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礎石

于力

柱礎石

生就，與壓力角力——

頂起粗碩的柱桷，勁韌的衡袱

飛檐、廊閣、歇山頂和吻獸上

一只剛剛放下羽翼的鳩鴿

以及，一座圣殿的巍峨

一個道場的宏敞

還有，它自身的沉重

它尚需留有余力，以荷載

蘊積著的禪意，加持著的境界

頂起俯伏之人漫漶的迷茫與悲苦

重帷之下晦暝無定的燈火

從木魚的醒悟里漾出的蘭若

被鐘磬聲悠充滿的虛空

從榫卯里遺落的一聲太息

以及，一截即將傾塌的香灰

一個懸在空中的叩首……

編鐘

輕攏慢捻，從容、儒雅

博槌在宮、商、角、徵、羽

樂符間律動，一博一博

叩擊一個盛朝龐大的休眠——

虬盤的枯樁從律令里

掙脫出來，頃刻嘉樹紛組

山瀑響徹幽谷，扶桑佩蘭競放

猿鶴九鳳交鳴……

聽聞這磬石般的音籟

源自青銅的脈礦，須經歷

浮選、熔融、提純，鑄鐘造范

瀝去砷、銻的雜音，剔槽、透空

摳去啁哳、喑啞，然后交于

時間磨銼，生澀的聲韻漸次

變得溫潤、悠揚、清麗

頓擊悶擊彈擊，博槌快速揮動

樂師漸次凝重，略帶憂憤

仿若去國懷鄉之人，扦刷掃擊

一個變徵之聲，敲疼社稷的軟肋

凝絕……風乍起

吹動飄飄衣袂、散亂髻發

在博物館“淮上春秋”展示廳

《春江花月夜》《楚殤》

接續是《東方紅》，時光搬運音程

只相隔一個顫槌的搖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