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特別的語文課

劉水清

那時孩子多，人均地少，產量低，糧食少。已是五年級了，我們班四十幾號學生，參差不齊，大的較小的長五六歲，有的至今還不識漢語拼音，但說起曠課或者捉弄老師，一個個比猴子還精。振奎在我們班個子最高，那時已有喉結了，體寬身大，渾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勁兒，按他爸的話說，趕快長，下地干活掙工分，不然，我可供不起你了。他說的供不起，是因振奎吃得多，一頓一大黑泥碟地瓜干。

我們學校五年級的語文老師是公辦老師，她丈夫是海員，家里不缺錢，頓頓有肉吃。老師很會領著我們玩，每每給我們讀些“憶苦思甜”的故事，比如雷鋒的故事、高玉寶的故事。振奎經常幫著她挑水、掃地、干活，眼看成了她的兒子了，我們就調侃振奎：“她家里挨肩膀有三枝花兒，你到底要掐哪枝？”一年級就念了三年、連漢語拼音也識不了幾個的振奎不愿說話，也不會說話，只是憨笑。

不過振奎與那些從不上學的孩子們比就好多了，他至少知道“學雷鋒”，知道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知道“半夜雞叫”是怎么回事。他是個愿干事、想干事的好孩子，膽子又大，老師很放心地將一些急難愁盼的事都交給他辦，比如給五保戶挑水和給軍烈屬送柴等。

有一個五保戶離井臺較遠，挑一次水，能磕倒三次，這事兒就交給振奎來干，振奎甘之如飴。那井深呀！有幾丈深，有時天干，振奎就下到井底，一瓢又一瓢將水舀到桶里，然后口銜繩子，沿井壁登攀。井壁又濕又冷，特別是冬天，表面像玻璃一樣滑，稍有不慎，振奎就滑下去，磕得頭破血流是常有的事。那時教室的后山墻鑲有一塊大黑板，老師就讓我寫一篇作文，將振奎學雷鋒當標兵的好事登在上面。

我和振奎自小是好朋友。說老實話，振奎連留級算上來，差不多已上了八年學，字卻沒識幾個，他最頭疼的就是寫作文，而我們的老師偏偏每周都布置一篇作文，這讓振奎犯了難。一天，振奎從家里拿出一把花生米，在深胡同黑燈瞎火地遞給我：“作文，你就給我寫了吧，咱倆好，以后你讓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有我在，誰也不敢欺負你。”

振奎給五保戶挑水的作文，我寫好后，交給振奎，讓他抄一下交給老師。我家與振奎家住斜對門兒，晚上油燈下，我看著振奎抄作文，那可真是趕鴨子上架，他寫得大汗淋漓，歪歪扭扭，寫錯的字，我指出來，又讓他重寫。

振奎想撂挑子，我循循善誘地說：“你想學雷鋒，可你沒看人家雷鋒的日記寫得多好呀；高玉寶沒有老師教他，全靠自學，咱們比他們幸福多了。”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第二天，振奎斗膽地把那篇作文交給語文老師，又十分自豪地對我說，他會寫作文了。仿佛如王陽明的龍場悟道，一通百通，敞亮了，開竅了。

老師交給我一本《新華字典》。她說，振奎不會寫的字，你教教他。她又說，這孩子不笨，就是不愿學、不會學，你想辦法培養他的興趣，熱愛是最好的老師。老師將我和振奎編在一個學習小組里，如同眼下的結對幫扶。“熱愛是最好的老師”，我把這句話抄在了筆記本上，晚上就在煤油燈下抄字典，背字典。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字典，如獲至寶。《新華字典》給我打開了一扇窗，它使我看到了學海無涯，從此如虎添翼。我差不多借遍村里所有的藏書，抄書背書日日不輟。

五年級下學期，我們才學到了《小英雄雨來》。我第一次接觸到那篇課文，一個晚上翻來覆去讀了三遍，都不覺過癮；第二天一早一睜開眼又要讀，就被父親喊著下地干活了，一早上的閱讀時光，就這樣送到了田間地頭。我們那代人，知識沒掌握多少，但勞動本領掌握了不少。

那是一個下午，胖胖的語文老師上了講臺，低頭就講：“今天咱們上《小英雄雨來》……”教室里傳出竊竊的笑聲。這一笑，老師如夢初醒—下面稀稀拉拉，坐著幾個睡眼惺忪無精打采的學生，清一色的“娘子軍”。老師勃然大怒：“都去了哪里？”臺下說不出個所以然。

只聽門外喊來“報到”聲，是振奎，眾目睽睽下，振奎穿著短褲，上面是露膀的汗衫，還爛了一個大洞，腮上額上凡能見到肉的地方，全是黑泥。老師說：“你去下海啦？！”振奎低頭不語。老師又說：“我問你話呢，啞巴啦？！”振奎還是低頭不語。門外又傳來一陣急切嘈雜的“報到”聲。

這下魚貫而入的是我們差不多一個班的男孩，均著短褲，腿上、腳上、臉上，全是黑泥，還掛著星星點點的綠青苔。老師一步跨到我的面前，河東獅吼般地張大嘴對我說：“誰讓你去下海呢，這里面就你個子矮、歲數小，出事了咋辦？”老師將門打開，看了看南面的海，正是大潮，蔚藍空曠，無邊無際，有漁舟一葉，亂點蒼茫。

老師咆哮了：“我要叫來你們的家長！趕快點點，還缺哪位同學？”老師點了一下我的頭：“是不是你出的餿主意，還笑呢？”女生們也朝著我哂笑。這時只聽到一個沉悶的聲音：“我領頭……去趕海了。”振奎說。我趕忙過來打圓場：“也不全是，這不，振奎告訴我他結對的五保戶，家里養的一頭大肥豬，眼看斷炊了，這陣子，全是振奎一早一晚到海里撈些青苔給豬充饑，今天就邀了我們一桿人馬。”老師看著我，就笑了：“我就是怕你們潮頭上出事，大人問我要孩子咋辦？”

老師讓我們回各自的座位站著，各就各位。老師說：“你們全都站著，今天咱們上一堂別開生面的語文課。”老師說：“拿出課本來。”我們都低頭拿課本。老師又說：“翻到《小英雄雨來》那課。”我們就翻到《小英雄雨來》那課。沉寂了一會兒，老師抬起頭來，叫著我的名字說：“你來念《小英雄雨來》，這堂課，你給他們講！”我當仁不讓，心里像揣著一只小兔子一樣，念了起來。我自小羨慕英雄，崇拜英雄，念得酣暢淋漓，回腸蕩氣，像大旱之年摸了水壺嘴子一樣，如饑似渴，竹筒倒豆子一般爽快。念完后，我只將幾個容易寫錯的字寫在黑板上，威風八面地讀了讀，又講了講。心想：老師，多虧你給了我本《新華字典》，我眼看把它背下來了，受益匪淺。老師說：“這堂課，同學講得真生動，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你們坐下。”老師眼含淚光。

大家乒乒乓乓，就要落座，只聽“嗵”的一聲，大個兒振奎摔了下去，屋內煙塵斗亂，一片騷動。原來，當時的課桌和凳子，都是泥和著麥秸打的，上面糊了層薄薄的紙漿，又刷了層紅漆，弱不禁風，大個兒振奎站久了，一個下蹲，就全都報廢了。這年冬天，振奎干脆輟學參軍了，老師將那本我愛不釋手的《新華字典》慷慨地給了我，將那本紅彤彤的《雷鋒日記》硬塞給振奎，振奎便當英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