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逃跑日記

司丁一

2025年5月3日

我到這個精神病院已經快一個月了，真是時光如梭，百轉千回，我也是時候去下一個精神病院了。等我湊齊了十本日記，交給林醫生，他們就知道我不是精神病了，這樣我就能走了。當然，奶奶在夢里也和我說了，讓我不要著急，過年還有幾天。在此，我記錄下我的病友們，雖然他們不正常、還沒人掛念，但我作為一個正常人會記錄下他們的存在，于是我就有了記日記的習慣。真好。一個月了，我把他們看得徹徹底底。我觀察了一個月，也是時候記下他們，然后就該逃去下一個醫院了。

最右邊那個屋，是個老頭，都叫他老楊，他是個游戲高手，聽我左邊屋那個林醫生說，老楊之前是個大火的玩游戲的，然后有公司掏錢讓他做游戲宣傳去了，好像是測試過程中出了問題，就給送過來了，也不知道具體是啥，反正之后這兒就不缺錢了。有錢好啊，我之前要是有錢就回家了。我一看他就是病得不輕，戴個摩托頭盔，說是高科技，天天拿個幾十年前的手機，然后就讓人不要逃，逃個啥？下午三點還得笑那么幾聲，不知道笑個什么。

今天老楊說他天天笑，笑累了，但還是想每天笑笑。讓我給他想想法子，不然就告訴門衛老李我要逃跑。我說你這老頭挺精明啊，我都沒和任何人說我要跑，不過我正值而立之年，還不能從一門衛老頭手里跑掉？當然，安全起見，我給老李說了，老李給我拿了個擴音器，讓我幫老楊弄好。我拿著它就跑到老楊門口，他說不讓我搞，上次就搞壞了。怪事，我第一次見這新鮮玩意，怎么就上次了？他病得不輕啊。

2026年6月2日

昨天說了老楊，今天說說二蛋，他屋子在我右邊。為啥叫他二蛋？就因為他天天讓我給他澆水。煩，真煩，我得拿著噴壺給他澆水。他總說自己是郁金香，不好養，我想起奶奶說賤名好養活，就叫他二蛋，這花就好養了。二蛋得天天澆水，但是星期二要用洗頭膏，說是除草劑，要不就是除蟲劑，反正要除點什么，周三就不用我了，門口老李會拿個凳子和盆，盆里裝水放凳子上，凳子放二蛋床前邊，二蛋往床上一躺，再往前一拱，頭就進去了，然后會放一個鐘頭的歌。二蛋眼一閉，那是真享受，他說這叫補充水分，不然平時澆水不夠用的。我還問過他為啥是個花，他說先給他澆水，我就一邊給他澆水一邊聽。他說啊，他小時候被養父母從一堆郁金香地里抱走，當時他們為了他好還給他來了一張照片，第一次他看到照片就流淚了，終于想起來自己是個郁金香。我說真怪，哪有人是花的道理？他一聽不樂意了，說照片就在床旁邊，讓我自己看，他唯一一張全家福。我就說，一點點的小孩擱一堆花里放著，那花真好看，真好，一看這就是腦子出問題了，那我就配合他，反正都是鄰居。不過話說回來，那個補充水分的過程啊，真爽，我那次在二蛋補充完之后試了試，就像他那樣，在他的位置，用他用過的水；就是老李說看起來太蠢了，而且還沒人放個歌，不過水還是溫的。那天晚上睡著后，奶奶訓了我一頓，說二蛋天天頭發都是濕的，可不能學他，要著涼的。

2027年4月1日

昨天說了二蛋，今天說林醫生。這人生得人高馬大，一張方正的臉，還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單看眼睛是真好看，可惜一張臉總體看上去怪怪的，他屋里拉了個簾兒，說是前邊看病，后邊動手術，我也沒見過有人動手術。前邊就倆沙發，他坐一個，來人先讓他坐下，然后把脈，然后搖搖頭，說是小病，手往自己坐著的沙發下邊一伸，就是瓶藥。我們其他四個人都輪著天去看病，每天就去一個，那天我去了，詩人在里邊坐著，我還排了個隊，幸好還有藥，不然就要出問題了。我們拿到藥了，就給門衛老李，他就給我們個糖。不給他怎么辦？反正第二天藥就沒了，不如給他。可憐的林醫生，被我們蒙在鼓里。我還問過二蛋，他說林醫生以前啊，是個護士，后來他有個病人手術出問題了，那醫生拿他當擋箭牌，林醫生差點讓人砍了，后來就給送到這兒來了。我還問二蛋為啥來這了，還待了很長時間，在家澆水不就行了？他說郁金香花語是愛，后來養父母之間沒愛了，就不給他澆水了，他就過來了。我想了想，還是二蛋病得厲害，怪不得他爸媽不給他澆水了。林醫生就還好，不看病就往沙發上一躺，看報紙，看起來就跟正常人似的，真好。

2028年2月31日

最后啊，就是那個詩人，住最左邊那屋。我都不好意思說他，這孩子啊，太脆弱了。二蛋說了，他是個大學生，成績可好了，第一年就拿了獎學金，一看就是當老師的料，還認識了個好看的女娃，后來說是第二年就出事了，那女娃消失了，連帶著他的那些錢啊，那學費和獎學金，也跟著消失了。說是報警之后，那女的立馬找到了，但是錢回不來了，花完了。這孩子一聽就急了，說要砍死她全家。但他也就說說，說著就沉默了，他什么也做不了。當時啊，月黑風高，這詩人就要往陽臺去，跳樓，沒承想讓一個屋的人攔住了。當天還沒啥大事，第二天早上一醒，出事了，送醫院，精神病，一時半會兒治不好，不得已，就送過來了。不過這種刺激他應該受得住吧，他應該還是出得了這病院的。我都已然知天命，這種事肯定是困擾不了我。錢嗎？小事，我曾經差點就非常有錢，然后出事了，唉，都是苦命的人啊。至于他為啥叫詩人，不是大學生嗎，他自己說他不一樣，他會預言，他有一天終成龍鳳。上來我就給他后腦勺來了一巴掌，我說那能一樣嗎，誰家詩人拿著唐詩三百首讀宋詞，還倒著讀的？還預言，搞這玄乎事兒？這小子命是真苦，被騙錢還騙了感情還成了傻子，我倒是可憐他，誰可憐我啊。我還想著要不要帶他一塊跑，可一看這病得也不輕，算了算了。門衛老李就守在詩人這邊的樓梯口，這個就不是很好了。

2029年1月30日

我看這四人都在日記上了，應當是該去下個醫院了，今天是林醫生替老李值班，門口就兩家店，一個陸仁賈開飯館的，一個龐任以賣菜的；飯館在左邊，賣菜的在右邊，老李值班室里有門口鑰匙，我讓二蛋找林醫生看病，趁機拿上手機和鑰匙就跑，出門左拐，到頭再往前左拐，到頭再左拐，先看到飯店再左拐就是下一個精神病院。我門兒清！就當我準備開始時，詩人走過來說，要看看我寫了啥。他說五個人，他要看五篇日記，我說不行，還沒寫完。他就跑了。我就按計劃去下個精神病院。現在的精神病院防護真不行，讓一個老頭看著，也就是我們五個都性格好沒攻擊性，不然早就出事了，想到此我已經打開門，開始往左拐，走了一會兒，我就看到了下一個拐角，和竄出來的老李。我就當看不見他，右手拿著手機捂著臉當作打電話，準備加速從他身邊閃過，可惜失敗了，他穿著一身白大褂，好像以為自己是醫生一樣，攔住我問，日記寫完了嗎？我說沒有，就讓他看著回來寫了日記，哦對，手機和鑰匙還給我拿走了，我看他也有病，還裝醫生，閑的。

日記寫完能走了吧，我還得寫自己，我都說了，我是正常人。我今年十八歲，剛剛高中畢業，父母早年出了意外，剩下我和奶奶二人。我高中畢業便準備去打工，去南方，他們給得多，當然肯定是家里條件不好，成績也一般，誰還不想做知識分子了？這無所謂，我坐著老鄉的拖拉機就去了江南。第二天一醒就到了江南，我說你這拖拉機和火車一樣快？我聽人說坐火車到江南還得一天，這江南和我北方老家真是沒區別，口音都一樣。至于為啥來了這病院，我記得是因為錢，什么錢，我卻是不記得了。快元旦了，奶奶還等著我賺錢回家過年，但這日記不滿十本，不能證明我沒病啊，只能過了年說了。我讓二蛋看看有沒有要補充的，他說沒有。真好。日記寫得很多，大半夜我才去睡覺，明天就能去下個精神病院了，快了，都快了。

2030年1月1日

成功了，今天必是勞累的一天，你看看這院子，跟上一個一模一樣。我來記錄我這本日記的最后一頁。這都是規律，以后還用得到。昨天晚上，正當我要睡著時，我聽見了一點動靜，就在我門口，我裝作睡著了，聽著他們拿走日記，說著話，我全聽到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大聲密謀著：“他今天沒走成啊，這寫得亂七八糟，明天給他本新的，省著他繞來繞去了。不繞問題不大，反正每個月都忘。”然后就又把日記放回去了。這我一聽就聽出來了，老李和二蛋的聲音我是認得的。老李是門衛就算了，你二蛋天天澆水，腦子里都是水，憑什么看我的日記？計上心來，這就要提到我的奇思妙想了，當然，我會說清楚。我們五個在同一層，當然是二樓，老李說是一樓，地面上是零層，然后一層，當然他說了不算。我們都在同一邊，出門便是一個走廊，左右兩邊是樓梯。走廊另一半是個水泥的大陽臺，壘得不低，到林醫生腰那么高。上邊是鐵絲網連著屋頂，說是怕人跳樓，嘿，精神病才跳樓！

我們把墩布放在鐵絲網上曬著，既不占位置，還能曬干。我能看到大門外的飯店和賣菜的，他們在門口兩邊，飯店在左邊，賣菜的在右邊。老李說了，每個精神病院前邊都有一個飯店和賣菜的。賣菜的每天用面包車裝點菜，就往他那店門口一戳，面包車后邊打開就賣。我很確定，這兩人就是我的接應。為什么？那當然是我試過了，我們每天都可以玩手機的，兩個小時，從林醫生那拿；林醫生從老李那拿，每天都要歸還的，但我是個正常人，我直接打開手機，問他手機上邊兩個聯系人是誰，老李說誰也不是，讓我不要打電話，然后我就偷偷打電話，一邊打一邊看著門口，打第一個電話，飯館那人就接電話；打第二個，賣菜的就接電話，我確認他們是我的人，專門在精神病院門口開店幫我，幫我找到下一個病院。既然向左一直拐，看到飯店就能到下一個病院，那么一直向右拐看到賣菜的就也能到下一病院，還得是我，這只有正常人才能想到。

當然，二蛋看了我的日記，他哪里配！于是，下午，我剛拿到手機，在老楊門口看太陽時，二蛋正好在下邊乘涼，老楊在戴著摩托車頭盔玩貪吃蛇，我把那根墩布往上一提，它就直直地落了下去，剛剛好砸到，反正是二樓，也就腦袋疼一下，我這樣想，只聽“啊”的一聲，我往下看，正好看到一小朵紅色的花，然后紅色的小花就沒了。然后二蛋就蹲那捂著頭說：“我的花！”老李趕忙過去看，10秒救護車就來了，兩人很快就走了。就是車跟那賣菜的車長得有點像，還挺有意思。老楊聽到聲音，摘下頭盔問我怎么了，我說沒啥事。轉頭就準備跑，這個精神病院，我是一點也不想待了，那林醫生看都沒看我一眼，報紙蓋著臉，我正準備下樓直接溜，那詩人就攔住我了，說寫了個詩，讓我看看，我看了一眼，他遞過來張紙：

過客

里面的人想出來

外面的人想進去

可能一會兒就會打破這個祥和

可能一刻還會回到這個時間

可來來往往的人都是過客

我說你寫得不錯，可是從哪出來，從哪進去，主人公是誰啊？寫出來，晚點我再看。他說行，看著唐詩三百首就繼續寫他那詩。

現在沒人能攔著我了。我直接拿鑰匙，帶著手機出門，左邊那個開飯館的戴上了頭盔騎上了摩托；右邊，那個賣菜的局促地站著，賣菜車還沒了。我想你是為了給我指明方向，這很合理，右拐我就開跑，然后再右拐再跑，再右拐再跑，不知過了多久，我就到了下一個病院，那賣菜的在我右手邊局促地站著，好像怕我干出來什么事一樣，我沖他咧嘴一笑，豎個大拇指就進去了。我進門直接右拐準備上樓，忽然看到門口這一樓地上一點點血跡，我說這個病院猛啊，還出血了，這血紅的顏色真像二蛋腦袋上那小花。我一尋思，我雖然沒見過花，哪里有花是紅的，還只出現一秒的？一秒，那不就是曇花嗎？我沒見過，但我聽過，很快地花開，很快地花敗，那就是曇花。我不會寫，就在手上寫個“tan”，有機會的話，我要告訴二蛋，他那是曇花，這樣他就明白了，也就能出院了。我上樓一看，門口老楊在戴著頭盔玩老年機，第二個屋空著，不知道二蛋去哪了，我準備進第三個屋子，睡一覺，我得和奶奶說說今天干了啥，在此之前我站在走廊，往左看了一眼，賣菜的在大門左邊；右邊有個飯店，但是沒開門。最左邊的詩人要我過去看他的詩，我就過去了。中間那個屋子有個高大的林醫生，臉上蓋著報紙休息。詩人讓我看他的詩，他說我的要求都達到了，我說他還聽我的話，真有意思，就接過了詩，看了起來：

常客

我的朋友是個常客

他常常從這兒出去

常常從那兒回來

他總是想出去

又總是想回來

可能會短暫地打破這祥和

但總會回到這個走廊

回到這永遠的時刻

來來往往的都是過客

除了他永遠的常客

我說你這個唐詩寫得很像打油詩啊，真好，感覺能出院了。詩人向著我笑了下，他問我能不能把寫完的日記讓他看下，我說行，記得還我，我就回到中間那小屋，把那床對稱地換下位置，就睡了。晚上，奶奶很快又出現了，她說不該讓我出去打工，她說這本是包工頭的錯，她說她等不了我回家了，她說她要走了，她說著說著，我就在夢里睡著了。

2031年1月2日

時間飛逝，我又來到了一家新的精神病院，我才來這第一天，就徹徹底底地了解了他們。我一醒，門衛老王又給我一支筆和一個薄薄的日記本，他跟上個病院的老李長得真像，但我很清楚，這次的門衛不是上次的兄弟了，他不姓李，長得再像也不行。他叫來了幾個大漢，給我戴上了不重的鐐銬，還限制了我的行動，在老王離開之前，我問他隔壁的二蛋啥時候回來，他說快了。看我沒有問題，他便要走，我忽然看到了左手手掌的“tan”，沖著老王喊：“你認不認識上個院的二蛋，告訴他，他那個不是郁金香，是曇花！”老王沒有停，我卻聽見他說了聲行。但是晚上，我夢不到奶奶了。

2031年12月31日

我是正常人，這毫無疑問，雖然這病院與之前一模一樣，但肯定是另一個。這病院待遇不行，怎么還銬著人？我往焊死的門外看去，左邊門口有倆店，賣菜的在左邊，飯店在右邊，門衛老王在老楊這邊。我很清醒，我要逐漸摸清這一切，畢竟我還要回家，還要把錢給奶奶。只要我再寫下幾個病院，就能證明我沒病了……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