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頭（組詩）

張羞，本名張毅軍，1979年生于浙江嵊縣，現居湖北武漢。

抒情

一扇窗，打開后

我把它關上

再打開，又關上

打開第三次

我第三次

把它關上

關上后

我想了想

又把它打開

（收錄于《地球上的宅基地》，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

概率與運氣，一月十五日預報有雪

在要下雪的天氣，

容易想起下雪這件事

下雪遠。當下雪近

一個心里有忌諱的人感到

下雪，原來是一件

不安的事

一直到下午，雪

還沒正式下

他卻聽到有人推門

出去了

這是多么不應該

在經驗中，南方的雪

并不會夾帶那么

亂的疾風

我在陽臺上往下望

這時，她回來了

胸口抱著

一小堆燒火的木頭

牛頭

一個牛頭，側躺在地上。

與牛的其他部位及冒著熱氣的

內臟分離，待售。

它比它們生動，并且完整：

仿佛它的靈仍牢固在這頭腦中：這從

那只沒有關閉的眼球里能得到證實：

正常的光澤、靜態，即時映射出

周圍變形的景物。但（作為一頭整牛）

它的形式已被毀滅，

失去了源自物理生命的焦慮。

芬必得

火勢減弱，她往火堆

丟入一些新柴

一件一直困擾中的事情

正在逐漸淡忘

它的畫面

午飯推遲了。

面對一個相對寬松的選擇范圍，一只

杯子或一次大舉進攻，她沒有準備

突變意味著事情變化的因素

不可實際把控：古老的火

以及迷信。我以為這些是你早已知道的

冰凍季節里難得的好天氣，遠處

又唱起舊時的戲文

飛馬

不急于結束的冬天

不可能忘記的損失，飛走的

馬匹，仿佛無法握在手中

痛苦的

形狀規定她一生的故事

需要擴容，并始終以

一種枯燥的色調

保證它們能含混過關

（這是對的）

她的要求被

沒收了

她被要求豎立起她的影子

駛回到岸邊，落下船帆

一些奇怪的東西因此不會獲得釋放

從前暗淡的星辰重新接近夢幻中的組合

只有取出的記憶，

而沒有存儲用來覆蓋它們。

一次發生，對她來說已不能更多

臨摹

此時似有的這些感知

沒有形成語言。也沒有

我，在一片不大的混沌中

望著村后這個山丘：明暗

交集，早晨的光照見

山中的樹林。整體上，

非常靜（而不是信息的奇怪）

幾只不安的麻雀在近處

樹枝間隨意跳躍

一件窗外的事物

在心里，一件窗外的事物可以是云

在緩慢移動，

一只鳥，從空中

翻落的一個雨滴，

它們總是擁有

一種高度，

是我熟悉的。

廚房，一件大的工具。

用來準備一場晚餐，造車，

可以在它內部走來走去，

等著一個送菜上門的快遞員披在

肩上的那幾根海帶，

熱氣與信息，而不是因為我們都是

孤獨的人類樣品就一定會

發生碰撞。盡管那確實值得稱道，

并從一陣淡泊的煙霧中走開

（左邊，這些明亮的，

一直也是在左邊的這些東西或事物，

很難說清楚它們是些什么，不是

些什么并且最終也只能

是些什么，并且離容器的性質

總是非常遙遠。）

請安帖

二月早晨，動物園路，請安。

在垃圾桶上翻食的麻雀

不遠處歸元禪寺那座高聳廟樓

肅穆而恐怖。又是

一個陰天

稍息，想想這個那個

要吃掉不少東西。你敢嗎？而不是在某處

沒有人在密封的口袋里見過這些消息

里頭裝著下作的風、咖啡味硬糖

鯨魚、一只拖鞋，諸如此類的消息可以隨便偽造

而記憶總是在經歷每一天被忘記的時刻

不知道，只要你平安就行。

在倒懸的天空下

沒有痛苦的菩薩永遠維持著平靜

望著河水流淌，山水相互旋轉

菩薩意味著白色可能更接近一種混亂

而無聲更像是一種內在噪音

誰知道。脖子上掛著一團黑色電線

即使通電，也不會做噩夢

這一點上它確實很酷

證據

不是偶然，

有好幾次我坐在椅子上

就這么睡著了。

神，來到我旁邊

關掉還在聽的

相聲，

俯下身對我輕聲說道：

我——不——存——在。

我很失望。

醒來后，我發現

眼睛里有一些

微涼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