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妍 葉莊新

摘要:多麗絲·萊辛的小說《金色筆記》由“自由女性”和黑、紅、黃、藍四本筆記兩部分交織而成,“自由女性”與四本筆記重復交替,形成網狀結構,構成小說的整體框架。此外,小說還采用了明暗雙線的兩條敘事線索以及人稱并置的雙重敘事視角,使故事情節相互補充并不斷向前推進,加上拼貼、蒙太奇等后現代敘事技巧的運用,使其在敘事整體上有別于情節有始有終、敘述邏輯連貫的傳統小說。從該小說的特殊敘事結構、敘事視角以及敘事手法入手,探析其在敘事上的獨特之處,可以鑒賞小說形式及內容的獨特魅力。
關鍵詞:《金色筆記》;網狀結構;雙重視角;拼貼;蒙太奇
中圖分類號:I106? ?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008-4657(2023)03-0058-06
《金色筆記》(The? Golden? Notebook)是英國著名女作家多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于1962年發表的小說,被瑞典文學院譽為“20世紀審視男女關系的巔峰之作”( 1 )?!督鹕P記》一經出版就引發了文學評論界對于該小說相關的探討,并在不同研究領域均取得了斐然的成績。進入21世紀,隨著后現代主義思潮再度來襲,學界更加注重對藝術表現形式進行研究,由此,對《金色筆記》的研究逐漸從文本內容轉向到小說的敘事形式。
國內最早對《金色筆記》的敘事形式進行突破性研究的是王麗麗與伊迎[ 1 ],她們從小說的敘事策略、解構手段和敘事主體等方面,論證萊辛通過現代主義的宏大敘事解構了固有的敘述模式,從而構筑她自己獨特的“話語”。盧靖[ 2 ]發現“筆記”與“自由女性”之間相輔相成的獨特性,指出“筆記”與“自由女性”是兩種文學敘事訴求,二者構成了重寫關系,是小說中特有的一種敘事策略,其與文本的敘事結構相呼應,反映了萊辛對當代小說藝術的敘事與虛構問題的思考。顏文潔[ 3 ]則另辟蹊徑,表示小說整體類似變奏曲,通過主旋律“自由女性”與副旋律黑、紅、黃、藍四本筆記之間的變奏,反映了人物內心與文本建構,展示出人生的荒誕不羈與富有價值之間的相離與重合。郭亞培等[ 4 ]著重探究小說中現實與虛擬的雙重敘事空間,認為對現實與虛擬空間世界的探索,可以明顯地表現出小說的空間性,使小說的敘事形式與敘事空間緊密聯系在一起。國外研究中,Roberta? Rubenstein[ 5 ]認為《金色筆記》的敘事結構打破了基于傳統敘事模式而來的常規小說,實現了對舊話語模式的突破和對新話語模式的形塑。Jonah? Raskin[ 6 ]認為小說運用如電影鏡頭般跳躍的敘事手法真實展現了安娜分裂的自我,在該敘事手法背后展示的不僅是安娜個人的自我分裂,同時也是時代的崩壞與社會的異化。
萊辛向來對將《金色筆記》稱為女性解放宣言書此類觀點不屑一顧,原因在于她認為批評家們往往片面地解讀文本。萊辛作為一名跨文化作家,受到非洲與英國雙重文化的影響,她的目光不止步于婦女解放運動,而是放眼于文明高度發展下全人類的創傷與境況,因此,《金色筆記》通篇雜糅的都是時代發生的重大社會事件。受此啟發,本文著重探討以安娜為代表,小說中全人類普遍面臨的精神困惑和情感創傷。通過綜合與總結前人對《金色筆記》敘事寫法的研究,嘗試用更全面的角度探尋《金色筆記》敘事形式給內容帶來的重要意義,以一種更全面的視角探究冷戰時代背景下人物內心的混亂與渴望尋求的秩序。本研究首先從網狀結構出發,將混亂的小說結構工整化,向讀者證實看似混亂的小說內容里隱藏著嚴謹、富有邏輯的敘事結構,鼓舞人們在混亂的社會環境中也應不斷找尋一切實現秩序的力量。其次,突破性地運用“隱性敘事”進程挖掘小說內部明暗雙線互動所推動的情節發展,及敘事人稱變換帶來的思維切換,這兩方面內容將打開對小說研究的新視角,引導讀者同時關注造成安娜崩潰的內部原因以及外部社會環境。最后,盡管拼貼與蒙太奇兩種敘事手法對于小說意義的探討已并非完全嶄新的內容,但本文將運用更典型的例子論證這兩種敘事手法是如何在不斷顛覆常規寫作方式的同時,為小說注入新的內涵。本文將從看似雜亂無章的敘事結構、獨特并行的敘事視角以及天馬行空的敘事手法出發,探究小說凌亂書寫的背后,萊辛渴望實現亂中有序、由分裂走向完整的時代寄托。
一、《金色筆記》的網狀敘事結構
總體看來,《金色筆記》呈現為一個模式相同并層層疊加的網狀結構,“自由女性”之后是并置排列的黑、紅、黃、藍四本筆記,緊接著新一章的“自由女性”后面同樣為黑、紅、黃、藍四本筆記。完整的小說“自由女性”按照摩莉的兒子——湯姆的成長時間節點,分為五部分。形式分散、主題各不相同的筆記最后融為一本與小說題目相同的金色筆記。萊辛通過她的巧思將20世紀中期的重大事件無邏輯順序地放進小說,為讀者展現了一幅宏大的歷史圖景,也形成了萊辛小說中特有的行文結構。這一獨特的行文結構正好與20世紀中期英國社會各方面分崩離析的現狀相呼應,有力實現了結構與內容的統一。小說的整體結構如圖1所示。
黑、紅、黃、藍四本筆記雖然在敘事內容上偶有重疊,但基本涉及的是安娜在不同維度上的生活。不同的內容被記載進不同的筆記表明安娜難以對一個故事進行完整的表達,破碎的寫作模塊從側面說明安娜的寫作障礙以及背后與之相應的精神崩潰。在最后一部分筆記“金色筆記”中,安娜過往的全部經歷在腦海里一一閃現,馬雪比旅館里的安娜、慘遭保羅拋棄的安娜、加入英國共產黨的安娜……往事重新浮現,安娜與她各個分裂的自我意識逐一相見,在精神極度崩潰的邊緣最終能夠直面完整的自己。金色筆記作為前文所有筆記內容的整合,它的出現表明安娜不再將非洲經歷、政治、愛情等等看作一個個孤立的故事,安娜可以同時與不同場景下的自己相見,意味著她終于戰勝了內心的分裂。
同時由于《金色筆記》整本小說在整體上由被切割的“自由女性”和沒有完整邏輯線索的不同筆記構建,形成了獨特的網狀結構,因此小說故事具有強烈的破碎感和模糊性,使其區別于傳統的線性敘事結構。在分裂破碎的網狀結構下,“自由女性”的作者與筆記的作者安娜是否為同一人,以及萊辛是否通過小說內容向讀者傳遞了更多隱藏的信息都具有不確定性。除了“自由女性”及四本筆記,作者沒有對小說進行更加細化的章節劃分,使小說在一開始并未向讀者交待明確的故事走向。讀者閱讀小說時就像穿行于一片霧氣彌漫的森林之中,在走到每一處緊要的故事節點上時,面臨的總是一條岔路,而選擇不同的岔路就將會走向不一樣的故事情節,讀者僅能依靠不斷摸索才能領悟文中的深意。筆記不斷被各種剪報、新聞記錄填充,增加了小說的內涵和外延,讀者對故事中的講述者以及整個故事的把握也更充滿不確定性,如此破壞固有的寫作范式造成了閱讀的延宕,并使整個故事更富戲劇性,因而充分顯示出小說在整體文本結構上的混亂無序,象征著四分五裂的現實世界以及精神崩潰的人物內心世界。
二、《金色筆記》中的雙重敘事視角
(一)隱、明雙線進程交替
在《金色筆記》中,“自由女性”看似是一個孤立的故事,實則是《金色筆記》交代故事后續發展的一條暗線,自始至終與其他情節并列前行,在主題意義、人物塑造上與原有的情節內容形成對照補充。學者申丹將以上這一敘事現象稱之為“隱性進程”[ 7 ]。
不少讀者在初讀《金色筆記》時會因其內容的復雜性,時空的不停交錯,大量人物的輪番登場,以及現實與幻境的交匯而感覺整個文本的主旨難以把握。但是細讀之后我們可以看到《金色筆記》實則包含兩條故事敘述線索,一條是以“自由女性”為題的小說,講述關于女作家安娜與好友摩莉及摩莉的兒子湯姆的故事;另一條則是關于同名女作家安娜,她的情人邁克爾和女兒簡納特的故事,這個故事以黑、紅、黃、藍四本筆記的形式呈現,涉及的內容更廣,如黑色筆記中的種族隔離制度、紅色筆記中的黨政糾紛和各種暴亂事件以及黃色筆記中大多數人因戰后信仰崩塌而引發的精神危機等等。同時,在最初的閱讀中因小說整體結構較為復雜,讀者難以迅速領悟到作品的真正主線是安娜本人寫的四本筆記,“自由女性”是作家安娜另寫的一部小說。其實在最后一部分藍色筆記中,作者對“自由女性”這一條線索做出了交代。文中寫到安娜因受到索爾的鼓勵決定繼續堅持寫作。索爾為她起了個頭,寫下了“自由女性”小說中的第一句話:有兩個女人單獨待在倫敦的一套公寓里。因此,“自由女性”實則是在四本筆記發展之下又重新開啟的虛構性的新故事,筆記與“自由女性”之間形成了一層嵌套關系。
與此同時,“自由女性”作為一條全新的故事線是伴隨主線內容的“隱性進程”,這一進程是情節繼續向前發展的助推器,顛覆了以往平鋪直敘的描寫策略,為故事最終的走向在一開始便埋下了伏筆。安娜與摩莉同樣自詡為“自由女性”,但年紀略小的安娜卻在小說“自由女性”中展示了對自我、對政黨、對愛情更加充分完整的認識,這緣于“自由女性”中的安娜其實是建立在筆記中安娜之上的一種更加理想化的發展狀態。荒誕不羈的羅德西亞(文中非洲的某個地方)之旅,卷入各利益派別之間的紛爭糾葛,情人的拋棄,安娜的過往就是無數次碰到現實的釘子而不斷被擊潰的過程。“自由女性”中的安娜作為帶有筆記中的安娜過往的經驗而被建立起來的角色,兩者在故事中的表現并不完全相同,小說情節也正是在兩者不盡相同的角色演繹中向前推進。
此外,從敘事時間上看,“自由女性”與四本筆記的時間基本上沒有重合,且“自由女性”故事的發生時間基本上在筆記之后。因此“自由女性”很像是安娜筆記故事的續寫,形成與四本筆記內容的對照補充發展,表達了萊辛對于安娜后續成長的寄托和期望。這時的安娜仍因理想無法滿足而痛苦,但此時的她更多地表現為客觀理性面對世界。相比摩莉的兒子湯姆為獲取自由而選擇自殺,這種極端的方式更襯托出了安娜的不斷成長。
(二)第一、第三人稱轉換
除明暗兩條敘事線索外,《金色筆記》中不同的敘述人稱也值得探討。筆記部分以第一人稱進行敘述,而“自由女性”以第三人稱進行敘述,不同的敘述視角注定會呈現出不同的情節內容,閱讀者對于安娜這一形象的認知也會隨之發生轉變。
在筆記中,安娜以內心獨白居多,我們可以清楚窺見在不同時期的安娜真實的內心世界,有對于非洲之旅中同行伙伴維利驕傲冷漠的厭惡,對于情人邁克爾始亂終棄行為的鄙夷,對于同黨伙伴虛假偽善面孔的唾棄。這是讀者能完全看到的,所以在此處我們能夠深入了解安娜真實又脆弱的內心世界。在這一個世界中,安娜因看到世界虛假黑暗的本質而變得痛苦不堪,內心也由此崩潰破碎。安娜迫切地想做出改變,擺脫她對非洲之行的虛偽的懷舊情結,渴望加入一個人人能夠坦誠相待的政黨,但她的抗爭無一不以失敗告終,最后她甚至再也無法從事寫作,只能依靠零散的筆記表達她的內心世界。筆記講述的就是安娜不斷反抗的經歷,這一段經歷沉悶壓抑,承載著的是安娜孤獨的靈魂。
在“自由女性”中則采用了第三人稱,讀者被帶入了一種全知視角,這一部分中的安娜表面上似乎獨立清醒,她能清楚認識身邊每一個人的性格和掌控彼此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機智但又不世故地周旋于不同人物之間。摩莉認為她和安娜都已然是真正自由的女性,但安娜卻并不認同,在她看來,“我們是人,我們在歷史上的定位純屬偶然,以為自己是一個偉大夢想極其重要的部分——這只是我們自己的想象。問題的關鍵是:現在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個偉大的夢想已經逐漸消失。為什么不承認失敗呢?不承認失敗差不多就是一種傲慢自大的行為?!盵 8 ] 55此時的安娜終于不再將自己的自由拘泥于經濟獨立,敢于和丈夫離婚或者擁有無數段性關系,這時的她認為真正的自由是承認自己的軟弱,承認自己的欲望,敢于做真實的自己。
在第一與第三人稱的交替運用中,讀者既見樹木,又見森林,既可得知安娜的內心世界,又能了解安娜所處的艱難環境。“自由女性”運用常規的寫實手法,通過第三人稱視角的平穩敘事,為我們展現了作為一個母親、作家的日常生活。四本筆記則用第一人稱記錄了安娜波濤洶涌的內心世界,通過針對不同內容的筆記,引起敘事起伏和故事斷點[ 9 ]。兩種敘述人稱的合并與重疊,使小說在突破線性敘事結構的局限的同時,吸引讀者不斷調整思考角度,深刻感受主人公情感的轉變。
《金色筆記》最顯著的特點便是“自由女性”的工整敘事與筆記中雜亂無章、時空交錯的敘事形成的強烈對比。筆記中的“亂”突出了安娜精神上的崩壞,這是源于父權制、戰爭帶來的心理創傷,是《金色筆記》的顯性敘事?!白杂膳浴敝械陌材惹榫w穩定、冷靜克制,她也許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也許是領悟到了生活的本質,但她終于開始接納無法追求絕對自由的自己,于是敘述也變得平緩,這是《金色筆記》的“隱性進程”。而從第三人稱的平穩敘事跨越到第一人稱中的慌亂與不知所措,也同樣暴露出安娜復雜的內心世界。在明線與暗線的輪流交叉敘述中,在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的輪回翻轉中,安娜的真實的性格與崩潰的原因逐漸浮出水面,同時安娜也在不斷認識自己并在認識的過程中得到治愈。
三、《金色筆記》中的后現代敘事手法
小說除了在總體結構上別具一格外,在局部的敘事上也運用了多種敘事手法,使小說更加變幻莫測,其中最為典型的兩個手法就是拼貼和蒙太奇。
(一)延展文本的拼貼手法
拼貼指在文本中插入引語、隱喻、外來表達方式及非詞語的成分的一種方法。拼貼不僅是一種寫作技巧,而且它的運用與后現代的人文背景也密不可分。因此,倘若能夠明了《金色筆記》中拼貼寫作方式及其背后的意義,則更有助于充分理解那個時代的社會現實以及萊辛試圖通過小說想表達的時代訴求。
《金色筆記》中穿插了大量的剪報內容及作者的涂寫,其內容不僅涵蓋了社會的方方面面,還映射出作者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態。在筆記最初處有一段引言性的文字,“第一本筆記,即黑色筆記,一開始便亂涂亂畫,稀稀拉拉點綴著一些音樂符號,一些高音符號和&形的標記,重重疊疊地變來換去。接著是一個環環相扣的復雜圖案,再后面是文字:黑色;黑,它太黑了;它是黑的;這里存在著一種黑。”[ 8 ] 59其首先強調筆記在內容上的混亂,它們一開始甚至不是文字而只是一些符號的隨意書寫疊加,暗示作者在進行筆記記錄時思緒的雜亂無章,以至許多想法都難以用語言去表達,早早就為作者患有“寫作困難癥”埋下了伏筆。同時它還不斷反復強調“黑”這個字眼,經過通篇閱讀之后,可以注意到黑色筆記除了講述的是安娜在非洲的經歷以外,她還流露出這段回憶是看不到希望的黑色深淵。
運用拼貼,可以在不破壞作者原有敘事的基礎上增添更多的內容,可以看作筆記總體敘事結構的概括或小說內容的投射。引言處所用的拼貼是對安娜心境的反映,同《紅樓夢》中的人物判詞一樣,是對安娜身處黑暗旋渦但卻仍為此奮力掙扎的隱晦暗示。除此之外,黑色筆記滿滿記錄了從1955年至1957年的剪報,這些剪報的內容涉及當時駭人聽聞的政治、經濟、人權爭斗等,不穩定的世界局勢讓人心惶惶,看似雜亂無章的拼貼實際隱藏著作者將現實融入小說的巧思。在1969年的一場采訪中,萊辛講到:“《金色筆記》發生在一個一切都在破碎的時代……自從在廣島投下原子彈后,世界就開始四分五裂。”[ 10 ] 81大量運用的拼貼也使文章本身四分五裂,虛擬世界與社會現實之間構成了一種超越時空的平行關系。
拼貼技巧下的敘事還具有很強的隨意性、零散性和片段性,小說也在很大程度上依靠這種特性對信息進行補充。黃色筆記是一篇以《第三者的影子》為題的虛構小說,講述了愛拉與保羅相遇相愛,但愛拉又最終慘遭保羅拋棄的故事。就故事情節而言,這與“自由女性”中安娜和邁克爾或安娜在黑色筆記中的生活記錄相同,并無二致。但此時運用了拼貼,寫作者在黃色筆記中不時加入安娜對《第三者的影子》這一故事中愛情觀的看法,以及與愛情相關的十九篇短篇小說進行比較對照,從多角度客觀分析自己的感情生活,由此讓黃色筆記從原本的故事情節中跳脫出來,形成了《第三者的影子》-《黃色筆記》-《金色筆記》嵌套的邏輯,故事中又有故事,使情節更加充實。敘述者的視角開始轉換,也使整本書的發展走向變得難以預料。同時,不斷增補的拼貼內容是萊辛極力想展示內心真實世界的需求。拼貼改變了原本應該工整嚴謹的行文敘事,使小說的敘事充滿極強的跳躍性和混亂性,正好折射出了作者本人焦躁不安的心境以及造成這一現象背后不穩定的社會環境。
(二)流轉時空的蒙太奇手法
蒙太奇這一手法起初廣泛應用于電影中,攝影師為了營造一種獨特的電影效果而通過鏡頭組合將各種角度、距離、空間以及時間因素結合起來。在小說中運用這一技巧同樣可以跨越時間與空間的局限。《金色筆記》中多處有從某一場景瞬移到另一場景的情況,在黑色筆記中,一則時間為1959年11月11日的日記講述了一群路人與一只鴿子的故事。一名路人因一腳踢死了一只正在路中央漫步的家鴿而引起一位婦人的不滿和其他路人的注意,短短篇幅的故事就使怕承擔責任、旁觀拱火以及面慈心狠的人物和其背后的社會百態清晰展現出來,這樣一個小插曲折射的是當時并不融洽的社會環境[ 8 ] 405。鴿子代表著和平,被踢死的鴿子暗示被破壞的和平。人們因鴿子之死而紛紛駐足是因為惋惜鴿子的死亡或和平的消逝嗎?事實卻并非如此,每個在街道上的人都蒙上了一層假面,人人都冷漠且做事懷有自己的私心,反映的是二戰結束后大多數人精神上的荒原和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故事最后,那個看似為鴿子鳴冤的婦人提著鴿子,低頭厭惡地看著從鴿子嘴里流出的一滴滴黏糊糊的鮮血,表面正義者的真正目的并非伸張正義而是泄私憤,鴿子仿佛只是她達到某種目的的手段,讓人不寒而栗。
畫面一轉,關于鴿子的故事又通過安娜的一篇日記進入到了另一個場景,是關于安娜在非洲的經歷。為了給馬雪比旅館的布斯比太太打野味,安娜、保羅、維利、瑪麗羅斯等一行人闖入了一片森林,大家在炎炎夏日中對森林里面的鴿子進行了一場血腥殘酷的屠殺[ 8 ] 407。然而在這一則故事中沒有具體的故事情節,講述的是他們在打獵期間不同的行為舉止,展現了他們對各自人生境遇的不滿和對生活百無聊賴的態度,這一群人能夠產生交集并非出于彼此之間的友善關愛,而是因為大家都對自己的生活感到消極疲憊。打完獵后,他們因受不了毒辣的太陽而回到了旅館,鴿子鮮血的氣味又使他們感到惡心,于是所有人在沒打一聲招呼之后便一哄而散。人和人之間的距離因獵奇的事件而拉進,就像路上遇到踢死的鴿子或對鴿子進行屠殺。正如小說前文所述,他們這一班人是偶然湊合在一起的,只要戰爭一結束,他們就不會再聚集在一起,他們誰都知道,并且極其坦誠地承認:他們之間沒有共同語言[ 8 ] 67。于是刺激感官的事一消失大家又繼續保持距離與疏遠,人心的空虛始終無法被填補,整個社會環境又使人難以放下防備。兩個故事的最終結局都是人心渙散,大家各自奔忙。
運用蒙太奇使故事在敘述上打破了原本時空的限制,安娜可以自由穿梭于往昔和現實之間。錯亂的、非連續性的、戛然而止的鏡頭式語言給人一種新穎和錯亂的感覺?,F實與往昔并存,此時此刻的經歷勾起了安娜對過往的回憶,人與人之間的冷漠與疏遠未曾改變,正是這一恒定的特點能夠跨越時空的阻隔將英國與非洲的故事相連。萊辛通過打破時間的線性結構將歷時敘事手法與共時敘事手法一起融合于小說之中,現實時間與歷史時間隨意顛倒使現實空間與歷史空間隨意顛倒,使現實空間不斷被分裂成了碎片,從而讓作品擺脫了傳統時間敘述模式的束縛。
《金色筆記》中最后一篇金色筆記則把蒙太奇寫法運用到了極致,將主人公安娜的過往與現在合為一體,使她本人的所有成長經歷全景般展現在我們面前,過去與現在相互交融,就像不斷閃現的鏡頭快速回顧了她的人生。在這一放映銀幕上,安娜又重新與老熟人相遇——保羅與愛拉、邁克爾與安娜、茱莉亞與愛拉、摩莉、蘇格大娘、湯姆等等,滾動的播放鏡頭讓安娜快速瀏覽了自己生命的各個階段,蒙太奇手法讓安娜自由穿梭于往昔和現實的同時也讓讀者的思維緊隨其后跟著往返,作者在向我們展示安娜支離破碎的生命的同時也讓我們看到安娜有意將分裂合并為完整的決心。
四、結語
萊辛曾立志要像托爾斯泰寫俄國、司湯達描寫法國那樣[ 8 ] 5,以更寬廣的視野觸及二十世紀中期的時代脈搏,反映整個世界政治、經濟、人文的風云變幻。《金色筆記》橫空出世,網狀敘事結構使小說擺脫了以往現實主義小說如實客觀的寫作追求,讓人物在蜿蜒的小徑中曲折發展,充分反映那個時代下人們迷惘、猶豫不決的精神狀態。小說明、暗兩條敘事線索使情節的發展形成對照補充,在人稱的不斷轉換中,吸引讀者去不斷挖掘文章的深意。同時,拼貼、蒙太奇等敘事手法則使故事發展脫離原本的預設軌道,讓故事內容更加豐富。這樣一部看似雜亂無章,實則邏輯嚴密、秩序井然的小說背后,暗藏的是萊辛也渴望獲得某種統一、秩序的心情。
以上三種敘事手段的并行研究,實現了對小說從混亂中找尋秩序的追求。而《金色筆記》敘事形式的研究,則牢牢把握住小說的主旨,實現了對主人公安娜的性格的深度剖析。歷經戰爭,受父權制壓迫的安娜渴望自由,但又讓安娜陷入自由的狹隘定義之中。萊辛用顛覆式、雜亂的寫作手法講述了安娜因渴望自由而精神錯亂,到逐漸擺脫自我偏見,重獲內心的秩序,并最終獲得自由的人生經歷,向我們說明無論外部環境如何發生劇變,我們都應努力也定能找尋到心中的秩序,從而收獲內心的充實與平靜。
注釋:
(1)2007年,瑞典學院將諾貝爾文學獎授予多麗絲·萊辛,頒獎詞稱《金色筆記》為“一部先鋒作品,是二十世紀審視男女關系的巔峰之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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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order and Order:Analyzing the Narrative Structure, Perspectives and Techniques of The Golden Notebook
HUANG Yan,YE Zhuangxin
(College of Foreign Languages, Fujian Normal University, Fuzhou 350000,China)
Abstract:The Golden Notebook written by Doris Lessing consisted of two parts, ‘free women and four color coded notebooks in black, red, yellow and blue. The free women is part alternated with the above four notebooks, forming a net structure and the overall framework of the novel. Besides, the novel adopts two narrative clues of ‘light and dark and double narrative perspective of personal juxtaposition, so that the plots can be complemented and move forward continually. Coupled with the use of post-modern narrative techniques such as collage and montage, the novel differs from the traditional novel featured with coherent and chronological plot in narrative. This paper will dedicate to the novels narrative structure, perspectives and techniques, through exploring its unique features in narrative to appreciate the charm of the form and content in the novel.
Key words:The Golden Notebook; net structure; double perspective; collage; montage
收稿日期:2023-01-06
作者簡介:黃妍(1998-),女,湖北荊門人,福建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英美文學研究;葉莊新(1968-),女,福建福州人,福建師范大學副教授,博士,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英國文學與莎士比亞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