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組詩）

劉春

真假

——題一幅風景畫

湖上微風入檻涼，翻翻菱荇滿回塘。

野船著岸偎春草，水鳥帶波飛夕陽。

蘆葉有聲疑霧雨，浪花無際似瀟湘。

飄然篷艇東歸客，盡日相看憶楚鄉。

——溫庭筠《南湖》

除了湖水、遠山，自然生長的草木

還有什么呢？

除了藍天、白云，山頂上的積雪

還有什么呢？

除了天上和水中彎曲的褶皺

歲月之刀刻下的痕跡

還有什么呢？

除了清晰得有些不真實的倒影

往下生長的生命之根

還有什么呢？

一定還有我們看不見說不出的

比如一個人的性情、生活

以及他諱莫如深的沉默

像這明凈的風景

仿佛伸手可及，卻在萬里之遙

草的美學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

我從不認可這種殘酷的美學——

所有的風都往同一個方向吹

所有的聲音都在證明

卑微者的宿命

這是多么殘酷的風景——

一株小草在石頭下，微茫，無助

尤其是在這樣的冬天

被壓住的身子單薄如一頁白紙

但任何時候它都與大地保持相同的體溫

枯黃頭發下的那顆心

當春天來臨，就伴著出發的鼓點

萌動起來

麥穗

歲時豐儉若循環，天幸非由拙政然。

一雨雖知為美澤，三登猶未補兇年。

桑陰蔽日交垂路，麥穗含風秀滿田。

千里郊原想如畫，正宜攜酒望晴川。

——歐陽修《依韻和杜相公喜雨之十》

第三個五月了，麥穗沉浸在

懷孕的喜悅中。涼風再一次申明——

她是美的，不可替代

是的，她是美的

微腆著腹部的母親是美的

她懷中尚未出生的孩子是美的

如果天堂賜予更多雨水

沙漠也是美的

簡單的祝福排開了多少苦難

手捧糧食，我泥污的雙手也是美的

有幸

青鞋不破武陵春，歸去西風一面塵。

荷葉山頭聞杜宇，桃花源上別秦人。

深村稻熟泉當戶，廢苑茶香寺作鄰。

可是無花無地主，只緣無計得分身。

——袁宏道《別龍君超君御兄弟》

不能再走動了，這個地方

花開得隨心所欲，草自由自在

讓人忘記季節的更替

生活竟然可以這樣

仿佛生活原本就是這樣

呼吸要輕一些，行路

要更小心謹慎一些，不要打攪那些

勞動著的小螞蟻，和正在

舒展的葉片，剛剛成型的露珠

不要打攪它們

連贊美都是多余的

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吧

你只是一個路過者，有幸

撞見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