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雞事

楊建營

張二愣的“愣”在俺村是出了名的，誰要是惹了他，他就會跟誰拼命。他外號 “鐵公雞”，把一分錢看得比碾盤還要大，誰要是占他一分錢便宜，就像剜掉了他身上一塊肉。

可這天真有人惹了張二愣。誰惹了他？他也不知道。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太陽落山的時候，他老婆數院子里的雞，數了幾遍，他老婆說：“咋回事？八只，咱家的雞怎么少了一只？咱家的蘆花雞哪兒去了？”于是，張二愣出門四處找，找到天黑也沒找到。正準備回家，鄰居告訴他：“聽說村口公路邊上有一只死雞，你過去看看。”張二愣來了精神，大步流星趕到村口，瞪眼一看，發現地上躺著的正是自家的蘆花雞，撿起來，硬硬的，已經死透了，雞頭還淌著血。張二愣就問路邊乘涼的人：“你們知道是誰把俺家的蘆花雞弄死的嗎？”

“我看見了，是被公共汽車碾死的。”張二愣的遠房侄子說，“開車的是個男的，三十多歲，下巴上有一顆痣。”

張二愣過去拍拍侄子的頭，笑了笑，說：“我饒不了他！”然后掂著死雞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分，張二愣掂著死雞站在村口等公共汽車，身后立著老婆和兒子狗兒。張二愣知道，班車一天一趟，是從縣城發往鄭州機場的，七點鐘左右就會到村口。村口雖不是站，村民如招手乘車，車也會停下。

張二愣看看手表，七點十分，只聽一聲響亮的鳴笛，班車來了。張二愣一招手，緊接著跑到路中央攔住了車，看看司機，男的，三十多歲，下巴上有一顆痣。不錯，就是他。張二愣對司機說：“你咋把俺家的蘆花雞碾死了？”說著揚了一下手中的死雞。

司機莫名其妙：“我碾死了你家的雞？我還真不知道呀。”

“有人親眼看見了，還會有錯？”張二愣大聲說。

“大叔，那你說咋辦？要不你說多少錢，我賠你，好嗎？”司機說完就掏出10塊錢，從窗口遞給張二愣。

張二愣看了看錢說：“10塊錢可不中。那是只蘆花雞，母雞，正嬎著蛋哩。”

司機說：“大叔，那您說多少錢？”

“100塊。”張二愣斬釘截鐵。

“100塊？這也太多了吧。”司機一個月工資還不到50塊。數數口袋里的錢，只有30塊。

“母雞嬎蛋孵小雞。小雞長大了，又孵小雞，你知道會嬎多少蛋，孵多少小雞嗎？”張二愣的老婆發話了，也橫到了路中央。

兒子狗兒搬了一塊石頭放在路中央，坐在上面不走了。此時四周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司機和售票員商量賠錢的事情。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乘客走下車，掏出100塊錢給張二愣，對他說：“老哥，你看，一車的人干等著，別鬧了。”

上了車，他對司機和售票員說：“不是我境界高，是因為我等著趕九點鐘的飛機到廣州談生意，再這么鬧下去就誤了我的大事。”

就這樣，事情了結了，班車逃也似的開走了。

令人想不到的是，第二天班車沒來，第三天班車仍沒來。漸漸地，村里的人就對張二愣一家人疏遠了，遠遠地看見他們都趕忙避開。村里人認為，是因為張二愣一家班車才不來了，使得大家不方便了。

令張二愣想不到的是，一天晚飯后，他到村口挑水，正低頭搖著轆轤把水桶卸到井底，頭上突然被人蒙了一層黑布，接著就是一頓痛打。他醒來的時候，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雖沒出血，也沒骨折，但造成腦震蕩，還挺嚴重。老婆和兒子要去派出所報案，張二愣不讓。

張二愣出院之后就想，誰這么大膽，敢這么欺負我？是王強？他每天乘班車去機場賣雞蛋，沒了班車不是斷了他的財路？他可是個愣頭青。張二愣見到王強，臉上也看不出什么。是劉三？他每天乘班車去五里堡耐火廠上班，沒了班車他就得騎自行車。他打架斗毆傷過人，蹲過監獄的。張二愣見到劉三，臉上也看不出什么。那么，是李萬軍？是周保國？張二愣疑神疑鬼，整日耷拉著頭，就像斗敗的公雞。

張二愣住院治療花了不少錢。

張二愣想報復，一直在尋找線索，追查那個打他的人。

太陽落山的時候，他老婆數籠子里的雞，數了幾遍，他老婆說：“咋回事？七只，怎么雞又少了一只？”此時，張二愣頭痛得厲害，很煩躁，他跑到雞籠前，抓出一只雞，又抓出一只雞，七只雞都被他放跑了。

從那之后，張二愣看見雞，就像看見了仇人，兩眼冒著火。后來，他家再也沒有養過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