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隨的背影

楊雪棟

【編者按】

提起背影，有朱自清散文里“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有汪國真詩中“總是很孤零”的背影，有魯迅先生詩中那灰黑色的背影……在記憶的一角，你一定用眼睛捕捉到了一個獨特的背影。本期刊發“背影”主題征文3篇，以饗讀者。

農村有燦爛的陽光，有翻滾的麥浪，也有等待團圓的小孩。

我家居于江南的一個小村，爸爸常年在外務工，全家幾乎一年才可以聚首一回。雖然說平常也會視頻聊天，但是冰冷的屏幕，終究不能傳遞體感的溫暖，虛擬的空間終究不敵一次現實的擁抱。

記憶里，我常掰著手指，百無聊賴地對著落日、星辰，嘀咕著爸爸什么時候才能回家。

那一次放學回家的路上，我看見燕子回到了巢穴哺育它的兒女們，看見小狗搖動著歡快的尾巴奔向它的媽媽。

我似乎有什么感覺，心情格外美麗，聽得見路邊草木在窸窸窣窣低語，看得出白墻上的炊煙眉眼彎彎。我想和路邊的蘆葦分享我的喜悅，卻又不知道喜悅從何而來。

我看見家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車子——是爸爸回來了！

我沖進門，果然是那個熟悉的肩膀寬厚、微駝的背影！

興奮中，遙想起爸爸離我遠去時的背影。那時爸爸滿懷憧憬，去外面打拼，想要給全家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那時，我站在門口看著爸爸遠去的背影：他意氣風發，那背影仿佛一棵挺拔的青松，憑借粗壯的樹干，支撐起所有枝葉。

我進門的聲響驚動了正在和爺爺奶奶攀談的爸爸。我看見他欣喜地向我走來，我張了張嘴，想把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里想對他說的話一股腦兒全部倒出來，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老爸，你回來了啊。”

那幾天，我纏著爸爸講了很多話。問他今年能否早點回來，問他為什么像爺爺一樣長了許多皺紋，說想要每天都能見到他。他很耐心地聽著，聽著一個幼稚的小孩說著幼稚的話。

短暫的相聚，加劇了我對爸爸的不舍。

回到家中的爸爸，卸下身上的工作，從工廠的工人變成了我的爸爸。他牽著我的手，帶著我去集市上置辦一些生活用品，他粗糙的手皮摩挲著我稚嫩的皮膚。當爸爸在挑選物品時，我靜靜地凝視著他的背影，只覺得不似從前。從前他的背是挺拔的，充滿生機與活力。現在他似乎被生活打擊到了，原本挺直的背影也憔悴地彎了下去。看著他表露出的疲態，我主動提出幫忙拿東西。看著我殷勤的樣子，他原本彎曲的背影似乎稍微挺直了一些。回去的路上他不斷表達著對我未來的期望，說要好好讀書，將來才能找份好工作。只要講到這些，他彎曲的背影又會用力地向上挺一挺。

美好總是匆匆。這次爸爸回家是因為爺爺身體抱恙，見爺爺并無大礙，便又準備啟程返工。如此，我無法繼續享受天倫之樂了。我也懂，爸爸都是為了生活而奔波，可我多希望他能再留一天。

爸爸搖下車窗，探出頭來向我揮了揮手，示意我不要再跟著車子了。一會兒車子便消失不見了，我的眼睛驀地下了一場雨，靜靜的，輕輕的。雨中，遠去的車子和爸爸努力挺直的背影融合，承載著我的不舍、留戀、擔憂與期待。

我想，家門是一個令人感動的名詞：有人在家門口等待，等待親人們回來；有人在家門口告別，為了生活繼續奔波。

乳燕會耐心等待父母銜著食物歸巢，小狗會在大狗的身后獲得安全感。我明白了，所謂父母，就是我們對著他們的背影既欣喜又悲傷，想追回擁抱又不敢聲張的人。

（指導教師：周嬌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