就起不來了。到底還是暢快的。晚上姑父多喝了二兩。姑姑讓我留下陪姑父，和小婭先回去了。姑父拉下卷簾門，瞇縫著醉眼問我：“告訴姑爹，你姑姑摸了啥棋？”

我一驚，姑父是怎么知道姑姑摸了棋的，問的又是第幾次摸的棋？

那晚過后，第二天姑姑醒了酒，非要再摸一次棋，說醉的時候不準。姑姑的想法是如果能好聚好散，大家都過好，這樣小婭就不會受太大影響。顯然，姑姑“悔棋”了。我們都到了店里，姑姑趁著姑父在廚房冒粉的空當摸了棋，示意我不要聲張。自己的老婆第一次嚷著要離婚，哪怕醉酒狀態(tài)胡言亂語，姑父也警醒了。畢竟有句話叫酒后吐真言。

“那天你姑姑摸了啥棋？”

“姑爹，你咋曉得的？”

“她在廚房拉著臉，半天沒進來，進來就高興了，還說要找時間跟我談?wù)劇！?/p>

“是‘象’，姑爹。”

“喔，明白了，她想飛了，倒不是飛回老家種地，她的‘田’是另一個家。”

我不知說什么好。

“好不容易清除一個障礙，她又來搞破壞。她‘蹩’我的‘馬腿’，我‘塞’她的‘象眼’，該大干一場了。”姑父喝下一口，繃緊嘴唇，“放心，你姑姑是個好女人，姑爹也是好姑爹。”

夜里，我難以入睡，不知姑父要怎樣大干一場。我給姑姑發(fā)信息說了這事，讓她保持警惕。姑姑回復(fù)：“那倒好了，一切就簡單了。”

第二天姑父唯一反常的表現(xiàn)就是不斷搞笑，跟服務(wù)員墩子工逗趣，跟顧客逗趣，也跟我和姑姑逗趣，并讓笑容持久停留在自己的臉上。因為他的幽默級別低，沒有人笑，他只好自己尬笑。有一陣兒，他自嘲他的禿頂，用了近一小時，也沒把人逗笑。他實在不適合當喜劇演員。

后來，我慢慢見識了姑父的耐力。他開始給姑姑的母親打電話，每天都要打一個或幾個。老太太住成都兒子家，有焦慮癥，掉一根針這樣的事如果找不到也要焦慮沒完，直到找到為止。生活中比針大的事太多，比如兒媳哪沒做好，比如哪地方不舒服了。老太太緩解焦慮的方法就是給兒女打電話，無論有沒有空，必須接電話，否則就沒完沒了地打。姑姑時常忙著生意，脖子上也要夾著手機，安慰些已經(jīng)嚼爛了的話。姑姑因此也變得焦慮焦躁。老太太還有個小女兒，三個子女被折磨得不輕。

姑父接了這活兒，老太太再打電話就往傾聽者那兒轉(zhuǎn)移了。可以說，姑父成功接了班。他告訴老太太，小婭快高考了，小婭媽睡不好，不要給她打電話。

姑父不僅給老太太打電話，還給姑姑的七大姑八大姨打電話，問候，聊家常。除此之外，姑姑的朋友來了，姑父的熱情超越了姑姑，還要送各種店里做的麻辣牛肉干、酥肉之類的干品，裝一袋，硬塞給人家。

姑姑明白了，姑父這是下了一盤親情棋，軟化并俘虜他們的心。最后，姑父搞了一次大型聚會。遠到老家親戚，近處的親朋好友，當然少不了老太太。行動不便的老太太要求兒子必須抽空帶她串門。親戚們聚一起，姑父掌勺，半日時間不接待外客。這些人聊家常自然聊到媳婦女婿，人人夸贊楊家大女兒桂麗有福啊。

姑姑賠了幾天笑臉，親朋走后，大哭一場。不知道在哪兒哭的，總之，她的眼睛腫得像蘑菇，必定大哭了一場。

每天晚上回家，姑父給全家人燒洗腳水、端洗腳水、倒洗腳水。當然包括我。姑父說：“不管春夏秋冬必須泡腳，對身體有好處。”我們輪番泡腳，姑父削水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

自從我到姑姑這兒，父親再沒打電話。姑姑也說，她這個堂哥太過分了，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姑姑還說，那個叫李成芳的女人不好，女人使壞蛇蝎心，她的堂哥沒找到好女人。

姑父說：“楊天眼，以后你就住這兒了，將來姑爹給你娶老婆。白白撿個兒子，有啥不好。”

姑父給我買了助長身高的沖劑，還有跳繩。每天早上我們比平時早起半小時，姑父太困，就到水龍頭下沖腦袋保持清醒。監(jiān)督我跳了繩，還要練一套他自創(chuàng)的增高絕技，雖然他只有一米六。他還計劃哪天帶我去健身房練器械。我的身高跟天眼有絕對關(guān)系，難道他不怕我長高了天眼關(guān)閉？

姑父一樁樁一件件做著事，姑姑大哭了一場又一場。從冬天到春天，日子似乎漸漸平靜下來。即使如此，姑父“塞象眼”的事從未停止。

士

那雙暗處的眼睛不定期出現(xiàn)，有時一連幾天，有時許多天不見，就在我感覺它消失了時又會出現(xiàn)。它像跟我捉迷藏，每次我感覺就要找到并抓住它，它卻倏然不見了。這時期，我熱衷研究棋盤的四條斜線，看多了，眼前經(jīng)常冒出一個個大大的“×”。

距離高考還有二十一天。姑父每天不重樣給小婭做菜。小婭飯量輕，剩的我全吃了。提高記憶力的蛤蜊蒸蛋、提高記憶力的番茄鯽魚湯、提高記憶力的香煎三文魚。小婭的記憶力沒有提高，反而有些遲鈍。她總是到處找東西，耳機、課本、筆、手機、門禁卡。總是姑姑幫忙找，找得團團轉(zhuǎn)。姑姑不敢再發(fā)火，哪怕火燒到嗓子眼也忍著，等小婭離開走遠才放聲大罵：“哪天把自己丟了都不曉得。心操碎了。”

考試時穿的衣服，規(guī)定不能有明顯標識，那就純色。不能太貼身，會熱，要寬松透氣。也不能太薄，萬一座位挨著空調(diào)近，吹涼了不得了。每天必須關(guān)注天氣預(yù)報，考試前兩周千萬不能感冒，感冒影響發(fā)揮。加衣服，減衣服，多喝水，不吃辛辣。天稍微熱點，第二節(jié)課要結(jié)束時去學校送果汁，都是自己買水果現(xiàn)榨的。姑姑就差陪小婭一起去教室了。

姑姑和姑父，每天忙不停，像貼身保鏢，全為小婭，生意好不好，反倒沒上心。小婭來到飯店，或在家里，每走一步，抬一下胳膊，他們就要問她想要什么，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了。小婭輕咳一聲，額頭立即有只手貼過去。

當然，也不忘鼓勵。

“小婭，你已經(jīng)能考五百二十分了，只要正常發(fā)揮，絕對沒問題。”

“我們小婭，說沖刺就能沖上去，實力在那兒。”

“考完試媽媽就帶你去旅游，要是錄取了，那我們關(guān)門幾天，小婭說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好好耍一下，好好放松一下。”

這些話往往沒說完，小婭就不見了。不見了也要說完，大聲說，希望她隔門聽見。

天氣開始熱了，也會忽然冷一天，忽冷忽熱。姑姑的狀態(tài)很不穩(wěn)定，有次睡著午覺大喊讓小婭加衣服，那天比往常熱。

姑父和姑姑圍著小婭轉(zhuǎn)，我眼前呈現(xiàn)這樣的場景：“×”的兩端站著我的姑姑和姑父，他們總在斜線的某個端點，他們是合格的護衛(wèi)。

小婭每周日放假，去半天補習班，剩下半天，姑姑在家守著。姑姑不來店里，姑父讓我?guī)兔Y(jié)賬收錢。很多時候，也讓我采購，哪怕姑姑在店里。結(jié)賬沒問題，采購就有問題。天熱以后，豆腐不能多買。奇怪的是有時客人不多，卻每桌都要吃豆腐。以往這種時候，姑姑騎自行車去市場，來回六七分鐘，豆腐就買回來了。真的，瞎子也比我的方向感強。我出去采購，迷路了，又迷路了，還是迷路了。我騎自行車買了豆腐，遇見認識我的摸棋人。那人說：“楊天眼，你去哪里？”我說：“我買了豆腐回店里。”那人說：“‘李平中餐館’不是在那邊嗎？”我一捏剎車，差點摔倒。調(diào)頭騎行，還是感覺不對，又誤入了別的巷子。等我把豆腐帶回去，客人已經(jīng)吃完走人了。這樣的事發(fā)生過三次。姑父奇怪地看著我：“楊天眼，你不是去很多次了嗎？到那個菜市場就拐一個彎。你真迷路了？真的嗎？”姑父往往唏噓我的方向感之后，就讓我布棋陣，給他找方向。姑父和姑姑頻繁摸棋，一丁點兒事沒了主意，就來找我。

我沒說話，滿臉通紅，不是害羞，是憤怒，自己生自己的氣。難道我應(yīng)該在腦門安裝導(dǎo)航，才能出行？我究竟長的什么腦袋？后來我恍然大悟，頻繁迷路，都是“×”惹的禍。我思考往哪個方向走的時候，交叉的斜線就出現(xiàn)了。它代表一個字：錯。

越是如此，我越迷戀。為什么斜線只有四條？為什么在底部正中？像老窩，本就是老窩、老巢。我坐在棋盤前，雙手的食指交叉，放在四條斜線上。我看見上面站滿了忙碌的小小的人們，他們擁擠著，你推我搡，就是走不出斜線。我眨眨眼，他們不見了，一會兒又回來了。我感覺有些走火入魔了。

這天傍晚，我一遍遍重復(fù)這個動作，忽然感到臉頰發(fā)燙。我猛抬頭，望向斜前方，正是我要捕捉的目光。可是，我立即躲開了。我想起，那雙眼睛不在暗處，每次出現(xiàn)，是我一次次逃跑隱藏到暗處。他是位中年男人，穿藍襯衫、白襯衫、灰襯衫。他總是穿襯衫，短袖襯衫、長袖襯衫。他干凈、沉穩(wěn)、規(guī)矩，在身體一寸范圍內(nèi)活動，從不越線。他的頭發(fā)保持一寸長短，鬢角整齊。他戴近視鏡，戴手表。他的手頎長。只是，他大概有咽炎，時常清喉嚨，發(fā)出“嗯嗯”的有些特別的聲音。他每次一人來，坐門口一號桌，一號桌有客人時他都沒來。每次吃熊掌豆腐。他一來，姑姑就問：“又是熊掌豆腐嗎？”姑姑對他跟別的顧客不同。別的熟客來了，姑姑要打趣開玩笑，嘻嘻哈哈說一陣。這位常客來了，姑姑拘謹有禮，多的話一句不說，送客時點頭哈腰：“請慢走！”

姑姑和姑父沒少議論他。

“是個當官的吧，看人家那氣場，反正是個大人物。”

“可能是大老板，要不就是房地產(chǎn)老總，那塊表不是一般的表。”

“還是我的熊掌豆腐做得好，把大官都引來了。”

“吃你的豆腐你就洋盤了，看看你自己的德行，跟人家沒法比，一個天上，一個屎窩窩里。”

“嘁，什么大官不大官，他未必就能摸到‘將’。”

“人家還用摸嗎？人家本來就是‘將’。你摸到又怎樣，還不是要給人家做熊掌豆腐。”

我叫他襯衫先生吧。我把兩根食指從棋盤上移開，猛一抬頭，主動迎接襯衫先生的目光。我和襯衫先生，連成一條斜線。他扶扶眼鏡，朝我點點頭，似乎微微笑了一下。我也點點頭，微微笑一下。不知他有什么魔力，我頭皮發(fā)麻，心咚咚跳，他不斷發(fā)出“嗯嗯”聲，跟我的心跳合拍。

姑父用十二分努力為襯衫先生做熊掌豆腐，從煎炸到出鍋，步步精心。一盤大分量的色澤金黃的熊掌豆腐已無關(guān)利潤。廚房的姑父和吧臺的姑姑，兩條斜線，就像守護小婭那樣守護著襯衫先生。

襯衫先生吃不完一大盤熊掌豆腐。他慢慢走下臺階，頓了頓，又返身上了臺階，坐到我對面的小板凳上。我驚得說不出話。

“我看見了，你下棋厲害。嗯嗯。”

“還行，還行。”

“來一盤。”說著，他已率先出棋。

他過于拘謹，緊張狀態(tài)下我也拘謹，行棋僵硬，即使這樣，我還是在他的“嗯嗯”聲中贏了他。

“布棋陣吧？”

他這樣一說，我放松了。摸棋這事，我越來越得心應(yīng)手。我認識了我的十六顆棋子，全部倒扣，也知道哪顆是什么棋。

“你要摸棋嗎？”

“你說我能摸到‘將’嗎？”他笑吟吟看著我。

“這要看你的運氣和命運。”我開始布棋陣。

“你猜一猜呢？”

“來吧，不要怕，大膽摸。”

他猶豫著，笑吟吟的。

“不要猶豫，你猶豫就不能如愿。”

他立即伸手按住一顆，慢慢掀開。我知道是“士”。

“你摸的是‘士’，一定是它，我腦子里這些天都是斜線。”

“喔，厲害。那，那解棋吧。”

“我不知道你算什么。”

“呃，呃。”

“你會下棋，就曉得‘士’的活動范圍和方向。”

他挨個翻棋，翻到“將”，拿了起來，眼里露出某種奇異光亮，像是垂涎什么美味。

“不要搞封建迷信。”他站起來，嚴肅地說。

我目送他遠去。他走得不緊不慢，背微駝。

一天早晨，我到公園鍛煉。姑父教我的健身方法，經(jīng)過我不斷完善，一整套長高健身操練下來足足一個多小時。只有在公園比畫叫喊，人們才不指指點點。我站在假山旁，吶喊、跺腳、吐氣、出拳。我的拳頭需要打在假山上，那些凸起可以激活某根沉睡的經(jīng)絡(luò)。丁字路口盡頭就是公園后門，百米之遙，我仍然需要導(dǎo)航指引，否則進去就出不來了。

我練到第三節(jié)吶喊階段，喊到第五聲時看見不遠處拱橋上站著個熟悉的身影，天色還暗看不清具體模樣，一時想不起是誰。他不像晨練的人，只是慢慢踱步，時而到?jīng)鐾つ莾鹤．斕旃鉂u亮，我看清他穿著淡藍色襯衫，加上微駝的背，明白他是襯衫先生。我練完整套操，他還在踱步，不時往我這兒看，顯然他一直觀察我。其間，有兩個一起跑步的男女看見他，就像看見什么珍貴高級的寶物，驚喜的動作很是夸張，握手寒暄，他們點頭哈腰的架勢就像我的姑姑，轉(zhuǎn)身離去時是退著走的，邊退邊點頭哈腰。

我做放松動作時，他慢慢走下拱橋，朝我的方向走來。沒一會兒，站在距離我十米遠的地方跟我說話。

“你在練什么？”他背著手，笑吟吟的。

“神功。”我說。

“喲，哪兒學的？”

“跟象棋學的，自創(chuàng)。”我確實是根據(jù)下棋完善的健身操，吐納、跺腳、出拳，每一招式都像在下棋。只有下棋，我才能贏，那么我一定會長高。

我以為襯衫先生還要說什么，比如那句嚴肅的“不要搞封建迷信”。他卻頓了頓慢慢轉(zhuǎn)身走了。如果我沒看錯，也沒有因為斜線走火入魔，那么我看見他在離去之前，朝我微微點了點頭，哈了哈腰。

頓時，我腰板挺直，身輕如燕，像會飛的神仙飛離襯衫先生的視線。這次，我沒開導(dǎo)航。

車

距離高考還有五天，如果我往深處看，就能看見空氣中布滿繃緊的弦，每根脆弱如游絲，一碰就斷。我移動一寸，嘣嘣直響，斷弦千萬。天眼開得太大，真不是件好事，我時常坐著不動。這時我如果閉目養(yǎng)神，就給人感覺我的天眼在四處活動。沒人會來打擾我，就連買氣球的也悄悄進行，掃碼付款，知會姑父或姑姑。閉上眼，人們的嘈雜就到了朦朧世界，像蒙了一層不薄不厚的膜。

“生意咋樣？”這是西街羊肉粉館老板的聲音。

“不行哦，閑得蛋疼。”姑父說。

“粗魯。”姑姑說。

“我看了，誰家生意都不好，一年不如一年。”蛋糕店老板說。

“人家高升飯店生意就好。”雜貨鋪的老板說。

“好啥哦，外行看熱鬧，內(nèi)行看門道，我那店也就一堆學生娃娃，哪怕打擁堂也賣不了多少錢，利潤還上不去。現(xiàn)在啥生意都不好做，半死不活的，不曉得咋回事，都舍不得用錢。”

“啥子舍不得哦，就是沒得錢。”

“錢呢？”

“還房貸車貸嘛，物價高嘛，給娃兒讀書嘛，從幼兒園就花錢，沒完沒了，大學畢業(yè)還啃老。”

“哎喲，咋個辦吶。”

“說不準，啥子都說不準，今天明天后天，哪個曉得哦。”

“我就曉得哪家生意好。”

“說吧，是哪？”

“哼哼，花圈店，賺死人的錢生意好。”

眾人大笑。

“狗日的，死了還被撈一把。”

“我死那天，誰也不許給我買花圈紙錢。要孬都孬，大家有難同當，哈哈。”

眾人又笑，笑聲漸漸平息，有一瞬，一點人聲也沒有，只有腳步聲和紙張的嘩啦聲。如果我再不睜眼，就會以為報亭重新迎來了輝煌時代。可是報亭已經(jīng)不在。

我慢慢掀開眼簾，返回刺眼的世界，看見他們?nèi)耸忠晦蕡蟆Ｈ绻麉菭敾钪腿豢匆娺@一幕，一定誤以為大家又開始看報了。他們手中的彩報是傳單，正由一隊身穿鮮紅舞服、化了濃妝的老年大媽發(fā)送。高考即將來臨，全城禁噪，沒有鞭炮，沒有敲鑼打鼓，沒有跳舞，商家聘請的宣傳隊原本由兩人抬著大鼓，現(xiàn)在抬著傳單。最前面兩人高舉橫幅，上面寫著：歡迎來到未來城，你的味覺盛宴！

彩報上有琳瑯滿目的圖片、環(huán)境和食物，以及詳細地址。距離丁字路口不遠，可以說很近，在融媒體中心大樓和醫(yī)院的街對面，市中心百貨大樓旁。什么時候裝修的，要賣什么，丁字路口的商鋪老板們完全不知道。向來以為那條市中心的主要大道的商家要干什么，跟兩條巷子沒什么關(guān)系。

我和姑父是下午去的。姑姑當時扔下彩報風風火火去了，回來以后就像一名重傷員，面色發(fā)灰，體虛發(fā)抖，說話有氣無力。

“脫軌了，脫軌了。”

我們到達擺滿花籃的地方，乘電梯上三樓，其實也可以下負一樓，再逐次向上，幾層樓都屬于未來城大型餐飲中心。姑父說：“哪個往下走哦？上，往上。”很多人與我們同行，電梯顯得擁擠，這時間來吃飯的不多，大都來考察參觀，以備什么時候來撮一頓，或者同行間效仿。

剛出電梯，就有人招呼：“嗨，你好，我是小艾，歡迎來到未來城。”

跟我們說話的不是人，是機器人，雪白的圓腦袋，大眼睛笑瞇瞇地閃著粉紅色光芒。姑父嚇一跳：“哎喲，啥舅子?xùn)|西。”

這是一個透明的寬闊世界，嶄新的世界，現(xiàn)代的世界，科幻片里的未來世界。一切都那么光潔潤澤，質(zhì)地飽滿，周圍散發(fā)著新時代新科技的光芒。感應(yīng)燈、觸摸屏、投影、大屏幕，餐飲區(qū)、冷飲區(qū)、閱讀區(qū)、游樂區(qū)、游戲區(qū)、宣傳區(qū)（當?shù)靥厣糜危２惋媴^(qū)分為中餐、火鍋湯鍋、日式料理、韓式烤肉、小吃等。自助點菜，機器人送餐，自助結(jié)賬，攝像頭密布，無死角監(jiān)控。

我們來到點菜區(qū)，姑父讓我試著點幾個菜，我打開觸摸屏上的菜單，就看見動輒三位數(shù)四位數(shù)的菜品，最便宜的一道菜九十八元，是深海魷魚面。

姑父哈哈大笑：“怕是擺起參觀的哦，鬼吃得起。”

我們逛了二樓、一樓、負一樓，整體環(huán)境一致，越往下，菜品價格越低，負一樓的鮮湯免費，魚香肉絲一份十元，姑父賣十二元。

我腦子里裝滿了各種各樣的食品，從澳洲龍蝦到精品肥牛，從水煮肉片到砂鍋排骨，從炒飯炒面拌面拉面涼面到米粉涼粉冰粉酸辣粉。未來城賣盡了丁字路口所有飲食，何止丁字路口，全市、全國乃至國外的飲食都囊括在內(nèi)。

從未來城出來，我就看不起丁字路的所有餐飲商鋪，也看不起丁字路的人，當然也看不起自己。土氣、無知、粗俗、愚昧，就像一群爬來爬去的蛆蟲，怎么爬也攆不上新時代列車。我把棋袋子朝平臺一扔，噗啦一聲，像誰拉了泡稀屎。

他們議論紛紛，未來城投資多少錢。百萬起，千萬，億，億嗎？丁字路的商人一輩子幾輩子也掙不到億。心慌意亂，心慌意亂！

于是，他們來找我了。

我無比疲憊，你們何苦把希望放在一個長不高的十六歲男孩身上。可是我必須打開我的棋，做些鎮(zhèn)定動作，給他們一些安慰。否則，啊，否則，他們要垮掉了。

“一‘車’十子寒啊！”我說。

“車，車嗎？”姑父的嘴唇久久撅起，揪在字音上。

“對頭，車來了。”

有人看未來城手機直播，留言翻飛，禮物不斷。他直嚷：“點擊率上千萬了！”

“楊天眼，幫我們想想辦法吧。”

我明白，這話就是隨口一說，真是神仙也沒辦法。很明顯，丁字路許多商鋪的未來就是死路一條。

“大不了去未來城打工嘛。”

“沒看見那里遍地跑的都是機器人嗎？還能領(lǐng)你去廁所呢，小艾就差幫你挎褲子了。”

當天傍晚，丁字路只有零星幾個學生出現(xiàn)。小婭也沒來店里吃飯，打電話說跟同學去未來城了。下晚自習后，遲遲不見小婭回來，打電話沒人接。夜里快十一點了小婭才回，眼睛紅腫，一看就是哭過了。姑姑預(yù)感不妙，今天是最后一次模擬考試，小婭一定沒考好。小婭不說話，回家就進房間了。

姑姑給小婭的班主任打電話詢問，班主任說這次模擬考試，全年級整體有提升，尤其有些平時成績落后的同學，忽然前進了一大步。小婭和上次成績相近，也算穩(wěn)住了。郁悶的原因可能是感到有壓力，因為曹文文這次成績突出。曹文文經(jīng)常和小婭一起來店里吃飯，戴近視鏡，瘦弱，比小婭話還少。曹文文原本比小婭成績差，這次前進了十名，超過小婭，甩掉很多同學。小婭主要敗在數(shù)學成績上，數(shù)學從來沒什么進步。

姑父在客廳走來走去，聽姑姑說完就問：“十名，十名嗎？”

姑姑瞪姑父一眼：“你耳朵有病啊，非要我再重復(fù)一遍？”

姑父一拍茶幾：“這就對了！”

姑姑說：“神經(jīng)病。”

姑父說：“我們一家人都遇到‘車’了，一‘車’十子寒啊！”

姑姑想敲小婭的門，手又縮回來，不知怎么辦好，就對姑父低吼：“寒，寒個屁，閉上你的臭嘴。”

姑父說：“你看你，像發(fā)表過文章的人嗎？粗魯。”

姑姑說：“關(guān)鍵時刻，毛都靠不上，我跟誰涵養(yǎng)去？你有能耐應(yīng)該來解決問題呀。”姑姑真急了，嘴唇直哆嗦。

姑姑還想罵，手機響起一連串的信息音。

姑父說：“這么晚了，誰給你發(fā)信息？還發(fā)那么多。”

這段時間，不管忙不忙，姑姑總在擺弄手機，她的手機整天當啷當啷響不停，就像有人不斷敲門。我瞟過幾次，微信窗口都是蔡老師。我還瞟見幾個敏感字：想我嗎？

當時我像做了虧心事，急忙看姑父，姑父眉頭緊鎖。姑姑的手機當啷一響，姑父就眉頭緊鎖。這下，姑父直接問了，真不知他們要發(fā)生什么。我想打開天眼看看，閉眼后，一片漆黑。我哪有什么狗屁天眼。

姑姑沒說話，看得出她站在門邊繼續(xù)發(fā)信息，發(fā)了一陣兒，面露悅色，輕輕敲門喊小婭。小婭沒開門。姑姑說：“小婭，別看書了，放輕松哈，冰箱有西瓜，不想吃就早點睡吧。”

姑姑回到沙發(fā)上坐下，繼續(xù)擺弄手機，過一會兒，小婭門縫的燈熄了。姑姑翻開手機給姑父看：“看看吧，誰給我發(fā)的，看看我們說了什么。”

隔著姑父，我無意一瞟，就看見更敏感的字：親愛的麗麗，保持平靜，從容面對……

我還看見了“想你”字樣。

姑父抱臂坐著，目光向前，眉頭越鎖越緊。氣氛萬分緊張，我大氣不敢出。沒想到姑父始終沒有偏頭看手機，忽然站了起來，走到窗邊。他看著窗外的夜色，久久才慢慢回身。他的眉頭完全打開了。

“嘁，你們女人不曉得一天咋有那么多話說，我吃飽了撐的才看你那些。”姑父朝我走來，“我們兩爺子殺一盤。”

姑姑沒有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或震動，故意讓當啷聲響不停，這也無法影響姑父。

姑父的棋藝長進很大，做到了穩(wěn)、準、狠，有時就像韌性極好的細絲，有拉力和回旋力，幾次差點贏了我。

姑姑回房睡了。春天開始，我就和姑父睡一個房間了。姑姑睡眠不好，入睡后不能有任何響動。這種借口騙不了十六歲男孩，姑姑就是厭煩姑父。

我的“車”上前一大步，吃了姑父的“士”。

姑父說：“‘車’來了，也得挺住啊。”

他的嘴一直撅著，好像“車”停在唇上。

卒

最后一個晚自習，少上一節(jié)課，姑姑和小婭早早回去了。我等姑父。有人拍我肩膀，是曹文文。說話像蚊子哼哼，說的話卻是晴天霹靂。曹文文悄悄告訴我，小婭壓力大，每次模擬成績都是抄來的。小婭試過，怎樣努力成績都上不去，認為自己不是學習的料。曹文文這次好成績也是抄來的。她們約好，所有課程結(jié)束那天，就到融媒體中心大樓樓頂，然后跳下去。現(xiàn)在，曹文文反悔了。

“看見她手腕嗎？戴護腕那只手，好多好多傷，她自己劃的，她自虐。她最羨慕你，沒人給你壓力，自由自在，不想讀書就不讀。這些事千萬別告訴她爸爸媽媽，只會適得其反。你多跟她交流哦，記得哦。”

我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姑父也睡不踏實。早上五點，姑父打著哈欠起床了，我裝睡，姑父叫了幾次，只好先去店里了。姑姑在廚房做早餐，我布好棋陣，在餐桌等小婭。只要小婭摸棋，我就讓她摸到“將”。

小婭來了。

“姐姐，閉眼摸一顆，你會找到你人生最好的方向。”

小婭還是老樣子，眉眼低垂，不說話。

“姐姐，就你還沒摸過棋。摸嘛，姐姐。”

小婭沒反應(yīng)。

“姐姐，放心吧，姐姐。早晚你要碰一下運氣，對不對？我等你喲。”我拎了棋袋子往外走，聽見小婭嘟噥了一聲。我回頭，她仍然老樣子。

我不敢告訴姑姑和姑父，正像曹文文說的那樣，本來可能沒問題，他們一旦亂了方寸，反而將小婭逼得走投無路。只要小婭在，我的眼睛時刻盯住她。

關(guān)鍵時刻到了。距離高考還有兩天，高三學子放假。傍晚，我沒告訴姑姑和姑父，來到學校門外等小婭。校園里一片沸騰，學生們站在教學樓陽臺，撕碎書本往空中拋灑，就像終于打敗惡魔，整個校園碎片飛揚，四處響起勝利的歡呼聲。

飛揚的紙片中，穿校服的學生陸續(xù)走出校門，像淺藍色的河流不斷流淌。他們進行了惡作劇般的狂歡，臉上還有快感蔓延。小婭遲遲沒有出現(xiàn)。布置考場的工作人員開始清場，看不見學生出來了，我只好往回跑。到丁字路口，店里擠滿了穿校服的學生以及一些家長和老師。姑姑忙得大喊大叫，姑父一定在廚房，我根本擠不進去。我想去告訴姑姑，必須找到小婭，到融媒體中心大樓去。像我這樣毫無方向感的人，融媒體中心大樓近在眼前，也能繞幾圈仍找不到大門，耽誤時間。跟導(dǎo)航走同樣需要費時，這是爭分奪秒的大事。

我一出現(xiàn)，就被擁到平臺上了。

“楊天眼，我們要摸棋。”

他們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我喊：“姑姑，姑姑。”

嗓子喊啞了，姑姑聽見了，但沒空搭理我。確實，李平中餐館久旱逢甘霖啊，來摸棋的學生等待期間就點一份吃的。我準備給姑姑打電話，聽見她兜里當啷當啷響不停，她顧不上看一看。姑父的電話更不用說，只要他在灶臺前，通風機和火焰發(fā)出的轟鳴，掩蓋了一切聲響。

我要去融媒體中心大樓，但是我站在平臺上，根本無法落到地面。許多手包圍了我。不等我布陣，那些手紛紛伸向棋子。我面前呈現(xiàn)一片淺藍色海洋，涌動著，涌動著。這時，也許我真有天眼，我的天眼打開了。我看見融媒體中心大樓樓頂站著小婭，她正看著丁字路口，看著跟她穿一樣校服的學生們。于是，我猛抬頭，正像我的天眼看見的那樣，小婭站在那。

我摸起一顆棋朝小婭揮舞，用盡我畢生的力氣大喊：“摸棋呀！”

感謝天感謝地感謝棋，讓我感謝什么我都愿意。喊第五次以后，小婭默默轉(zhuǎn)身，一點點消失在樓頂。我相信她下來了，我看見她下來了。她必定下來了。因為我摸起的那顆棋是“炮”，我用“翻山炮”擊中了她。

我慢慢坐下，雙手運氣，氣沉丹田，我的聲音變得沉穩(wěn)有力，因為嗓子喊啞了又增添了滄桑：“大家排好隊吧。”

他們自然形成包圍圈，一排五人，一圈又一圈圍著我。

我開始布陣，一次又一次。他們無論摸到哪顆棋，我都有最佳解讀。

“‘馬’，學業(yè)有成，光明大道等著你。”

“‘象’，道路寬闊，思維跳躍，飛黃騰達。”

“‘士’，招賢納士，當然會金榜題名。”

“‘車’，遇到難題必將勢不可擋，直抵云霄。”

“‘炮’，定能翻越障礙，名列前茅。”

沒人摸到“將”，如果摸到，反而為難我了，我該作何解釋。他們摸了太多的“卒”，一個接一個的“卒”。我不停重復(fù)：“‘卒’，認真審題，穩(wěn)步行進，勇往直前。”

懂棋的一名學生說：“‘卒’就是小兵，最小的棋。”

另一名說：“我們本來就是小兵嘛，肯定考不好。”

一名胖女生喊：“我明白了，十六顆棋里有五個‘卒’，小兵也太多了，摸到‘卒’的概率太大了。”

終于，我看見了戴護腕的那只手。她仍然眉眼低垂，我好像聽見她說：“給我個理由。”就在此時此刻，我忽然明白，不能讓她摸“將”，這顆只能在空中發(fā)光的棋，對她沒一點好處。我要讓她落到實處，腳踏大地。眾目之下，我成了魔術(shù)師，稍做手腳，她摸到我讓她摸的“卒”。

我說：“現(xiàn)在，我要告訴你們，‘卒’是怎樣一顆棋。有人說是小兵，對，是小兵。但是小卒過河了不得。人來世上，就一定要過河，各種各樣的河，只要過了河，大路坦途，過河就是活著的意義。”

我聽見某處響起掌聲，在掌聲四起之前，我朝那瞟了一眼，是曹文文，她正依偎著小婭。近一年來，我第一次看見小婭抬眼的樣子，像匹驚慌的小馬。

我振臂高呼：“不要怕，勇往直前，過河吧！”

掌聲再次響起時，我看見一股深藍色的河流奔突而來，涌進淺藍的海洋中。這股猛流將我沖下平臺，我被連人帶棋塞進了車子。他們動作麻利，沒有給我反應(yīng)空間。姑姑和姑父仍在忙碌。我朝車窗外喊：“不要怕，勇往直前，過河吧！”

我是超級路癡，車子行駛不到兩分鐘就停進一個院子，天黑下來了。我猜測這是派出所，一定是了，正像有些摸棋人說的那樣，他們來抓我這個搞封建迷信的少年了。派出所很近，我每次去公園都要路過。但是，我忽然感到天旋地轉(zhuǎn)，像掉進了旋轉(zhuǎn)的萬花筒中，不斷下沉，眼冒金星。坐在副駕的人接了一個電話。他說：“好，好，好。要得，要得，要得。”

我明白我犯了罪，搞封建迷信，阻礙交通，今天學生把丁字路口塞滿了。但我從不收錢，是他們要來找我的，這從頭到尾就是游戲。這是我早已想好的措辭。即便如此，我仍然心慌。一是沒有方向感帶來的，我怕我就此再也見不到姑姑，黑夜會讓這類原本不會發(fā)生的事情發(fā)生。二是車里氣氛壓抑，我坐在后排，前面的兩人像是鋼鐵鑄就，冰冷堅硬。

副駕的人說：“你在車里等一下。”

車里只剩我一人，我默默等待，想掏出手機給姑姑打電話，發(fā)現(xiàn)手機沒帶。是啊，手機放在平臺，他們收了我的人和棋，沒收手機。我的心更慌了。我知道，我遇見了人生中的一條大河，要過河了。

“來吧，上這輛車。”還是副駕的人說話。

我進了那輛車，他把棋還給了我。

車開了十分鐘還是十五分鐘，我不知道。我知道他把我?guī)нM了城市深處。

“沒事，別怕。”他說。

“哦。”

“你多大了？”

“十六，哦不，十七歲。”是的，明天就是我的生日，我要滿十七歲了。

“呵，別怕，一會兒你布好棋陣，就沒你事了。”

“哦。”

我想起他們沖進來時，似乎對我說了什么，還幫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我被學生們鬧得迷迷糊糊的，以為是派出所來抓我了，看來不是。他們是誰？我不知道。

進了一個古色古香的院子，有人在冒著仙氣的池塘前彈古箏。他走前面，我跟著。七拐八彎來到一扇推拉門前，里面沒人。一張條桌，幾個蒲團。真涼爽。他讓我將棋陣布在桌上。我照做了，做完他帶我走出房間，讓我在門外等一下。

門拉合了。沒一會兒，我聽見里面?zhèn)鱽砝T聲，原來還有隔間。我明白他要摸棋，心里正琢磨，他摸棋就摸棋，跑這么遠這么隱蔽這么高檔的地方來，真夠重視我的棋。看來摸棋的另有其人。

今天太多人摸到“卒”，包括上午就有學生家長和老師來摸棋，他們似乎比我懂得“卒”的含義，臉上訕訕的。還有人氣憤地用力一摔。我那顆可憐的“卒”已有了裂痕。這位神秘摸棋客他會摸到什么呢？正想著，里面?zhèn)鱽硎煜さ某掷m(xù)的“嗯嗯”聲，頓時我的天眼打開了。我看見那只頎長的手正朝“卒”伸去。我一驚。我深知襯衫先生想要摸的絕不是“卒”，他再也不想過河。那天他摸到“士”已心有不甘，他想上天。

我拔腿就跑。不知該往哪跑，回去會不會連累姑姑和姑父。即使不管這些，我能不能回去還說不定，這該死的方向感。我只管奔跑，遠離我的棋。但是，腦子里全是姑姑和姑父早就策劃好的摸棋大會。他們計劃在小婭去考場之前進行這項儀式，他們讓我和我的棋在外部完成考試。一旦摸到有障礙的棋，就讓我出招破解，幫助小婭下一場必勝的棋。

我只剩下奔跑。我眼前不斷閃現(xiàn)一雙雙摸棋的手，一張張面孔，男女老少。我眼花繚亂。明天我就十七歲了，十六歲十六顆棋，十七歲那天我的天眼就會關(guān)閉，打破并終止這一切。我奔跑著，再次看見一片花海蕩漾，赤橙黃綠青藍紫。我奔跑著，腳下仿佛有條看不見水的大河，河面飄著圓形浮木，那是我的一顆顆棋，我踏著棋，偏偏倒倒，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