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什么”與“甚么”的演變

王露絲雨

【摘要】“什么”一詞在新HSK等級標準中屬于一級詞匯，是非常基礎的詞匯。現代漢語中，通常表示疑問會說“什么”，但是在一些方言中，通常會用“甚”來組詞，比如在路遙《平凡的世界》中，會用“甚”表示什么：“發生了甚事？”在一些漢語教科書中也有出現，比如《朝鮮時代漢語教科書叢刊》中的很多篇，比如《老乞大》《樸通事》《你好·貴姓》，會用“甚嗎”“甚么”表示“什么”，在很多方言中，都有發音類似于“甚”的音表示“什么”的意思，現在，港澳臺地區也會用“甚么”這個詞。“什么”和“甚么”的主要區別在于“前一個字”，本文主要研究“什么”和“甚么”的演變關系。

【關鍵詞】什么；甚么；演變

【中圖分類號】H136?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3）25-0121-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3.25.040

一、本源

（一）“么”

在研究二者之前，可以找找“么”這個字的來源。“么”的本義是指繩子的末端，音源是“末”，后來引申為“最小”的意思，因其形與“幺”相似，所以又讀“幺（yāo）”，而古代人們認為“1”是最小的意思，所以“1”又讀作“幺”，人們現在讀號碼時也會這么讀。后來，“幺”的意思只是最末的，最小的，在方言中，人們會把自己家中最小的孩子稱作“老幺”；而“么”讀作“me”，已經沒有了實際意義，只是放在詞的末尾，比如“什么”“這么”“怎么”“多么”等等。

（二）“什”

再說到“什”這個字，“什”的甲骨文由“人”和“卜”兩部分組成，本義是人占卜詢問神的旨意，與“何”同義，引申為疑問。在現代漢語中，二者均可作為疑問代詞。

“什”字在發展中意義不斷擴大，在現代漢語中成為多音字，在讀“什（shí）”的時候有以下幾個意義：

1.同“十”：什一（十分之一）。

2.由十個合成的一組。

3.詩篇。

4.各種的；雜樣的。

在讀“什（shén）”的情況下有以下意義：

1.疑問代詞。

2.表示疑問。

3.表示虛指或任指。

在這里只研究讀“什（shén）”的含義。

（三）“甚”

“甚”是個一級字，在漢語中很常見，說文解字中說“甚，尤安樂也”，可見其本義就是“過分安樂”，金文中“甚”上部件是“甘”，也就是甜，下部件是一個盛著食物的大勺。《老子》說“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后來引申為“厲害”“過分”“超過”“很”等意義，在英語中通常翻譯為“very”“much”等。在這里研究“甚”做疑問代詞的意義。

二、演變發展歷程

比對了二者的本源后會發現，“什”的本義表示疑問，但“甚”并不是，意義看似相差甚遠，那么二者是怎樣發展為同義詞的呢？

（一）“什么”“甚么”的來源

古漢語中“什么”“甚么”均最早出現在唐代呂洞賓的《贈江州太平觀道士》：“不知甚么漢，一任輩流嗤”。古代最早表示“什么”多用“何”，比如《孟子·公孫丑上》：“公孫丑曰‘然則夫子既圣矣乎？曰：‘惡，是何言也？”，這句話中的何就可以直接翻譯為“什么”，而“什么”一詞正是由中古漢語中的“何物”訛變而來，也可以做“甚么”。

但“什（甚）么”和“何物”讀音相差甚遠，因此“是何物”而非“何物”更可能是“什（甚）么”的詞源。首先，從聲母方面來看，“是”“何”二字切出“什”“甚”是比較合理的。接下來分析它們的聲調，二者聲調是有所差異的，這里可能是忽略了聲調的記音，用非平聲的字表示平聲音節，現代漢語中“什么”“甚么”中的第一個音節是陽平，在中古時期的“什么”“甚么”也很可能是這個讀法。至于韻母，“何”與“什”“甚”的韻母可以說大相徑庭，那么它們是如何演變的呢？在“什么”“甚么”被規范標準讀音前，也可以讀作“什（shé）么（me）”，而其中古形式顯然比“什（shén）么（me）”更早。根據語流音變的同化現象，可以合理地分析出，在第二種形式中，第一個音節的韻尾很可能受到第二個音節的聲母m的影響，“什”、“甚”的韻尾應當是m尾，而中古的m尾到現代官話規則地變為n尾，產生了音變。最后是“物”與“么”，“物”在現代漢語中的聲母是w，而其在中古音時名目合口呼三等，也就是m。中古漢語后期，重唇音演變為輕唇音，而音節“me”的聲母有所存古，有可能是由于這一音節的弱化導致。從“物”上古音韻母屬物部，中古時期“么”在韻腹方面存古，讀m?中古漢語書面用語中沒有“m?”音，所有用讀音相近的“mua”來表示。也有觀點認為“物事”是吳語詞匯，音同“么事”，意思是東西，“什么”一詞正是由“啥物事”的懶音省語演變而來的。

（二）“甚么”“什么”的用法

1.甚么

“甚么”一詞在現代漢語中基本不用，在漢字簡化前使用較多，清末文學家劉鶚的代表作《老殘游記》中就有很多“甚”“甚么”的用法。

（1）表示原因，放在介詞后。比如“你既是零賣，兩個是一樣的布，為甚么這個上撕撕，那個上扯扯呢？”（《老殘游記》第五回）

（2）詢問事物、時間、地點、身份等，放在名詞或名詞短語前。比如“這是甚么人家？”（《老殘游記》第四回）

（3）用于定語后，中心語前。比如“我恐怕是西洋甚么藥，怕是‘印度草等類的東西。”（《老殘游記》第十九回）

（4）用于動詞后，回答動作支配對象。比如“你貴上姓甚么？”（《老殘游記》第六回）

（5）此外，還有表示任指、虛指、否定、加強語氣以及列舉這樣的非疑問用法。

2.什么

“什么”一詞的用法與“甚么”基本相同，在這不一一列舉了。

（三）“什么”“甚么”形式的演變發展

1.“什么”

張金玉所著的《古今漢語虛詞大辭典》[1]中說到：“什么”始見于唐代文獻，早期書寫形式較為復雜，上一字可寫作：是、拾、甚；下一字可寫作：物、勿、沒、麼、摩、末、莫等。其來源于中古的“何物”詞，盛唐時演變為“是物”，九世紀時“甚”更為常用，在以后相當長的時間內，“什么”“甚么”并用。現代漢語中，由于“什”筆畫較少而常用。

2.“甚么”

“甚”表示“什么”的意思時主要在方言中使用，這一詞的出處是在唐末呂洞賓所做的《贈江州太平觀道士》中：“不知甚么漢，一任輩流嗤”，此外，在一些通俗的對話中出現，比如：

李逵道：“你使的甚么鳥好，教眾人喝采！”（《水滸傳》第五四回）

對江煙火更大，江橋被煙包圍著，甚么也看不見。（楊朔《三千里江山》第三段）；

而“甚”意義的演變主要在唐朝，吳福祥在《近代漢語語法》[2]中說明：是物（是勿、是沒、什沒）、甚物（甚沒）、甚摩（什摩）、甚麼（什麼）中，“是物”“是勿”“是沒”用于盛唐時期，見于九世紀文獻。到中唐前后也寫作“什沒”。如：

是勿是生滅法？（石井本《神會語錄》）

未審馬別駕疑是物？（石井本《神會語錄》）

在這里說明，“是”本來是系動詞，唐五代時，一些代詞的前面常常加上“是”，構成諸如“是我”“是你”“是他”“是伊”“是底”等，最初的“是”可能具有強調或焦點標記功能，后來慣用定型而前綴化，逐漸失去了本來的功能。

“是沒（什么）”在凝固后，由于前一音節受到后一音節的影響而同化，出現韻尾m，后演變為n，“是”就變為“甚”，于是就有了“甚物”“甚沒”這些詞。同時當時的入聲韻尾已經弱化以致消失，“是物”可以直接縮約為“甚”。

“甚物”“甚沒”“甚”多出現在中唐前后。如：

若不是夜地，眼睛不瞎，為甚物入里許？（《肩顏錄》《太平廣記》）

“緣甚事得到此間？”“奉霸王巡營。”（同上）

到了晚唐，“甚物”的“物”因為已經很難看出意義，同時其入聲韻尾完全消失，于是就改用了一個舒聲韻的比較生僻的字形“摩”，寫作“甚摩”或“什摩”，到了宋代文獻中，“摩”又改作“麼”，于是就有了“甚麼”“什麼”。如：

皇帝又問：“還見不？”師云：“是甚摩？”（《祖堂集.龍潭和尚》卷13）

師問僧：“甚摩處來？”（同上，《興化和尚》卷20）

在現代漢語中“甚”更多用作副詞，疑問的含義用的頻率減少，但在方言中仍然存在。路遙《平凡的世界》中就把“甚”在方言中的使用體現了出來，而且陜北方的用法更為豐富和常規，陜北方言中的“甚”字讀作，音“勝”，主要是陜北方言的前后鼻音不分[3]。

三、“什么”“甚么”的關系

很多人認為“什”是“甚”的簡體字，而事實上二者根本不是繁簡字的關系。在傳統字典里，“甚么”是等同于“什么”的；漢字簡化前，民間寫“為什么”“為甚么”的都有，兩字在這里的用法是相通的，因此人們更多地可以把兩者看做同義異體字。漢字簡化的一大工程就是把民間同義異體字進行統一，所以在簡化字世界寫“什么”是最流行的。

也有觀點認為，和“甚”字意義相同的“什么”一般只用于口語白話中，最為通俗。要了解“什么”和“甚么”，首先要區分口語和文言。在白話文興起以前，口語和文言是不同的。“什么”這個詞就是口語中的詞，而“何”是文言中的詞。因為“什么”這個詞是口語中的詞，而口語在以前沒有統一過，方言很多，有的地方用“什”或“甚”，有的地方說“啥”，有的地方說“么”，有的地方說“什么”，等等不一，很難說誰是誰的源頭。實行普通話之后，“什么”成了普通話的用詞，而普通話是以北京一帶方言為底本的，所以把“什”和“么”組合成為“什么”來表示疑問，“什么”也很有可能是方言中的詞。

此外，從語用角度來看，“什么”和“甚么”的用法和意義基本相同，但二者在使用傾向上區別很大，“甚”字更多作為程度副詞，其表示疑問的用法和意義都包括在“甚么”“什么”中，從《老殘游記》對詞語的使用頻率來看，“甚”表示疑問的使用很少，只有14例，而“甚么”和“什么”的使用次數比這多得多，這也可以看出漢語從單音節為主逐漸向雙音節為主演變的歷史軌跡。雖然“什么”和“甚么”的意義和語法沒什么區別，但二者在不同作者筆下的使用傾向不同，清代作品中的“什么”和“甚么”可以看成其歷史發展的一個縮影，如《孽海花》中“什么”用了311次，“甚么”只用了2次，但《官場現形記》中“什么”用了88次，“甚么”用了450次。因此，即使是意義用法完全相同的詞語，由于每個作者的用語習慣、接受文言或白化的教育程度不同，體現在作品中的傾向也會不同。

除了作者的使用習慣不同，每部作品中不同的人物使用習慣也不同。“什么”和“甚么”兩詞多出現在人物的對話中，不難發現，“甚么”多出現在書生或官員的話語中，由于經受過教育和四書五經的熏陶，他們的語言更為書面化；相比之下，“什么”一詞較口語化和隨和性，多出現于老百姓的對話中[4]，從這里也看出“甚么”的書面語傾向和“什么”的口語化傾向。

四、結語

“什么”“甚么”的發展也可以看做漢語發展演變的縮影，經過一系列分析研究，不難發現古漢語中文字的書面形式比較雜亂，從共時的角度來看，不同地區的說話習慣不同，文字習慣也不同，從歷時的角度來看，不同時期表達“什么”的詞匯不同，比如“是物”“是勿”“甚沒”“甚物”。而漢字簡化正好解決了這一問題，將繁體字統一換為簡體字，異體字也統一為其中一個字，這樣一來，將古漢語復雜的字體、語音更好地普及。此外，古代漢語以單音節為主，逐漸演變為雙音節為主，這一點在疑問詞的發展中也可以看出來，上古漢語的疑問代詞主要是“何”“奚”等單音節詞，到了中古時期則出現了“什么”“甚么”這樣的雙音節詞，到了現代，我們使用的基本都是雙音節詞“什么”，單音節詞在漢語中已經極為少見了。

綜上所述，“什么”與“甚么”的關系可以從語法、語用方面來分析，也可以從共時和歷時的角度分析。根據以上史料文獻以及漢語研究者的成果來看，從語法方面來說，二者語法和用法基本沒有區別，可以把“什么”和“甚么”看做意義相同但書面形式不同的兩個詞；從語用方面來說，“什么”更口語化、隨性化，而“甚么”而正式和書面化，不同作者的使用傾向不同，不同人物的使用傾向也不同，但在漢字簡化統一后，“甚么”一詞在書面語中已經不再使用了；從歷史演變發展的角度來說，“甚”表示疑問更有可能出現在“什”之后，后來二者并用，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漢字簡化統一用：“什”。

“么”在演變中并沒有實際的意義，且由于音變，“甚么”流傳更廣泛，長期的變化使得很多地區方言保留了“甚”的發音。現代漢語中的“甚”則更多是副詞或動詞的意義，而“什”則更接近于本源的含義，且筆畫較少，就將“什么”規范為表達疑問的含義。

參考文獻：

[1]張金玉.古今漢語虛詞大辭典[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6.

[2]吳福祥.近代漢語語法[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

[3]姚愛挺.“甚”字代詞功能的考釋與探究[J].科教導刊，2017，（09）.

[4]袁文.“甚”“甚么”“什么”在《老殘游記》中的使用[J].牡丹江大學學報，201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