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每個人心中的“家山”

討論人：杭州師范大學文藝批評研究院教師及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專業(yè)研究生

整理統(tǒng)稿：嚴沈幽、徐欣蘭

王海晗：各位同學下午好，歡迎大家參加讀書會，我們這次討論的是王躍文最新的長篇小說《家山》。我首先向大家介紹一下作者。王躍文是成名已久的作家，他出生于湖南，最為人熟知的作品是“官場小說”。他的寫作風格比較翔實，是當代寫作“官場小說”的代表人物之一。王躍文早年的作品《國畫》曾轟動文壇，這是一本憂患之書，寫出了中國社會現(xiàn)實的很多矛盾沖突，當時非常暢銷，甚至出現(xiàn)了各種各樣的盜版。他后來的創(chuàng)作也受到了《國畫》的諸多影響，陸續(xù)寫出了《梅次故事》《亡魂鳥》《朝夕之間》等長篇。作為一名小說家，王躍文以“官場小說”立足于文壇，但這一標簽某種程度上也掩蓋了作家其他類型的創(chuàng)作，比如說我們今天要討論的鄉(xiāng)村題材的寫作。從歷史上看，湖南作家一直都有非常濃烈的鄉(xiāng)土情感，這是一種傳統(tǒng)，甚至可以認為是現(xiàn)當代文學史上的一條湖南文脈。從沈從文到周立波，再到韓少功直至王躍文，他們都非常擅長寫鄉(xiāng)土，盡管每個人對鄉(xiāng)土的理解未必一致，但卻能夠彼此接續(xù)，形成一條貫通的線索。王躍文生長于農(nóng)村，對鄉(xiāng)村生活很熟悉，但是據(jù)他自述，自二十多歲開始寫作以來，鄉(xiāng)村生活經(jīng)驗從未進入過其創(chuàng)作視域，直到四十歲以后，故鄉(xiāng)留給他的記憶越來越清晰，引發(fā)了他的創(chuàng)作欲望，于是在中年以后寫了一些關于鄉(xiāng)村的中篇小說，后來結集為《漫水》。其中收錄了七篇鄉(xiāng)村題材小說，同題中篇小說《漫水》獲得第六屆魯迅文學獎。而去年底出版的這本《家山》是個54萬字的長篇，王躍文以故鄉(xiāng)湖南溆浦縣為背景，虛構了一個叫作“沙灣”的村子，實際上就是漫水村的投射?？梢哉f《家山》喚醒了王躍文全部的故土記憶，在他的寫作中，這部小說是對前一階段鄉(xiāng)村文學創(chuàng)作經(jīng)驗的整合，同時也意味著他的寫作面臨一個新的起點，具有轉折性的意義。今天的討論，希望大家都能把視野打開一些，暢所欲言。

一、地方與民族，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融合認同

王海晗：當我們閱讀《家山》的時候，首先會注意到它書寫的是湖南農(nóng)村沙灣在二十世紀的歷史變遷，作家有意識地去表現(xiàn)湖湘地方社會特有的文化傳統(tǒng)，具有濃郁的個性化元素，同時又通過陳家這個家族的命運，來關注整個中國“家”文明的內涵所在。王躍文寫的是沙灣幾代人的故事，其實也是想借此寫全體中國人和中華民族的故事。對“民族”和“國家”的現(xiàn)代想象，使得這部小說超越了單一的地域文化視野，表達出更具兼容性的宏大文化內涵。對于這種地方志與民族志相結合的敘事，同學們有什么樣的看法與評價？我想聽聽大家的理解。

袁榮新：我認為《家山》是一部典型的具有世情小說特征的文本，如果以世情小說的價值尺度來判斷，《家山》這種地方志和民族志相結合的寫法夠不夠成功？我認為是成功的。它實際上充當了一種“視點”，通過一種具有“在地性”的時間與空間的講述方式，向我們呈現(xiàn)了一個獨屬于湖湘地區(qū)的“中國故事”。這個中國故事區(qū)別于傳統(tǒng)的已經(jīng)固化了的大歷史敘事，講述的是一個具有邊緣性的故事。比如我們之前對“五四”運動的認識，更多的是在北京或者上海的“五四”運動，而《家山》這種寫法就可以使之前潛藏于地表之下的、偏邊緣地區(qū)的歷史經(jīng)驗重新浮出水面。而且這種敘述方式的作用在文本中主要表現(xiàn)為：通過湖南沙灣當?shù)氐摹凹覄帐隆?，將中國在歷史中經(jīng)歷的大事件敘述出來，通俗點說，就是把中國的事“化小”，放到村子里看，得以進一步反思，同時讀者又可以將村子里發(fā)生的具有特殊性的事件放到中國這個大的范疇中去看。

王海晗：榮新剛才提到了“在地性”，這個觀察是準確的。近些年，學術界也有一個相關的理論概念在流行，叫作“地方路徑”。自2020年首倡以來，經(jīng)過三年時間的醞釀，“地方路徑”其實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很有熱度的學術話題。學者們研討“地方路徑”有著宏大的問題指向，其核心就是通過文學“地方路徑”來重新辨析文學中國整體經(jīng)驗的形成，最終達到改變現(xiàn)有文學認知格局的目的。需要注意的是，現(xiàn)在所謂的“地方路徑”，并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我們所理解的地域文學研究或者區(qū)域文學研究，它不是重提現(xiàn)當代文學在各個地區(qū)的發(fā)展問題。在慣有的文學史敘述當中，我們常常覺得“地方”僅僅是作為國家文學的一種拼圖，區(qū)域也只有在被納入到整體的結構當中后，才能找到自身的價值定位。而“地方路徑”的提出，就是旨在建立地方作為歷史主體的能動性，強調各個地方在匯入現(xiàn)代性大潮過程中的自發(fā)性與獨立性特征。

我們看到近些年來，中國當代小說創(chuàng)作的地方化趨勢是非常明顯的，作家往往習慣于下沉到地方的歷史生活和地理自然中去尋覓寫作的素材，像我們之前討論的一些小說，比如羅偉章的《隱秘史》，都寫得非常具體，具體到某一個村莊的故事?！都疑健凤@然也吸收了地方志的一些文化資源，當然我這里所說的地方志主要指寬泛意義上的地方志小說。因為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地方志小說是要將方志的形式也化用到小說當中，而《家山》更多地是借鑒地方志的內容與精神，也就是說對地理、歷史資料的一種記載和重塑，它是具有地學與史學雙重屬性的。在我看來，引入“地方路徑”的概念來考量類似《家山》這樣的地域性文學，能夠得出更為豐富的認識，可以說小說其實也是將地方作為一個主體來書寫的，它更強調“地方”與“整體”的辯證互通，而不是一方被另一方包含的關系。那么接下來有沒有同學就此談談自己的看法？

張楚悅：我認為《家山》十分明顯地體現(xiàn)了“地方路徑”與“中國經(jīng)驗”的雙向互動，而這是通過地方志與民族志相結合的敘事方法展現(xiàn)出來的?！都疑健芬欢ǔ潭壬鲜青l(xiāng)土文學，如果把它放在整個中國現(xiàn)代鄉(xiāng)土文學的傳統(tǒng)中，我們會發(fā)現(xiàn)，小說對地方及鄉(xiāng)土文化進行了重建，也就是地方志的重新書寫：鄉(xiāng)村不再作為一個啟蒙視域下的需要遭到批判的對象，也不是以碎片的形式構成對整個中國經(jīng)驗的補充，而是以沙灣這一具有整體性的對象，展現(xiàn)地方在思想、文化、情感上所具有的持續(xù)生成的力量。而且民族志的傳統(tǒng)也并非一成不變，它的更新變化與地方志不斷生成緊密的關系?！都疑健吠ㄟ^民族志描寫中國現(xiàn)代道路的選擇，一定程度上基于其與地方民間倫理的契合。在王躍文看來，地方志對民族志的形塑，與民族志對地方的表征同等重要，也就是要強調地方之于民族共同體的重要性，這一過程中亦包含著對鄉(xiāng)村史和革命史的重新理解。但在實際的寫作過程中，沙灣人和外界的交流更多地由外出當兵、留學的人物完成，某種程度上缺乏多樣性，作者需要思考如何突破這種單一的寫法，更好地勾連地方與國家。

王海晗：好的，楚悅她講到了地方與民族二者之間不斷生成緊密的聯(lián)系，并且也反思了作者在寫法方面不夠多樣性的問題。其實我們引入“地方路徑”的觀念，意在突出地方作為一個主體，在迎合現(xiàn)代性沖擊的時候，它自身的歷史境遇，那么這就必然涉及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即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之間的關系。在一般的認知結構當中，鄉(xiāng)村文化往往代表著傳統(tǒng)的一面，顯得封閉、保守乃至落后。但從《家山》這部小說描寫的情節(jié)來看，顯然并非是這種單線的二元對立的分析框架所能夠涵容的。

我找到了一個有趣的觀察點，就是小說當中父輩與子輩之間的關系。我們看到《家山》當中的父輩，比如像佑德公、逸公老兒等人，他們是鄉(xiāng)紳的模范，是傳統(tǒng)美德與智慧的化身，能夠處理鄉(xiāng)里發(fā)生的各種大小事件，平息鄰里爭端，解釋家族的規(guī)章制度，因而具有權威性。但是這些令人敬重的家長式的人物，他們身上并沒有古板保守的性格特征，反而非常懂得變通與理解。佑德公作為傳統(tǒng)的象征，并不循規(guī)蹈矩，他能夠積極支持子輩去創(chuàng)新改革，滌除陳腐的習俗觀念，甚至對當時被視為“亂黨”的革命者齊峰也給予了默許，為他保守秘密。還有逸公老兒，他雖然是前清舉人，但同時也很開明，對很多新事物都有能力去吸收。再來看子輩的形象，比如說邵夫、揚卿和齊峰等人，他們作為接受過新式教育的青年，承擔著文明的傳播與創(chuàng)新的重任，但這些人同時又是習俗與傳統(tǒng)的守護者。一個有意味的細節(jié)就是邵夫和齊峰都接受了父輩給他們安排的包辦婚姻。受過新思潮熏陶的青年竟然沒有走上自由戀愛的道路，而是通過媒妁之言的方式完婚，這樣的情節(jié)如果放在“五四”激進作家的筆下，那么其書寫肯定就是控訴傳統(tǒng)婚姻制度造成的不幸，這就是所謂的反傳統(tǒng)的意識。但放在《家山》中，邵夫和容秀、云枝，齊峰與禾青的結合都是寫得比較自然、妥帖的。從這些細節(jié)中，我們能夠看出作者對傳統(tǒng)/現(xiàn)代關系的復雜理解，能夠明顯地體會到《家山》與經(jīng)典家族小說的重要區(qū)別。在以往常見的家族小說中，最典型的譬如巴金的《家》《春》《秋》等作品里，往往作者是集中地控訴批判家族倫理制度的腐朽，存在著一個強烈的“弒父”情結，父輩與子輩之間是水火不相容的，而王躍文實際上逆轉了這種模式化的書寫。所以接著想讓大家繼續(xù)思考的問題是，在《家山》中作者是如何致力于彌合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性之間的沖突斷裂，在二者之間建立積極的文化認同的？

張楚悅：我認為《家山》中彌合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性沖突斷裂的最關鍵因素，也就是文化認同的核心，在于和善之美的亙古不衰。小說中無論父輩還是子輩都十分和善，比如佑德公、有喜對鄉(xiāng)民的救濟，揚卿興辦水庫和學校而不領工資，齊峰帶領紅軍家屬轉移等，都展現(xiàn)了“和善”這一傳統(tǒng)情感生生不息的力量。而且與以往的鄉(xiāng)土小說不同，沙灣人的舊思想沒有那么頑固。雖然如王老師所說，劭夫、齊峰接受的是包辦婚姻，但對于揚卿和瑞萍的自由戀愛，老一輩起初雖然難以接受，但最終還是同意，這體現(xiàn)了思想開化的漸進過程，展現(xiàn)了傳統(tǒng)文化的韌性與包容性。揚卿類似于古代的鄉(xiāng)紳，不濫用上級所賦予的文化權威，他得到民間的信任，在興修水庫、興辦學校的過程中發(fā)揮著重要的作用。但與傳統(tǒng)的鄉(xiāng)紳不同，他有留洋日本的經(jīng)歷，受到了現(xiàn)代性思想的影響，因而他既是新文明的播種者和引領者，又遵循著沙灣的傳統(tǒng)，他在日常對沙灣事務的處理中，一點點滲透著現(xiàn)代的觀念，所以小說中現(xiàn)代對傳統(tǒng)的改造并非是突然的、斷裂的，而是漸進的。作者對小說中的人物流露出的情感是關愛的、贊美的，哪怕像揚高這樣的人物，作者也未進行憤怒的批判與斥責，而是描寫他們性格產(chǎn)生的民間邏輯。因此，《家山》彌合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沖突斷裂的最根本的方式，就在于和善之美的綿延以及傳統(tǒng)民間文化蓬勃的生命力。

王海晗：你講到了和善之美的價值，這是調和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關系的要點所在。那么除了道德上的認同感，在《家山》的文本中，也涉及了現(xiàn)代生活方式進入鄉(xiāng)村的過程，比如煤油燈、電燈代替了原先用的銅油燈，一些守舊的鄉(xiāng)民最初堅持認為老祖宗聞不得煤油味，但是后來祠堂里也用上了煤油燈；再比如法幣取代了原先的銀花幣、銀元和銅錢；還有一個細節(jié)是朱克文騎自行車回到沙灣，引起了很多人圍觀。我們看到，某些被視作異端的生活方式后來慢慢被民眾所接受，并且成為新的傳統(tǒng)。在王躍文眼中，不管是從精神還是物質的角度來講，現(xiàn)代對傳統(tǒng)與鄉(xiāng)村的改造都不是以一種生吞活剝的方式來進行的，二者之間并非割裂的狀態(tài)。現(xiàn)代并不意味著天然的優(yōu)越感，并非不證自明地處在價值鏈條的頂端，現(xiàn)代性應當內化于鄉(xiāng)村，經(jīng)受鄉(xiāng)土語境的檢驗，具體點說就是需要和鄉(xiāng)土社會進行有機融合，需要真正落地扎根到民間，從而發(fā)揮一種創(chuàng)造性的價值。

袁榮新：我認為要討論如何彌合這種沖突與斷裂，會遭遇的一個問題就是，這部小說的敘事動力是什么？我認為這部小說的敘事動力就是一種由“家”衍生而來，不斷隱喻泛化的整體觀念。在文本中，這種整體觀念主要表現(xiàn)為一種道德責任的承擔，只是不同的人所要承擔的道德責任的內容大小、具體范疇存在不同。如果說沙灣人在代際之間存在著什么沖突斷裂，我認為是不具備什么極端性的沖突斷裂的，這兩代人的理想基本可以說都是“古典式”的，他們都是在“家本位—宗族本位—國家本位”這個隱喻泛化的意義上，來理解這種現(xiàn)代性理想的?；蛘哒f，《家山》中表現(xiàn)出的現(xiàn)代性理想的內核，仍是古典的，即：作為一個群體中的人要承擔群體性的責任，作為沙灣人要承擔沙灣的責任，作為國人要承擔中國的責任。

我們對比一下就知道了，《狂人日記》是現(xiàn)代性的癥候文本，狂人和家庭的斷裂主要在什么地方？是因為狂人認識到了自己并不是人群中的人，而是作為一個獨立自主的人，這個獨立自主的人承擔著包括自己在內的、群體造就的“吃人之罪”。而《家山》中的人，比如佑德公、桃香，哪怕齊峰、邵夫，他們都是作為群體中的人而存在的，只是這個群體的概念在文本的不同階段具有不同的內容，對于桃香而言可能是自己在沙灣的家，佑德公承擔得更多，是一種宗族的責任，而邵夫、齊峰、貞一承擔的是國人的責任，我們并沒有看到作為一個孤立的個體對于他所在群體所生成的一種“存在性不安”，他們之間的理想是類似的。就像邵夫回家后，佑德公很快就理解了他，親戚的小孩在搏斗中被舅舅殺了，這時候四跛子把自己的兒子賠給了對方就獲得了良心的平安，而那個死去小孩的“這一個”的獨特意義就被忽視了。而且這種隱喻泛化的功能還表現(xiàn)在，老一輩的人諸如佑德公等能根據(jù)承擔責任的初心，對自己的認知進行結構性調整。尤其當國家面臨危難，需要捐軀赴國難的知識分子而不是讀死書的學者的時候，佑德公基于一種更大范疇的“家”的責任，對自己的認知作出了結構性調整。我們還可以舉一個例子，在1945年之后的戰(zhàn)爭階段，我們并沒看到邵夫作為獨立個體面對自己所在的黨派發(fā)生變化時的痛苦，他的思想轉折在文本中是被掩蓋的，這也表現(xiàn)出《家山》特殊的敘事倫理，即一切事件都需要在承擔“家”之責任的精神層面上才能被理解，反之則不能。

王海晗：榮新舉了一些文本實例來說明小說的敘事動力在于“家本位”觀念所衍生的道德承擔意識，我覺得這是一種很敏銳的觀察，沙灣幾代人都是從一種“古典”的方式來理解現(xiàn)代性理想，所以在精神根柢上并不存在極端性的沖突斷裂。其他同學能否就相關問題再談談自身的體會？

郝龍敏：剛剛聽了王老師的話，很受啟發(fā)，我認為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之間的彌合能夠通過人物的稱呼來表現(xiàn)。比如揚卿，他在沙灣的輩分是比較大的，別人可能應該稱他為公公，但他卻讓別人都稱呼他為“陳老師”。與此相對，邵夫卻并不是這樣，他還是很“沙灣化”的，是一個更靠近鄉(xiāng)土文化的人，包括他后來娶云芝的行為，都非常符合傳統(tǒng)習俗。相比之下，揚卿更接近現(xiàn)代社會的人格，他的婚姻也是自己做主的。最后我還有一個疑問，就是在邵夫、揚卿和齊峰三個人身上是否也能夠體現(xiàn)出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斷裂？

王海晗：說到斷裂，當然會有，畢竟民間社會也存在著某些糟粕，這從小說對類似揚高這類人的批判上可以看出來，但總體上作者顯然更偏向于建立認同。應該說《家山》在具體情節(jié)路徑的選擇上是比較多元化的，里面既有對自由戀愛的描寫，也有對傳統(tǒng)包辦婚姻的敘述，但就像剛才榮新講到的，它們最終服務的都是“家”的敘事宗旨。你剛才提到了人物的稱呼，這讓我聯(lián)想到小說中人物的取名也是精心設計的，像佑德公、福太婆、逸公老兒、美坨、德智、德全、揚卿、克文、克武，這些名字都是有指涉意義的。不同的人物形象也表征著不同的文化內涵，比如修根，代表道家文化；而佑德公則是儒家文化的民間象征；月桂后來出家了，法號滌音，那就是佛家的代表。這些細節(jié)都表明，在作者認知結構里，傳統(tǒng)文化的組成是有多方面內涵的，他意在營造一個盡量豐富的精神圖景。

徐千千：我關注到了《家山》中對女孩子讀書的態(tài)度變化。佑德公的女兒貞一開始要去上學，佑德公是不同意的，但是后來在邵夫的勸解以及自己接受新思想之后，佑德公同意了他女兒去上周南女子學校。后來佑德公和貞一說，只要長沙還有女子學堂，就送你去讀書。所以從對孩子上學的態(tài)度上也可以看出父輩形象并不是不變的、死板的，也會隨著時代變化而變通。

王海晗：是的，從讀書的情節(jié)也可以看出人們思想觀念的變化，說明《家山》中的一些父輩是懂得與時代一起進步的。

鄧秀：談到思想轉變的話題，女性進祠堂和女性裹小腳也算是其中的兩個例證。

王海晗：女性的視角其實能夠牽連出很多內容。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到一個轉變，《家山》中的桃香最終被允許進入祠堂，而我們所熟悉的當代文學經(jīng)典《白鹿原》，小說里的田小娥一直被排除在祠堂之外。這就是兩個作品的對比，其中包含著作者對家庭與女性的不同認識。

沈夢：我注意到了小說中反對裹小腳這一點。在小說中，王躍文以一段非常具有沖突性的情節(jié)來展示傳統(tǒng)糟粕在面對現(xiàn)代性轉型時的樣態(tài)：接受了新式教育的貞一聯(lián)合朱縣長，在沙灣發(fā)起了反對裹小腳的“革命”，縣長當眾給還是小女孩的月桂洗了腳，導致月桂的母親桃香非常憤怒，覺得這簡直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痛罵縣長的行為會讓月桂嫁不出去。如果以現(xiàn)代人的眼光來看，“裹小腳”必然是錯的，但桃香思想中的這種“不可理喻”在她本人看來卻是沒錯的。就桃香自己的人生經(jīng)歷來看，她因為沒有裹小腳而時常感到自卑，所以她將女兒作為達成這種目的的一條途徑。這在讀者看來當然是非?？膳碌模粋€母親為了守護自己陳舊的觀念，試圖讓女兒繼續(xù)成為這種傳統(tǒng)的犧牲品。但是，王躍文在小說里一直采用的敘事視點都是外聚焦，因此對于這個問題沒有直接地來指陳對錯。我們可以在價值判斷上贊同貞一的現(xiàn)代性思想，也可以在倫理道德上同情桃香被傳統(tǒng)所束縛的悲哀，這就讓作品籠罩在一股淡淡的溫情中，更加具有包容性。一方面，桃香的觀念已經(jīng)內化在自己的行為中，另一方面，月桂的叛逆也呈現(xiàn)出一種必然性，她們兩代人的沖突卻不是爆發(fā)式的、斷裂性的，因為在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性之間，始終有“親情”的牽系。月桂長大后被退婚，桃香的反應很大，但月桂卻一身輕松，很難不讓人想象這時的月桂已然成為“歷史中間人”，幼時參與“禁止纏足”的記憶與經(jīng)歷，在某種程度上促使月桂逐漸成為一個具有現(xiàn)代性思維的人。

王海晗：剛才我們討論代際問題基本上是圍繞父子關系來談的，沈夢說的桃香與月桂這對母女的關系可以補充我們的認知?？偠灾?，當我們辨析作者在對待鄉(xiāng)土的復雜態(tài)度時，核心問題就在于理解他是如何致力于彌合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性之間的沖突斷裂，至少是在兩代人之間建立起文化溝通的聯(lián)系。其實王躍文自己在創(chuàng)作談里也有所表露，在一篇題為《我那柔弱而堅韌的鄉(xiāng)村》的文章里他寫道：“鄉(xiāng)村自有鄉(xiāng)村的倫理尺度，也自有鄉(xiāng)村的是非標準。過去六十多年的社會革新、嬗變或動蕩，無時無刻不在動搖和侵蝕著傳統(tǒng)的鄉(xiāng)村文明，而傳統(tǒng)的鄉(xiāng)村文明卻又無聲無息地療救著鄉(xiāng)下人心靈的創(chuàng)傷。如果沒有鄉(xiāng)村傳統(tǒng)文明的抵御和緩沖，過去幾十年發(fā)生在中國鄉(xiāng)村的人性災難會更加深重。”這段文字寫于2013年，但其中的價值觀與2022年出版的《家山》一脈相承。也就是說王躍文認為鄉(xiāng)土文明可以成為滋養(yǎng)底層民眾心靈的豐富精神源泉。小說中很多細節(jié)是富有意味的，比如對舞龍燈的描寫，逸公老兒就對孫兒講，德先生賽先生都是好先生，但人過日子不是凡事都得講科學。百年之前魯迅就曾經(jīng)在《破惡聲論》里提出過一個命題，叫作“偽士當去，迷信可存”。從現(xiàn)代科學的價值倫理來看，舞了龍燈就沒有蟲災這種迷信當然是應該被剔除的，但是如果著眼于信仰習俗對鄉(xiāng)村人心的作用，包括其療治性、撫慰性的價值，也就會對其產(chǎn)生某種同情和理解了。所以說實際上王躍文在表現(xiàn)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關系時，是想要在兩者間建立一種對話通道，他的理想是讓鄉(xiāng)村的傳統(tǒng)文明能夠轉化為助推現(xiàn)代性發(fā)展的一個活性源泉。

二、何謂“家山”？

王海晗：接著來說，剛才講到了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有機融合，那么具體到小說內容主題層面，則是描繪了質樸純真的人性人情與明德尚義的鄉(xiāng)土倫理，通過各類鮮活的人物塑造了人民主體的歷史形象，并刻畫了綿延傳承的精神血脈?，F(xiàn)在請同學們以文本為支撐，來談談你對“家山”文化含義的理解，如何評價作者所說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根脈在鄉(xiāng)村？既可以就人物形象來談，也可以就某個特定的情節(jié)展開，這是一個延展性與開放性都很高的問題。

袁榮新：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根脈在鄉(xiāng)村，我認為在《家山》中主要表現(xiàn)為幾點：第一點，是對于形成家庭和繁衍生息的渴望，這個文本關于“家”的倫理在其具體敘事過程中是存在一定“進階”的，比如文本開場桃香的敘述里透露要抬“阿娘”；不止桃香要給自己的兒子找媳婦，文本中所有的男人都要找媳婦，并且要生小孩。這也意味著組建家庭在沙灣人心中的重要性，而以沙灣為代表的農(nóng)村正是中國這一巨大社會范疇中較為根基的單位。第二點是“家”文化本身的隱喻泛化意義。小說中每個人都有著家的觀念，女性的家是生活化的家，比如桃香為了救自己的丈夫四跛子而去對質公堂。佑德公的家是宗族化的家，面對國家權力對農(nóng)民佃戶生活的壓迫，他選擇免除賦稅；面對國家的強行征糧，他也選擇了拒絕。而邵夫、齊峰的家是政治、民族層面上的家，他們?yōu)榱诉@個家可以出生入死。所謂“家”的意義，本質上說是責任承擔的問題。第三點是“家”的向心力，《家山》中的每個人都有著對于鄉(xiāng)土故園的思念。在文本結尾，貞一選擇回歸故土，她跨越海峽的信件就表明了家對于個體而言有著神秘的誘惑力。

王海晗：剛才榮新講到了“家”的向心力，我在這里要提醒大家，小說當中有一個頻繁出現(xiàn)的空間意象，就是祠堂，它是鄉(xiāng)村精神凝聚力的集中體現(xiàn)，沙灣的各種大事都是在祠堂開會決斷的，后來學生也是在祠堂讀書的。另外，小說中的家與國存在同構性的關聯(lián)，家其實就是小的國，國就是大的家，每當遇到危難之時，都需要有人去挺身而出，保家衛(wèi)國，守護家園。

鄧秀：關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根脈在鄉(xiāng)村，我對這個問題的理解是，因為鄉(xiāng)村寄托著中國傳統(tǒng)社會共同的文化基因。在《家山》里，這種共同性體現(xiàn)在人與自然的二元和諧，這在小說描繪的鄉(xiāng)村圖景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xiàn)。沙灣村民和自然的關系是和諧的，人們根據(jù)季節(jié)時令，靠勤勞的雙手在田間地頭勞作，換得糧食。村民與動物的關系也是和諧的，比如小說中的狗給人們看家護院，村民也善待狗，形成了良性循環(huán)。還有就是村民的日常生活離不開自然界的動物，比如文中說到半日雞叫就意味著要吃點心飯了；貓頭鷹叫得像嬰兒就是不幸；烏鴉早上叫財，半日期間叫災星。其次，中國傳統(tǒng)文化深受儒家思想影響，儒家文化中的仁義觀念、倫理綱常在鄉(xiāng)村中生生不息。鄉(xiāng)村重仁義、重家庭、重血緣、重親情，這是鄉(xiāng)村的精神根脈，也是綿延在中國傳統(tǒng)社會里的文化基因。

王海晗：我們看到小說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核心人物佑德公，他的形象就是一個庇佑鄉(xiāng)土的賢明鄉(xiāng)紳。國民黨在屠殺紅軍家屬的時候，佑德公接濟鄉(xiāng)人上涼水界的莊園，他們才得以延續(xù)生存，于是下山后稱佑德公為“活菩薩”。還有其他一些人物也具有大公無私的特征，比如有喜總是樂于助人、忙前忙后，又比如揚卿在沙灣小學當教師，但是他不領工資，甚至把自家的租股捐給祠堂辦學校，他還主持修建紅花溪水庫，也是在為附近的村民謀福利。這些都說明王躍文意在渲染鄉(xiāng)土社會的公序良俗，鄉(xiāng)人都是從賢向善的，扎實推動家鄉(xiāng)建設和國家建設，每遇急難大事也能夠舍身忘我、慷慨赴義，這就是沙灣的文化傳統(tǒng)。

張楚悅：我認為“家山”既可以從整體理解，也可以將“家”和“山”分開理解：從整體上，“家山”就是家鄉(xiāng)、家園，其中包含老師所說的家國同構的問題；如果將“家”和“山”分而觀之，“山”其實是“家”的根脈，也是“家”與“國”相連接的紐帶，就像小說中多次提到：“萬溪江流到沅水，沅水流到洞庭湖，洞庭湖通著長江，長江的水不就流到南京和上海去了？最后都要到東海去?！薄凹疑健彪[含著作家在鄉(xiāng)土社會的基層組織結構中看待中國的文學觀、歷史觀。關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根脈在鄉(xiāng)村，我認為這也可以像我前面所說的，包含對鄉(xiāng)村史和革命史重新書寫問題的理解。無論是剛才大家所說的向心力，還是和善之美的傳達，都不同于正面的、宏大的革命歷史書寫。雖然劭夫、貞一、書坤都在外參與戰(zhàn)爭，但小說描寫的主體在于其背后的鄉(xiāng)村以及其中盤根錯節(jié)的血緣、親情、友情等各種各樣的關系，其粘合了生活史和革命史，從而展現(xiàn)了傳統(tǒng)文化在維護人與人、地方與國家之間和諧的重要性。

王海晗：你講到社會基層組織的問題，我們看《家山》中的很多人物，在作為藝術形象之外，還承擔著文本的結構性功能。王躍文通過對這些人物的書寫，能夠讓我們意識到中國鄉(xiāng)土社會的構成形態(tài)。比如梆老倌，他就是敲鑼鳴鐘的，是報時人的角色。還有齊樹被人們稱為知根老爺，因為他掌管各鄉(xiāng)田土簿冊，有點像師爺?shù)男蜗?。揚高則是保長。他們這些人在各自的角色上發(fā)揮著組織性的功能，民間社會就是這樣運轉起來的，小說寫到宗法制度的互動以及鄉(xiāng)間的人文秩序等，這些都對維護社會和諧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呂彥霖：我很同意楚悅和榮新的看法。王躍文的小說在某種程度上是有這個趨勢的，最近幾年的鄉(xiāng)土小說也都好像有這個特點。王躍文這篇小說特別還原了一個本真的文化生態(tài)。在鄉(xiāng)土社會，在沙灣有各種形態(tài)的對“家”的想象：政治性的家、宗法性的家，等等。第二點，我認為王躍文的小說似乎有一種認可鄉(xiāng)村文明代表中華文明根脈的態(tài)度，但他其實還談到了另一個問題，就是中國在經(jīng)歷國外文化的碰撞、沖擊之后，在一段時間內產(chǎn)生了價值觀的迷失。中國傳統(tǒng)文化是以“德本論”為主，強調道德，以德服人，王道先行。在沙灣的每個人都抱持著這樣一個觀念，即講德行、講倫理、行善舉，這種思想又是依附于大家“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緣倫理關系而存在的。在這里，我看到了不論是王躍文，還是其他很多作家，都在強調對傳統(tǒng)道德的復歸，也就是王老師提到的家國同構的價值理想。巴金的《家》強調的是我們要破壞家族，才能把人變?yōu)閲?。但是在王躍文小說里，他認為我們有了家庭，才會成為合格的國民。這個觀念是不是意味著我們有了某種對傳統(tǒng)文化的復歸傾向？是不是說明我們在重新審視“五四”式的激烈的鄉(xiāng)土、城市文明的對撞時，產(chǎn)生了對于家園的嶄新理解？

王海晗：剛才呂老師講到中華文明的根脈，其實我們注意到，小說中不斷地寫到新生兒的出生，這些新生兒往往是在國家風雨飄搖的危機中降臨，具有非常強的隱喻意義。包括像紅花溪水庫的水，它奔騰流入萬溪江，也有一種象征意義，指代文明的繁衍生息、代代傳承，表征著民族凝聚的精神紐帶。

嚴沈幽：我認為王躍文小說中的農(nóng)村環(huán)境，其實打破了我們傳統(tǒng)所認為的鄉(xiāng)下相對比較愚昧的刻板印象。沙灣的家長們并非是專斷固執(zhí)的。而如佃戶中的揚高形象，則有其作用和價值，也存在性格缺陷。沙灣的整個氛圍是溫馨和諧的，雖然也有像達公老兒和逸公老兒有關家長里短的紛爭。我印象最深的有兩個人物，一是佑德公，他以儒家文化行仁義之策，可以將他和《白鹿原》中的白嘉軒進行一個對比。王躍文寫佑德公，其實也表達了一種對儒家文化重新審視的態(tài)度，而在這種審視中肯定性因素占了上風。第二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桃香。四跛子的阿娘桃香是個伶俐、能說會道的鄉(xiāng)下女人，她憑借著四六八句打贏了官司，獲得了“鄉(xiāng)約老爺”的稱號。在王躍文的創(chuàng)作談中寫到，桃香的人物原型是他的奶奶。從中能夠看出鄉(xiāng)土中的女子，不一定都是我們想象中那種裹小腳、愚昧的形象，她可以是一個在家里像頂梁柱一樣的人。當然這個人物也是復雜的，一方面她精明能干，另一方面又不能擺脫傳統(tǒng)思想的束縛。比如她對月桂裹腳的態(tài)度，還有惡劣地對待兒媳以及憂心是否讓齊明參加革命等?？偟膩碚f，《家山》中的人物形象都是比較鮮活的，體現(xiàn)了淳樸的人性，表現(xiàn)了鄉(xiāng)土的倫理。

袁榮新：我想提一個有趣的問題，在《家山》中為什么佑德公沒有死？如果佑德公死了，我覺得鄉(xiāng)里的人在后來就可能遭遇虛無主義的沖擊，因為佑德公就像倫理的一個化身，像《百年孤獨》里的烏蘇拉一樣，他是一個倫理支撐。

呂彥霖：所以他不能死。一般人對倫理可能也沒有信心，或者說不夠有信心，所以要依附像佑德公這樣一個沙灣的超凡領袖，至少是道德方面。

王海晗：如果他死了，可能就會出現(xiàn)樹倒猢猻散的情況。

呂彥霖：對，可能會冒出像《白鹿原》中黑娃一類的人物。

王海晗：說到黑娃，其實《家山》中也有一個比較類似的形象，就是五疤子。這樣一個地痞式的人物，他后面去參軍了，成為了一個英勇作戰(zhàn)的戰(zhàn)士。他命運上的巨大轉變，是發(fā)生在邵夫回來之后，這一定程度上也說明了在王躍文心中，村民們是需要有一個超凡性的力量來進行引領的。但是五疤子的變化過程在小說中顯得比較突兀，作者并沒有充分地去描寫他的心理活動。

徐欣蘭：老師，我想說的是“家”的主題在這個小說中是一個逐漸形成和融洽的過程。剛才老師和同學們都有說到國家層面上的“家”，我想說一下存在于親緣關系中的最小的“家”和具有宗族關系的中間層面的“家”。小說剛開始有一個情節(jié)，是舅舅四跛子和外甥舒德志之間的械斗。他們原本是象征沙灣和舒家坪親緣聯(lián)結的一家人，但卻受“今朝沒有舅舅外甥，只有陳家舒家”的瘋狂想法驅使，發(fā)生了斗爭，最后舅舅四跛子萬般無奈，將殺紅眼的外甥舒德志給“剁”了?？梢?，小說一開始是存在親緣和宗族之間的矛盾的。直到故事發(fā)展到一半時，舅舅把自己的次子送給姐姐當兒子作為補償，才解決了這個矛盾。小說在此也流露出這樣一種文化共識：“骨肉就是骨肉，哪里打得散?！币虼耍艺J為小說可能也討論了血緣和宗族的關系，血緣的存在會讓親人之間的關系更加融洽，但當涉及宗族問題時，人會變得狂熱。如何調節(jié)，恰恰需要借助血緣親情去守護和支撐。正如當舅舅家與外甥家的關系破裂后，無論是沙灣還是舒家坪的村民，都希望兩家可以化解仇恨。借著兩家人恢復關系，兩村的村民又可以自由往來。我還有一個疑問，我感覺小說最開始涉及的那場械斗，是當有外村人侵擾時，村民心中會不自覺產(chǎn)生一種想法：也不管是對還是錯，直接上去打架，甚至說誰要是不去的話，到時候就去燒你的家。我感覺這是一種集體無意識。

王海晗：小說里面還是寫到了一些鄉(xiāng)村的陰暗面，像你剛才講的小說開頭出現(xiàn)的械斗，它是非常野蠻的，作者也刻畫出了鄉(xiāng)民精神世界中某些盲目愚昧的集體無意識成分。包括我們看到在這個小說中，每一任縣長都是當不長久的，他們的事業(yè)都因為惡紳的阻撓而廢棄，這說明基層的權力結構是盤根錯節(jié)、難以撬動的。民間本身就是一個復雜的場域，在張揚自由自在的生命力的同時，也表現(xiàn)出某種藏污納垢的粗糲形態(tài)。王躍文并沒有回避去寫鄉(xiāng)村社會的負面特征，不過我覺得其最終的立足點還是在闡揚“家”本位的價值觀念上。小說結尾的時候，劭夫調轉槍口跟著共產(chǎn)黨走了，他最終率領解放軍接管縣城。此時新中國馬上要誕生了，沙灣的鄉(xiāng)亭叔侄都喜氣洋洋。一個有意味的情節(jié)是，邵夫剛回鄉(xiāng)與親人團聚不久，佑德公就領著他去祭拜祖宗，這說明外在社會翻天覆地的變化最終回到了一個原點性的東西，這就是家。

沈夢：我再說一點。在《想象的共同體》一書中，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探討了現(xiàn)代民族國家的建構。隨著文學批評的體制化，國族政治與文化政治時常借助這一特殊舞臺展開激烈角逐。其起源可追溯到“五四”時期，陳獨秀、胡適等人注重借鑒西方文化，而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則多持批判態(tài)度。之后，集體主義與國家想象的大敘事成為壓倒一切的話語方式，在某種程度上導致了“家”這個概念的淡化。而“家庭”其實是中國人一種非常特殊的情感形態(tài)的具象凝結?！凹摇笔侵袊鴤鹘y(tǒng)文化的延續(xù)，無論是“家天下”，還是“家國一體”，個體既想要與之決裂，也從中繼承精神養(yǎng)分。鄉(xiāng)村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家族性，我認為“家山”里的“山”是地域特色，而“家”是文化重心，后者遠沒有民族國家那么龐大，但仍然承載著人們極為深厚的情感積淀。中國人對“家”的態(tài)度除了批判與改造之外，也存在留戀和回憶。王躍文所說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根脈在鄉(xiāng)村”，也可以從這個層面來理解，我覺得他在小說里將這種關系處理得非常好，不是以二元對立的狀態(tài)來表現(xiàn)，而是讓它們相互融合、彼此交織。老師，我還想問一下，《家山》是否也可以被當作“尋根文學”的再續(xù)？因為“尋根”話語的復雜性在于文化的守成性與超越性之間的緊張關系，超越性是文化的現(xiàn)代性要求，而守成性則是文化的民族性要求，《家山》里也有很多情節(jié)可以進行佐證。

呂彥霖：我回應一下，剛才這位同學說得很好。但我覺得王躍文的這次寫作是不是“尋根”的一個延續(xù)還不太好說。你剛才提到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體》，我覺得王躍文的小說恰恰是反駁了“想象的共同體”的邏輯。也就是說“想象共同體”講的是后發(fā)現(xiàn)代國家如何塑造國家民族認同，而我覺得王躍文這個小說反而延續(xù)的是章太炎講的中華民族的國家意識，這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東西。在《家山》里，它只不過是在延續(xù)自漢代董仲舒“獨尊儒術”以來形成的這套道德法則，它在不斷地完成傳統(tǒng)的再生產(chǎn)。在任何一個時代，它都有相應的變體出現(xiàn)。我倒覺得，實際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家山》更多談論的是一種價值觀的延續(xù)性。換言之，《家山》講到鄉(xiāng)村是中國最根本的東西，這點很像余英時當年說的，我們需要給中國的傳統(tǒng)找到現(xiàn)代動力。其實《家山》也是在完成余英時提到的這個使命。

沈夢：謝謝老師。其實我也有這個意思，但我沒有表達得很清楚。

呂彥霖：不過說實話，我一直認為民族國家依靠書報什么的文化想象而建構起來的論述，不能廣泛運用于當下中國的文學。我們的文學確實更多是建立在斷裂性上的，當然也有很多像《家山》這樣的作品講延續(xù)性。

王海晗：對，我同意呂老師的觀點，它主要講的還是延續(xù)性，是為中國社會歷史的發(fā)展尋找一種本土精神上的依托，王躍文覺得鄉(xiāng)村就可以成為這樣一種依托。小說書寫了沙灣在二十世紀的歷史變遷，但是在時代之變里也有某種恒定不變的東西，這個東西是什么呢？就是鄉(xiāng)村固有的倫理秩序，是家國天下的精神信念，是小說里一再強調的維持民間社會運行的道義。

三、日常生活敘事及方言寫作

王海晗：我們接下來討論《家山》在寫法上的特征。首先，一個顯著的特點是，小說里出現(xiàn)了非常多的風俗民情的描寫，舉凡婚喪嫁娶、衣食住行、耕織勞作等內容，在文本中都得到了重點渲染，包括像過年舞龍燈、寫對聯(lián)、唱大戲，結婚時轎夫捉弄新媳婦，以及家家戶戶種陽春等。我印象比較深刻的一個段落是，當劭夫缺席婚禮時，村人安排了一只大公雞代替他去結婚，這個細節(jié)寫得活靈活現(xiàn)。從這些文本的描繪當中，我們看到《家山》著力于建構的是一種日?；臄⑹?，然而在顯性的生活背后，又有著大歷史的脈動。從辛亥革命到北伐戰(zhàn)爭，再到抗日戰(zhàn)爭，直至解放戰(zhàn)爭，這構成了情節(jié)上的另一條線索。那么值得思考的是，在小說中，作者是怎樣處理日常生活描寫與革命歷史書寫之間的關系的，或者說這種世俗生活圖景的描繪取得了什么效果？請大家就這個問題談一談。

張楚悅：我認為《家山》對世俗生活圖景的描寫，展現(xiàn)了世俗生活所具有的包容性。在對世俗生活這一詩意化的空間世界的建構中，鄉(xiāng)村的文化、倫理、秩序，包括革命邏輯都得到了展現(xiàn)。其中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小說對婚禮、葬禮場面的描寫，尤其是揚卿和瑞萍的婚禮，頗具《紅樓夢》的味道。《家山》對種陽春等世俗生活圖景的描寫，具有浪漫主義的氣息，一定程度上可以看作對具有英雄主義和家國情懷的屈原傳統(tǒng)的承傳。有關日常生活描寫與革命歷史書寫的關系問題，首先，我認為這和“地方”概念的“實”和“虛”有關：“實”指的是以沙灣人的經(jīng)驗為基礎描寫的日常生活，“虛”指的是由革命歷史所構成的民族國家的隱喻，日常生活和革命歷史書寫依靠地方經(jīng)驗形成聯(lián)系。通過日常生活書寫，小說展現(xiàn)了社會發(fā)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所經(jīng)歷的漫長過程。小說從傳統(tǒng)鄉(xiāng)村這一民間的角度，寫出了現(xiàn)代社會發(fā)展的趨勢，比如大洪水后的互相救濟，自建水庫村民一呼百應，集體掩護紅軍家屬等，這既是村民過上幸福生活的重要途徑，又體現(xiàn)了族群凝聚的精神紐帶。通過這樣的寫作，作者意在告訴讀者，中國之所以選擇這樣的現(xiàn)代道路，是因為它與我國社會傳統(tǒng)賡續(xù)過程中的民間倫理相貼合?！都疑健纷裱髸r代歷史發(fā)展的整體觀，通過日常生活描寫，寫出了歷史在民間演化的內在肌理，我認為這在《家山》中是最為重要的。也就是說，《家山》的世俗生活描寫所展現(xiàn)的民間蓬勃的生命力量，是中國歷史發(fā)展的不竭動力，為中國歷史道路的選擇提供了民間的、地方的邏輯。另一方面，日常生活擁有水一樣的包容性，可以容納革命歷史的介入和改造，既可以使優(yōu)良傳統(tǒng)積淀下來，又對落后因素具有同化能力，而這種生活中體現(xiàn)出的同化的力量，與道路的選擇相契合。

王海晗：楚悅的總結比較準確。王躍文之前在一篇文章里說過，生活的邏輯應該就是文學的邏輯。生活史與革命史并不是沒有關系的兩個對象，它們其實是一種互相粘合的關系，即使在社會運動最頻繁的時候，日常生活也一直存在，只是可能從臺前退居到了幕后。王躍文這部小說主要采用的是受動的視角，小說并沒有正面描寫革命戰(zhàn)爭，而是去表現(xiàn)革命和戰(zhàn)爭之下作為典型環(huán)境的沙灣以及沙灣人的生活變化，寫的是歷史肌理在日常生活中的體現(xiàn)。正是因為采用了這樣一種寫法，像文明、進步等這樣形而上的概念，也能落到更為具體的層面，獲得實感，使得瑣碎的日常生活呈現(xiàn)出新的意義。王躍文在創(chuàng)作談中明確提到，他是要呈現(xiàn)一部自己所熟悉的社會生活史、鄉(xiāng)村民俗史，同時也是一個時代的變遷史，用一個鄉(xiāng)村去展示一個時代的風云際會、一個民族的生生不息。

沈夢：我覺得《家山》的日常生活是前景，革命歷史書寫是背景，這個背景卻一直統(tǒng)攝著前景。《家山》是以民族史為邏輯起點的，而王躍文在其中融入了風俗、風物，還有一系列人們日常生活中的世情描繪?？梢哉f，他就是通過這樣一種寫作方式將小說塑造為一部湘楚地方志。小說在把握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的前提下，記錄了人的歡愉與悲愁，收獲與創(chuàng)痛，歷史與現(xiàn)在?！都疑健吩谀撤N程度上打通了文學虛構與歷史真實的壁壘，在“虛”與“實”中營構出一個文學世界，幻化出了一個帶有鮮明個人印記的“沙灣”。

王海晗：沈夢講到文學虛構與歷史真實的關系，有必要一提的是，王躍文在創(chuàng)作這個小說時，做過非常多的實地調查，其構思靈感來源于歷史的記載與口傳。創(chuàng)作《家山》的最初動機是在1998年，王躍文族里的《三槐堂王氏族譜》成書，他奉長輩之命給族譜寫了一個序言。大概十年前，他又重新翻閱族譜，讀到先輩興修水利、倡辦新式小學，包括參加“湘西縱隊”等故事，很感興趣，覺得有必要把這些記錄下來。之后的很多年里，他大量搜集方志、歷史文獻等資料，鉆研戶籍田畝制度、捐稅征收方式，屢次在鄉(xiāng)間田野作實地調查，直到對那一方水土以及村民的生活狀態(tài)有完整的了解之后，才落筆于紙上。小說中的許多人物都能夠對應到王躍文的先輩，“鄉(xiāng)約老爺”桃香的原型就是王躍文的奶奶。王躍文本家有一個長輩叫作王禹夫，是個家業(yè)殷實的鄉(xiāng)紳，同時也是滿懷救國大志的讀書人，他倡導開辦小學，揚卿的身上就有他的影子。還有王禹夫的堂侄，名叫王楚偉，是地下黨的負責人，這就讓人聯(lián)想到齊峰。深究虛實本身是沒有意義的，但是從真實與虛構之間的轉換過程，卻可以看出一部小說的藝術魅力所在。

王瀾汐：老師，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意思的地方。小說開頭有個主要人物表，不管是陳劭夫家、陳揚卿家，還是別的人家，作者選擇描繪的人物都是家族里的第二代。為什么不選擇第一代，或者說比他們小的那一代，而是選擇中間這一代人物？我認為這種選擇可能有一種承接歷史的意味在里面，人物作為歷史的“中間物”存在。

呂彥霖：起到一個轉折性的作用，他們這一代受前人的思想影響長大，長大之后去改變周圍人，大概是這意思吧。

王海晗：我們進入到另一個關系緊密的問題。我在讀《家山》時，一個直觀的感受就是，小說在描寫日常生活上運用了非常多的方言。舉幾個例子，比如說“抬阿娘”，就是娶妻的意思；“幾個伢子”就是幾個年輕人或者幾個小孩子；形容家業(yè)繁盛，我們一般說興旺，但是它說“旺興”。人物的語言與性格之間往往有著密切的對應關系，比如桃香使用四六八句去衙門里打官司，機智勇敢的特點便躍然而出；齊岳敲梆時說的那些話，顯得他比較放蕩不羈?？傮w上來看，《家山》呈現(xiàn)出民間語言和文人語言相結合的特色，有一些表達也是非常具有文人氣的，尤其是書信當中的語言：揚卿和史瑞萍兩人戀愛時的通信就是用的《詩經(jīng)》中的語句，劭夫和貞一在外寫回來的家書也是用典雅的文言。除了方言之外，還有一些約定俗成的俚語典故，比如佑德公說“坐得黃包車，顛得屁股腫”，意思就是說人不要貪圖超越自身能力的事物，又比如“修根老兒趕麻雀，東邊起來西邊落”是形容事情多或麻煩多，“有好大的腿做好大的褲”就是指做自己能力范圍內的事。我在讀到這些表述的時候，會有輕微的阻滯感，但是稍微一停頓思考之后，就會發(fā)現(xiàn)《家山》里的語言體現(xiàn)出了湖南鄉(xiāng)村特有的民間幽默與智慧。作者運用方言俚語，其實表明他是從鄉(xiāng)村的內部來理解鄉(xiāng)村，通過這樣一種口語聲音的傳達，將文學地理性的維度凸顯出來。有關《家山》的語言特征，請大家來談一談，可以各抒己見，不一定只往好的說，也可以有批評的看法。

劉楊：我對于這種方言寫作是有一定保留意見的。方言寫作有風險，它是一次語言的冒險。我一開始閱讀《家山》時，其實是有語言障礙的。像阿娘、老兒、曹婆等，都需要在閱讀時停下來，根據(jù)情節(jié)分析其在現(xiàn)代漢語中的意思。小說整體的語言表述，和我們說的現(xiàn)代漢語的語言表述方式還是有一定差別的。這種寫作可能還是有點局限在湖南方言，或者準確些說是溆浦方言上。那么，作家的方言寫作有什么更深的意義？這就需要我們思考。

王海晗：我看過一篇報道，小說出版的時候，編輯曾經(jīng)詢問王躍文要不要給這些方言加注釋，王躍文表示不用加，讓讀者慢慢在文本語境中熟悉，習慣了自然就能讀懂，但實際上還是要費點工夫的。

張楚悅：老師，剛才我在和俞禾交流的時候發(fā)現(xiàn)，王躍文之所以不在《家山》中解釋這些方言的含義，可能是因為他在《漫水》等小說中，已經(jīng)對這些方言進行過解釋。不同于《漫水》在使用方言后進行解釋，《家山》直接用方言寫作，呈現(xiàn)沙灣的生活畫卷。比如開篇人物關系表中出現(xiàn)的“滿女”“阿娘”等方言，哪怕小說的行文能夠使讀者了解這些方言的含義，但在初始階段仍會對讀者造成一定的認知上的困難。而小說的中間部分出現(xiàn)了善林等來自城市的孫輩，他們和爺爺奶奶說“不要說一坨一坨的了”，因為沙灣習慣在名字后面加個“坨”字，作者在這個部分，以父輩為孫輩講述方言的方式，解釋“犯夜”“踩高腳”等方言的意思，這時作者才注意到，除了了解湖南方言的讀者以外，還有很多像我們大家一樣并不理解方言的讀者，但這個時候我們其實已經(jīng)通過前文的閱讀，理解了這些方言的含義。關于《家山》中方言的運用，我認為方言寫作更加明晰地凸顯了小說的地方性，方言的運用一方面是小說傳情達意的需要：方言是村民思維習慣和生活方式的展現(xiàn)，比如小說中說“聞”到聲音，而非“聽”。用家鄉(xiāng)話寫《家山》，能夠更加生動地描寫人物及其生活的本真面貌，更好地展現(xiàn)地方特有的風俗人情。這樣的方言寫作體現(xiàn)了作者對家鄉(xiāng)生活的熟稔，以及對歷史、文化的深刻認知。另一方面，作者以原生性的語言介入湘西世界，意味著作家站在鄉(xiāng)村、民間的立場寫作?！侗╋L驟雨》等小說中，方言僅僅起到裝飾性的作用，以方言為代表的地方性因素只是使具有普遍性的故事形象化的一種方式，地方并未構成小說的內在因素；而在《家山》中，方言構成了作品的內在要素，驅動著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和人物性格的塑造。在這個意義上，《家山》中方言的運用豐富了現(xiàn)代漢語的表現(xiàn)力。

王瀾汐：我想就《家山》中敘述語言的外在形式與敘事內容之間的關系談一談。《家山》中的敘事語言顯然具有一種方言特征，并且這種方言因素僅僅是作為展示而出現(xiàn)的，而不是為了詮釋些什么，就像在《家山》中并沒有對這些湖南方言的注解。作家希望通過這種“展示”，讓讀者沉入鄉(xiāng)村的厚重氛圍之中，這樣敘述的優(yōu)點在于展示了獨屬于《家山》的風俗世界和這個風俗世界的內在肌理。例如在《家山》中，沙灣人平時說話喜歡用自己村里的典故?？梢钥闯觯l(xiāng)村人們的日常生活都集中濃縮在語言的嬉笑怒罵之中，其中蘊含了獨屬于沙灣人的是非標準和價值判斷，充滿了民間幽默和智慧。比如，與吃飯有關的方言——罵人是“潲水嘴巴”（大嘴巴）。跟身體有關的方言——做了不好的事，“村里人會戳你的背膛心”。跟農(nóng)作物有關的方言——佑德公看到報紙上剁頭的照片說：“剁人腦殼像剁紅薯！”桃香說“剁人腦殼像切蘿卜”。跟動物有關的方言——“烏鴉早叫財夜叫喜，半日期間叫災星”。另外，小說對一些世情的諷刺，也是通過方言來表達的，比如“拖檐底下定規(guī)款，見不得人”，是諷刺只顧個人利益、不一碗水端平的人。俗語俚語穿插在各種類型的文本中：對聯(lián)、狀告、報紙報道、往來書信、政府告示、學校訓令、祠堂碑文、婚禮證詞、開臉口訣、喪事經(jīng)文……

這些方言從側面反映出，每個家庭都在忙著生活，都在做一件事，就是活著。并且文本的敘事情節(jié)中可以說有生有死，有悲有喜，呈現(xiàn)出對現(xiàn)世苦難的包容以及鄉(xiāng)村頑強蓬勃的生命力。從敘述的內容來看，作家是通過這種湖南當?shù)氐姆窖裕宫F(xiàn)百多年來中國現(xiàn)代化進程中的重大歷史事件。進一步說，是用一種具有鄉(xiāng)土實感的語言形式來表達鄉(xiāng)土內部發(fā)生的事件。正如王躍文說：“我使用民間語言的時候，學到的不僅僅是老百姓的詞匯、修辭，而且有家鄉(xiāng)人物的神態(tài)、腔調、笑貌，以及他們的思維方式、生活態(tài)度等等，這些都通過他們的語言活生生逼到眼前來。”透過這種語言，我們可以感覺到上個世紀鄉(xiāng)土世界中豐富的內在肌理，具體到沙灣就表現(xiàn)為一種濃厚的鄉(xiāng)約意識和原始的鄉(xiāng)土正義。例如四跛子把侄子殺掉，本是事出有因，四跛子一開始作為有理的一方，在感情上獲得了民眾的同情。再加上桃香在法庭上的精彩陳述，讓四跛子免受牢獄之災。雖然舒陳兩家結下仇恨，但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兩家人互不相欠，但是沒想到桃香用自己的新生兒子去賠償舒家，兩家又逐漸化干戈為玉帛。矛盾在這種處理下被撫平，人們的關系又自然回歸“原點”。

劉楊：你最后談到了小說主題，它與方言之間的關系是怎么建立起來的？

王瀾汐：兩者是有關聯(lián)的，鄉(xiāng)村意識中的原始正義是存在于這種語言里面的。也就是說，小說的語言里邊是有鄉(xiāng)村意識的。

王海晗：從維特根斯坦、海德格爾等人所提倡的現(xiàn)代語言哲學的觀點看，一種語言方式也就是一種思維方式。人物不僅僅通過語言來表達，同時也是在語言中思考，沒有語言，也就沒有思想。我們在分析一種語言表達的時候，也就掌握了它的思維結構，我想這就是你講的小說的語言里邊有鄉(xiāng)村意識。

呂彥霖：我補充一下，我覺得剛才楚悅說得很對。王躍文其實是在用這種鄉(xiāng)土語言縫合大歷史敘事和日常生活敘事。我覺得這是湖南作家的拿手好戲，沈從文當時說搞“新生活運動”，寫到挑著豬崽的農(nóng)夫聽說搞“新生活運動”，趕緊跑掉了，他其實也是用方言來縫合所謂的大歷史和他筆下的現(xiàn)實生活，將兩者秘密地織起來。但是還有一個原因，我考慮到王躍文是湖南作家，其實很多湖南作家都有這個認識：舉一個例子，韓少功曾經(jīng)談到一個問題，他說為什么我們一開始就認為只有普通話和標準漢語才能作為語言在文章中使用？他提到他在海南問漁民這是什么魚，漁民用普通話只能說是大魚小魚，但是如果漁民用方言來描述，就會有很多種魚。這就是南北方語言的差別，尤其是南方的方言，它可能不能用我們這一套標準的漢語來表現(xiàn)，這其實體現(xiàn)了方言比普通話有更多的可能性。我覺得無論是沈從文、王躍文、韓少功、王安憶這些作家的方言寫作，還是滬語小說、蘇白小說等小說體式，其實都是一種嘗試，可能有些東西用普通話來呈現(xiàn)，會使它的表現(xiàn)力打折扣。

王海晗：王躍文認為方言的表現(xiàn)力非常強，其韻味是規(guī)范化、固定化的普通話無法達到的，意思是說某個地區(qū)文化上的個性，有時需要通過方言的形式來承載。

劉楊：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開始，文學批評就開始肯定方言的意義，稱其為民俗色彩。但在今天，我們應該更注重方言能夠對在地性寫作發(fā)揮什么作用。在地寫作者本身就是要對抗整體性的，實際上是要把歷史文化“整體性”所遮蔽的民間生活面貌還原出來。從小說敘事層面上看，方言在里面似乎起到了文化符碼的表征作用。比如“罔派”一詞，大致上是扯不清的意思，它的根源在屈原的“君罔謂汝何之”，后來就流傳在民間口語中。但小說不可能寫成方言背后文化考訂一類的書，因此只是征用語詞，并不能表征真正的地方文化，只是顯示出一種地方身份，或者說在地性的寫作姿態(tài)。這樣來看，我覺得王躍文在運用方言時有點刻意，他可能先有寫方言這樣的想法，然后在寫作中想辦法融進去。小說整體的敘事是以普通話為基礎的敘事，而后在里面不斷地穿插俚語和方言詞匯，這種穿插就會造成兩種語言的融合度不是很高，不像金宇澄《繁花》的語調，是很統(tǒng)一地保持在滬語方言的語調上面。

王海晗：小說的語言表述很復雜，王躍文有時候用非常文雅的語言，有時候又用比較狂野的粗話。他的語言主要有兩個源頭，一個是中國古典文學，還有一個是民間語言。

呂彥霖：大家說《家山》是民間小說加鄉(xiāng)土地方志的結合體。確實像劉老師說的，它的整一度不如《繁花》，《繁花》的整一度是非常嚴密的。

劉楊：因為《繁花》語言背后的文氣、調性都是一樣的。文學的語言問題是最近學術研究和文學批評的一個熱點。其實方言的大量運用，本身也顯示出當代文學在二十一世紀以后呈現(xiàn)出地方性寫作態(tài)勢，因為作家沒有辦法捕捉或者把握宏大的東西。比如《家山》，你說它有史詩性嗎，它多少也有，但是它的史詩性不是通過整體性的宏大敘事，而是從地方性達到史詩性，或者說從地方的深耕細作達到對歷史的整體透視。這是二十一世紀以后當代鄉(xiāng)土寫作明顯的特征，相當多的作家有這樣的抱負。

吳嫻：老師，我想問一下他這種語言的融合到底好不好？小說里面又有鄉(xiāng)村的日常方言，又有革命話語。我感覺像《繁花》的語言讓人感覺很舒服，它沒有什么很宏大的野心，講的就是那些民間生活。

劉楊：《繁花》也是有很大的野心的，它完全沉浸到民間，來消解大的時代。它實際上是用民間的吃、性把大時代的意識形態(tài)消解了。金宇澄是有他的敘事野心的?！都疑健肪蜎]有這么徹底了。它一方面呈現(xiàn)出時代的公共性，不是為了寫地方而寫地方，是要將時代話語融入地方日常；另一方面又把方言融入進去，顯示它的民間性和地方性。這種寫法也無可厚非，因為作家想表現(xiàn)大的時代，就既要有時代的話語層面，又要有民間的話語層面。只不過在寫作的過程中，《家山》的基本立場還是在家族上，所以那些大的時代因素在小說中并沒有介入很多。作家其實在告訴讀者，我寫的是這個家族，但并不脫離這個時代。這種方法就顯得直露了一些，沒有《繁花》那么隱蔽。

袁榮新：我對這個問題主要持批評看法。?？掠幸粋€概念“語言出語言”，他認為有一部分作家的語言，比如福樓拜、卡夫卡的語言，都是寫出來之后會形成一種創(chuàng)造性，其他人會爭相模仿。《家山》的語言及其語言意識透露出作者想要找回他童年里面最熟悉的部分。作者并沒有說他要創(chuàng)造出一個什么東西。一言以蔽之，是現(xiàn)象學里面的生活世界，但這個生活世界還沒有給我一種寓言式的感覺。

王海晗：你的看法也不失為一家之見，但其實《家山》的初衷本來就是要回到鄉(xiāng)土的現(xiàn)象世界本身，把民間生活的邏輯用方言形式原汁原味地呈現(xiàn)出來，當然這種寫作形式的成敗得失最終還是留待讀者來檢驗。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