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深處

作者簡介

龐滟：原名龐艷。中國作協會員，沈陽市作協副主席。遼寧省作協簽約作家，《小說月刊》專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三十八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曾獲全國小小說十大新銳作家獎、全國小小說十佳作品獎、改革開放40年《微型小說選刊》最具影響力微型小說獎等獎項。有作品入選高考試題及各年度文選。已出版長篇兒童小說《星星的孩子和夢魔》《小喜鵲吉吉》，小說集《紅火焰，白火焰》。

肖小雅是我的表姐。她膚如凝脂又明眸皓齒，只是有些郁郁寡歡。我覺得她有點兒像林黛玉的性格，美麗又聰慧，感傷又自戀，敏感又自傲。

表姐一直拒絕談戀愛，表姐的媽媽是一位很要面子的成功女士，她不能容忍表姐變成大齡女青年在她眼前晃悠，動用了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招數，逼著表姐和一位老實巴交的小學教師結了婚。

表姐的丈夫很疼她，兩個人相親相愛，很快生育了一對雙胞胎女兒，讓家庭生活錦上添花?？杀斫愕男愿窈孟駴]改變什么，反而是焦慮癥更加嚴重了。

表姐懷孕時，特別希望自己能做男孩的媽媽。后來，她把兩個女兒往男孩的樣子打扮，還逼著她們從五歲起學跆拳道。丈夫笑她是重男輕女，她笑而不答。

一次，表姐痛苦地和我說，自從有了雙胞胎女兒安靜和安好后，她總有一種恐懼和憂慮如影隨形。每當女兒離開她的視線，她就驚慌失措，丟了魂一樣。我問表姐為什么會這樣敏感，她痛苦地捂著臉說，她心中有一根不敢碰的刺，每次想起來都很疼，這是個永遠不能說的秘密。我沒有再追問。

表姐的大女兒安好順著媽媽的意愿成長，穿衣打扮和說話的聲調都像極了男孩子，經常在廁所里把女生嚇得哇哇叫。二女兒安靜卻是逆著愿望生長，無論怎么調教，終究長成了一棵睡蓮的樣子，練跆拳道的姿勢都成了千嬌百媚的古典舞。

表姐給兩個女兒定下一條鐵律：進出都要結伴而行，天黑前一定要回到家里。每當女兒違反了這條鐵律，表姐都氣得渾身打戰。表姐要求她們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不要接近任何男人，不要接受任何人給的東西，遇到危險要學會隨機應變地求救和反抗……兩個女兒都不喜歡她這樣的碎碎念念和緊張兮兮的樣子。丈夫調侃說她不發脾氣時是女神，對女兒發怒時像個女神經病人。

女兒八歲時的一天，表姐正在忙晚飯，二女兒說自己的練習冊丟了，明天要交作業，得趕緊去買一本。她只好讓兩個女兒結伴去家對面的書店買，直到眼瞅著兩個女兒進了書店，表姐才離開窗口。

飯做到一半時，表姐發現兩個女兒還沒回來，慌慌張張地跑下樓去找。書店里根本沒有女兒的影子，她渾身打戰，驚恐地到處問誰看見了她的女兒。老板說店里沒有孩子要找的練習冊了，她們可能去別的書店買了。表姐邊跑邊哭著給丈夫打電話，讓他趕緊過來一起找。

表姐和丈夫一家接著一家書店去找，直到路燈都亮了，還是沒找到兩個女兒。表姐的眼淚不停地流著，渾身顫抖得連走路都需要人扶了。表姐夫挨個給女兒的同學家打電話，還找來了親朋好友一起幫著找。一直找到半夜，全城的店鋪幾乎都關門了也沒找到雙胞胎女兒的影子。

當表姐和丈夫疲憊至極地趕回家時，發現兩個孩子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了。表姐又是笑又是哭，搖醒孩子問了半天才清楚，她倆在一個商場的書店里買到了練習冊，被旁邊的游戲機吸引了，忘記了時間。等兩人回到家時，發現爸媽不在家，簡單吃了點東西就睡著了。

表姐聽后，氣得歇斯底里地叫喊著，照著兩個女兒的屁股一頓拍巴掌，打得兩個孩子哇哇哭。這是表姐第一次動手打孩子。

從此，她對兩個女兒的管束更加嚴厲，連女兒的日記都不放過。她禁止兩個孩子天黑后出門，晚回來一會兒，她都要氣憤地責怪，直到女兒工作后還是如此。

在擔驚受怕的日子里，表姐終于熬到兩個女兒都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大學畢業后各謀其職。大女兒天天在外面跑，聯絡各景區推銷自己的設計。二女兒徹底成了宅女，每天除了看書、寫讀書筆記，也寫一些文學稿子，給各刊物投稿，偶有發表。

表姐擔心兩個女兒年紀大了找不到好對象，到處托人說媒。大女兒卻說一個人快樂比拖家帶口的辛苦強過百倍；二女兒擰著勁說不想談戀愛，即使找也得等自己能養活自己再談。表姐愁得坐臥不安，難倒是自己過早地給孩子講述的性教育和防護并保衛自己的知識，影響了她們的愛情觀嗎？

一天，應酬晚歸的大女兒和表姐大吵了一架，收拾行李非要搬出去住，說不需要心理有問題的媽媽干涉自己的自由。表姐如五雷轟頂，她驚恐地站在原地，慢慢腿軟，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兩個女兒嚇壞了，要給父親打電話，被表姐攔住了，她拉著兩個女兒的手，支撐著站起身，進了小房間。表姐渾身打戰，好半天才艱難地說：“我的兩個寶貝孩子，請相信媽媽的話！我對你們一直以來的嚴格管束，都是出于對你們的愛，我是害怕你們受到傷害??！外面的世界像一個大森林，你們看不到哪里藏著會傷害你們的野獸。因為……我自己小時候……受到過……一個男人的傷害，他被判了十年，出來后管你外婆家要封口費。后來，我們從南方搬家到北方，才擺脫了那個惡魔的糾纏。這些事，我都隱瞞了你爸爸，這是我心中的一根刺?。∷?，媽媽才時時刻刻為你們擔心，我想保護你們不受到傷害。直到你們結了婚，找到保護你們的男人，媽媽才敢放手?。　眱蓚€女兒擁住發抖的媽媽，陪著落淚。

當表姐和我傾訴了這些事時，她的眼淚一直在流。她雙手抱膝，把頭深深地埋了進去，蜷縮的身體像母腹中嬰兒的樣子，她在逃避記憶留給她的傷害。她說她心里有道坎，總也邁不過去。她覺得對不起丈夫。自從生了女兒后，她更是對丈夫疏遠了。丈夫問她緣由，她的理由是生兩個女兒時給身體造成了傷痛的記憶，所以才這樣。

我擁住表姐，心疼地說：“姐，你太辛苦了啊！我認識一位心理咨詢師，非常可靠又專業，她有把鑰匙能打開心鎖?！?/p>

當心理咨詢師給表姐做治療時，表姐總也不能進入狀態。咨詢師直搖頭，說表姐一直在抗拒，她的心理防御太強大了。

咨詢師又給表姐做了幾次心理治療，也不見效果。她無奈地告訴我：“你表姐不光防御強，心里的傷痕也被她刻得太深。我發現，她自己有把能打開心鎖的鑰匙，但她拒絕去開鎖?！?/p>

半年后，表姐開心地打來電話，邀請我參加她兩個女兒的婚禮。表姐的雙胞胎女兒嫁給了雙胞胎男孩，還選了同一天結婚。表姐喜極而泣，說她的恐懼癥終于能消失了。

編輯/周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