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江洪
提要:關于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時的損害賠償,《民法典》第933條導入了“直接損失”概念。之所以導入該概念,主要是吸收學說的最新發展成果,對任意解除委托合同情形僅賠償“直接損失”的司法習慣作出了修正。司法實踐中使用“直接損失”概念,存在著不同的功能切分:既有用以限制損害賠償范圍的,亦有將直接損失作為當然應予賠償之損失的,或者是將其作為可得利益計算困難情形的替代計算方式等。在委托人任意解除有償委托之情形,司法實踐中多將受托人報酬視為“可得利益”予以賠償,多不涉及“直接損失”問題。學理上使用“直接損失”概念時,亦存在著直接因果關系層面的損失、現有財產的積極減少、徒然支出的費用等不同層面的含義。此等含義在解釋《民法典》第933條規定的“直接損失”時,都會面臨體系障礙。《民法典》第933條規定的“直接損失”概念,就無償委托任意解除情形而言,其功能在于限制損害賠償的范圍,指的是與“解除時間不當”之間存在直接因果關系的損失。就有償委托任意解除情形而言,“直接損失”的概念并無特別意義,僅僅旨在表明此時的損害賠償并不限于“直接損失”。《民法典》關于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損害賠償的規則,仍有再考之必要。
對于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情形的損害賠償,《民法典》第933條較之原《合同法》第410條作了較大的革新,區分有償委托與無償委托規定了不同的損害賠償范圍。然而,第933條是《民法典》中使用“直接損失”的唯一條文,(1)參見韓世遠:《合同法學》(第2版),高等教育出版社,2022年,第557頁。未作特別說明的,本文不區分“直接損害”與“直接損失”。在整個《民法典》規范中顯得十分突兀。
《民法典》公布之前,我國民法學界對于“直接損失”的概念亦有所探討,甚至認為“直接損害與間接損害”是我國學說上最為常見的一種分類,(2)參見崔建遠:《合同法》(第4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21年,第393頁。但多在“違約損害賠償”的范疇內予以探討,通常并不與任意解除直接掛鉤。(3)參見胡康生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釋義》(第3版),法律出版社,2013年,第205頁;王利明:《合同法研究》(第2卷第3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616頁;朱廣新:《合同法總則研究》(下冊),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710頁。《民法典》之前的法律規范中,亦有一些法律規定了“直接損失”的概念,如《國家賠償法》第36條第8項等;另有部分法律規范則通過規定“間接損失”的概念間接地觸及“直接損失”的含義,如《海商法》第193條。(4)參見孫維飛:《〈民法典〉第584條(違約損害賠償范圍)評注》,《交大法學》2022年第1期。此外,環境法領域的諸多法律規范則將“直接損失”作為行政主管部門罰款的計算基準予以規定。例如,《環境保護法》第59條、《海洋環境保護法》第90條第2款等。司法解釋中的“直接損失”概念,則多見于國家賠償、海商法、環保行政處罰、破產情形財產權利人取回的限額、期貨公司錯誤執行客戶交易指令情形的處理等。在《民法典》公布之前的司法實踐中,涉及合同法領域“直接損失”概念的《最高人民法院公報》案例,也多限于違約損害賠償,很少有案例涉及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情形的損害賠償。事實上,《民法典》第933條導入的“直接損失”概念,與《最高人民法院公報》刊載的“上海盤起訴盤起工業案”判決密切相關。該案中,法院判決認為不宜對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時的“賠償損失”作擴大解釋,而應當將損害賠償范圍界定為直接損失。(5)參見崔建遠、龍俊:《委托合同的任意解除權及其限制——“上海盤起訴盤起工業案”判決的評釋》,《法學研究》2008年第6期。但與此不同,《民法典》第933條則是通過導入“直接損失”的概念,認為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時的損害賠償范圍應當區分無償委托和有償委托,有償委托合同情形的損害賠償范圍不限于直接損失。(6)參見黃薇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合同編解讀》(下冊),中國法制出版社,2020年,第1348頁。但是,這一概念的導入,并未完全消除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損害賠償范圍的爭議。(7)參見韓富鵬:《民商區分視角下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權的適用》,《財經法學》2021年第3期。而且,對于此處的“直接損失”的含義,學界討論并不充分,有必要就此做適當澄清。
就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情形,原《合同法》第410條只是規定“因解除合同給對方造成損失的,除不可歸責于該當事人的事由以外,應當賠償損失”,并未區分直接損失與間接損失,相關釋義書也只是強調委托合同一方當事人在不利于對方當事人的時期解除委托合同而造成對方損失的,應當承擔賠償責任,并未關注損害賠償的范圍和損失的類型。(8)參見胡康生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釋義》(第3版),法律出版社,2013年,第630頁。學界圍繞委托合同任意解除的損害賠償范圍的討論,主要集中于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時是否得以賠償履行利益,其焦點指向將委托合同任意解除的損害賠償范圍限于“直接損失”的司法實踐。例如,有學說認為,雖然最高人民法院判決將原《合同法》第410條任意解除權的損害賠償范圍界定為直接損失,但若在實踐中不分青紅皂白地貫徹這一結論,將會造成嚴重不公的結果,應當類型化地處理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時的損害賠償范圍。其中,委托合同為雙務有償合同、當事人的合同利益不取決于其他法律行為是否成立、生效履行的情況下,損害賠償的范圍一般可按照履行利益的損失確定;委托合同為雙務有償合同、當事人的合同利益取決于其他法律行為是否成立、生效履行的情況下,損害賠償的范圍一般限于信賴利益;無償委托情形中,委托人任意解除時原則上沒有損害,而受托人任意解除時則應將賠償限于“因不利時期解除而造成的損害”。(9)參見崔建遠、龍俊:《委托合同的任意解除權及其限制——“上海盤起訴盤起工業案”判決的評釋》,《法學研究》2008年第6期。該學說中,“直接損失”的概念并未顯現,而只是被作為批判的對象。同樣地,雖然也有學說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類型化,區分任意解除的發動主體、委托合同的有償與否對損害賠償的范圍作出細分,認為若受托人對事務處理具有自身利益,無論有償與否,委托人任意解除的,均應賠償此等損害;受托人任意解除無償委托,則應賠償委托人受損的信賴利益;受托人任意解除有償委托的,應區分是否得以采取替代措施,分別承擔因解除而增加的費用的賠償或者是因解除而無法繼續該事務處理所引起的損害賠償,(10)參見周江洪:《委托合同任意解除的損害賠償》,《法學研究》2017年第3期。但該學說也并未就任意解除情形的“直接損失”作出相應分析。從上述代表性文獻中也可以看出,在界定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損害賠償的范圍時,學理上采用的概念體系多為履行利益和信賴利益,很少采用直接損失與間接損失的概念體系。
因《民法典》第933條直接規定了任意解除時應予賠償的損失類型,《民法典》頒布后亦有不少文獻對此予以關注。但是,就“直接損失”概念作出特別界定的文獻并不多見,或者只是認為“直接損失”應當是當然應予以賠償的損失,(11)參見黃薇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合同編解讀》(下冊),第1348頁。或者是強調應予賠償的范圍不限于“直接損失”,應當包括“可得利益”。(12)參見王軼等:《中國民法典釋評合同編·典型合同》(下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460—461頁。當然,亦有個別文獻對《民法典》第933條規定的“直接損失”概念作出界定,(13)參見謝鴻飛、朱廣新主編:《民法典評注:合同編典型合同與準合同4》,中國法制出版社,2020年,第265頁。或者是援引司法裁判對“直接損失”的含義作出說明,(14)參見徐滌宇、張家勇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評注》(精要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2年,第962頁。亦有一些文獻以列舉的方式分別就委托人任意解除情形和受托人任意解除情形的損害賠償范圍作出說明,但其重點在于說明可得利益的可賠償性。(15)參見朱虎:《分合之間:民法典中的合同任意解除權》,《中外法學》2020年第4期。整體上來看,《民法典》第933條的“直接損失”概念并未引起學界的足夠重視。
司法實踐中,有不少裁判使用了“直接損失”的概念。雖然很多裁判都未對“直接損失”的含義作出具體界定,但大致可以看出司法裁判主要是從以下幾個方面來使用“直接損失”概念的。
1.作為限制任意解除損害賠償范圍工具的“直接損失”概念
與學理中認為不能將任意解除的賠償范圍限于“直接損失”的觀點不同,在司法實踐中,有不少判決認為應將其限定在“直接損失”的賠償上。在“上海盤起訴盤起工業案”中,《最高人民法院公報》裁判摘要認為:“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隨時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給對方造成損失的,除不可歸責于該當事人的事由以外,應當賠償損失。但是,當事人基于解除委托合同而應承擔的民事賠償責任,不同于基于故意違約而應承擔的民事責任,前者的責任范圍僅限于給對方造成的直接損失,不包括對方的預期利益。”(16)上海盤起貿易有限公司與盤起工業(大連)有限公司委托合同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公報》2006年第4期。該案中,“直接損失”概念的功能在于限制損害賠償的范圍。此等法理邏輯,亦見于最高人民法院后續的其他相關案件中。例如,有最高人民法院民事裁定書明確指出:“華晨公司作為委托人有單方解除委托合同的權利。其行使任意解除權雖亦應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但這種責任的性質、程度和后果不能等同于當事人一般解除情形下應承擔的違約責任,損失范圍應當限于直接損失,而不包括預期利益損失。”(17)蘇州新柏利置業顧問有限公司與江蘇嘉恒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商品房委托代理銷售合同糾紛申請案,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申字第1891號民事裁定書。或者認為:“當事人基于解除委托合同而應承擔的民事賠償責任,不同于基于故意違約而應承擔的民事責任,前者的責任范圍僅限于給對方造成的直接損失,不包括對方的預期利益損失。”(18)江蘇登達建設有限公司、江蘇登達建設集團有限公司煙臺分公司等委托合同糾紛再審案,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21)魯民再206號民事判決書。除了“直接損失”的概念,亦有法院判決以“實際損失”概念來限制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損害賠償的范圍。例如,有法院判決認為,《合同法》第410條規定的“應賠償損失應理解為實際損失,而《協議書》約定如船舶設計院單方終止協議的,須按約定律師代理費額補償上訴人經濟損失,該約定缺乏法律依據”(19)上海市弘正律師事務所訴中國船舶及海洋工程設計研究院服務合同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公報》2009年第12期。。
與此不同,在委托合同當事人約定了委托人不得單方解除之情形,司法實踐中則將委托人之任意解除視為違約對待,委托合同任意解除的損害賠償范圍亦依違約損害賠償處理,此時得以肯定可得利益的賠償。例如,有最高人民法院民事裁定書明確指出:“雖然《合同法》第410條賦予了委托人任意解除權,但同時也規定委托人解除合同的行為如造成相對方損失,應承擔損失賠償責任。當協議中已將委托方解除合同行為確定為違約行為時,《合同法》第410條中所指損失賠償與一般違約責任中的損失賠償已無本質不同,故兩者在賠償范圍上不應有所差異。……酌情確定海石公司應賠償臻美公司可得利益損失60萬元,亦無不妥。”(20)文昌海石投資有限公司與海南臻美地產顧問有限公司商品房委托代理銷售合同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申字第1609號民事裁定書。當然,亦有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書認為,鑒于商事委托合同的特殊性,當雙方當事人對合同解除權的行使作出特別約定時,應當認定《合同法》第410條關于任意解除權的規定已經被排除適用(大連世達集團有限公司訴大商股份有限公司合同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申字第2491號民事裁定書)。但即使肯定可得利益的賠償,該案的判決前提仍然在于堅持委托合同任意解除的損害賠償不同于違約損害賠償,堅持只有在委托人之任意解除構成違約之情形始得以請求可得利益的損害賠償,本質上仍然堅持了委托合同任意解除僅得以賠償直接損失的司法習慣。
2.作為可得利益計算困難情形替代計算方式的“直接損失”概念
若將考察的范圍適當擴大而不限于委托合同任意解除,司法實踐中使用“直接損失”的情形,既有如同上述旨在限制損害賠償范圍的,亦存在著發揮其他功能的。例如,有法院判決認為:“建設項目因公共利益壓覆礦產的,建設單位應補償礦業權人被壓覆資源儲量在壓覆時市場條件下所應繳價款,以及所壓覆的礦區分擔的勘察投資、已建的開采設施投入和搬遷相應設施等直接損失。”法院認為:“特別是對于探礦權而言,能否轉換為采礦權尚具不確定性;即便由探礦權轉為采礦權,探礦權人亦需為采礦權的實現向國家繳納必要的使用費以及投入大量的建設和生產經營成本;從市場風險的角度而言,投資采礦權還面臨礦產品市場價格變動的風險,采礦權人的預期利潤未必能夠實現。對于僅擁有探礦權的長閣礦業公司而言,依據前述標準予以補償,已經能夠較好地保護其合法權益,也與其他已達成補償協議的礦業權人所取得的補償基本持平。”(21)豐寧長閣礦業有限公司與北京鐵路局物權保護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公報》2019年第9期。該案中,“直接損失”的概念,與前述委托合同任意解除之情形一樣,其功能在于限制損害賠償的范圍,但與此同時,“直接損失”也是作為可得利益不確定導致的計算困難的一種替代計算方式。
3.作為當然應予賠償損失的“直接損失”概念
不少法院判決將“直接損失”作為當然應予以賠償或補償的損失予以對待。例如,有法院判決認為:“債權人和債務人明知債務已清償,債權人積極起訴擔保人要求其承擔連帶清償責任,債務人消極應訴且承認債權,系濫用訴訟權利損害擔保人合法權益的共同侵權行為,擔保人依法提出賠償合理的律師費用等正當要求,應予支持。”(22)南京市高淳縣飛達教育技術裝備有限責任公司訴南京市高淳區隆興農村小額貸款有限公司、江蘇金創信用再擔保股份有限公司侵權責任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公報》2019年第6期。該案中,擔保人支出的合理律師費用被作為共同侵權造成的“直接損失”對待并給予支持。但為何需導入“直接損失”的概念始得以肯定其賠償請求,法院判決并未說明理由。但其隱含的邏輯在于,若屬于直接損失,應當予以賠償。此外,亦有法院判決認為,約定將經鑒定機構鑒定存在嚴重結構隱患或將造成重大安全事故的應當盡快拆除的危房出租用于經營酒店,危及不特定公眾人身及財產安全的,屬于損害社會公共利益、違背公序良俗的行為,租賃合同被依法認定無效。原審判決認定,案涉房屋倒塌后,其毀損損失是物資供應站的直接損失,因承租人亦有過錯而承擔相應責任。法院再審后認為:“對于應立即拆除的危房,其亦不具有使用價值,物資供應站主張折價補償缺乏相應事實基礎。原審判決認定案涉房屋毀損損失是物資供應站的直接損失不當,本院予以糾正。”(23)饒國禮與江西省監獄管理局物資供應站等房屋租賃合同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公報》2022年第6期。該案中隱含的邏輯在于,在合同無效后的責任承擔上,若屬于直接損失,應當予以賠償或補償。事實上,《民法典》頒布后的相關釋義書也認為:“一方當事人任意解除委托合同,給對方造成的直接損失,解除方應當進行賠償,這點應無疑義。”(24)黃薇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合同編解讀》(下冊),第1348頁。
亦有法院判決同時使用“直接損失”與“間接損失”概念,但亦體現直接損失應當予以賠償或者補償的“默認法理”。其認為,“除直接損失外,締約過失人對善意相對人的交易機會損失等間接損失,應予賠償。間接損失數額應考慮締約過失人過錯程度及獲得利益情況、善意相對人成本支出及預期利益等,綜合衡量確定”,認為“通常情況下,締約過失責任人對善意相對人締約過程中支出的直接費用等直接損失予以賠償,即可使善意相對人利益得到恢復。但如果善意相對人確實因締約過失責任人的行為遭受交易機會損失等間接損失,則締約過失責任人也應當予以適當賠償”(25)深圳市標榜投資發展有限公司與鞍山市財政局股權轉讓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公報》2017年第12期。。該案中,雖然闡述了締約過失情形間接損失的可賠償性,但其“默認法理”仍然還是若屬于直接損失則當然應予以賠償。
4.報酬請求權構成下的“可得利益”賠償中被“忽略”的“直接損失”概念
《民法典》頒布以后,有不少合同糾紛涉及《民法典》第933條。但就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情形的損害賠償而言,雖然《民法典》第933條規定了有償委托任意解除情形得以賠償“直接損失和合同履行可以獲得的利益”,但很少有案件涉及“直接損失”,而僅指向“可得利益”的賠償;而且,即使就“可得利益”而言,也更多的是采納了報酬請求權構成,將受托人的報酬視為“可得利益”并酌定其得以賠償的范圍。這一趨勢表明,至少就有償委托合同任意解除的損害賠償而言,《民法典》第933條規定的“直接損失”概念,只不過旨在提醒其損害賠償范圍并不限于“直接損失”而已,而不是任意解除有償委托所有情形中都須予以考慮的范疇。
例如,針對委托人中途解除律師委托代理協議,有法院判決認為:“時代九和律所指派律師已完成受托代理案件二審程序中起草遞交上訴狀、郵寄證據材料等工作,但并未實際參與受托代理案件二審程序后續代理事宜,一審法院綜合考慮上述情況以及案涉《委托代理協議》的相關約定,對冀東發展公司應為此向時代九和律所支付的報酬數額予以酌定,并無不當。”(26)北京市時代九和律師事務所與唐山冀東發展燕東建設有限公司合同糾紛案,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21)京02民終16990號民事判決書。該案中,當事人未主張直接損失,法院判決亦未觸及“直接損失”,而是僅僅就“可得利益”的賠償作出判決,且該可得利益乃是酌定的受托人報酬,并未采用損益相抵等相關扣減方法。在另一案件中,法院認為:“本案系順斌公司單方解除了委托代理協議,致使力挽律所未能繼續完成全部的執行程序,考慮到力挽律所接受委托期間履行協議的情況以及案件實際執行結果情況,酌定由順斌公司支付力挽律所執行階段的費用1萬元。”(27)江蘇力挽律師事務所、句容市順斌起重設備租賃安裝有限公司訴訟、仲裁、人民調解代理合同糾紛案,江蘇省鎮江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蘇11民終3091號民事判決書。該案中,一審、二審法院均既援引了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損害賠償條款,又援引了關于受托人報酬請求權的規定,但從法院考慮合同履行情況而酌定“費用”的情況來看,雖然其名義上為“損害賠償”,但更多的是報酬請求權構成。另外,在“喬賀林與北京董志剛律師事務所訴訟、仲裁、人民調解代理合同糾紛案”中,關于代理協議解除是否給董志剛律師事務所造成損失、董志剛律師事務所是否應獲得代理費及如何計算等等,法院認為:“本案中雖然喬賀林作為委托人對于委托合同具有法定解除權,但是其解除委托合同的行為不具有正當事由,另外,董志剛律所接受委托后已做了相應的代理工作并促使被執行人與喬賀林簽訂了《執行和解協議》,且喬賀林現已收到相應的執行案款,故喬賀林應當賠償董志剛律所因合同履行可以獲得的利益,故對于董志剛律所要求喬賀林按照委托代理合同約定支付剩余代理費71400元的訴訟請求,于法有據,該院予以支持。”(28)喬賀林與北京董志剛律師事務所訴訟、仲裁、人民調解代理合同糾紛案,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22)京01民終8843號民事判決書。該案的實質也是報酬請求權構成,直接將報酬視為可得利益,但從法院判決理由來看,其強調的是受托人已完成受托事務,雖然援引的是《民法典》第933條任意解除損害賠償“可得利益”賠償的規定,但其實質上仍然是報酬請求權構成。再如,在“譚偉軍與鄭北平等委托合同糾紛案”中,雖然肯定了委托人的任意解除,但并未依損害賠償構成來處理當事人之間的關系,而是按照委托事務履行狀況而支付部分報酬,采納的是報酬請求權構成。(29)譚偉軍與鄭北平等委托合同糾紛案,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2022)新民終97號民事判決書。同樣地,針對委托創作合同的任意解除,有法院認為得以參照委托合同規定,認為“一審法院結合涉案合同各方履行情況、新分享公司的工作進度和合同約定,酌定新分享公司退還華財公司預付款4萬元,處理并無不妥”(30)北京新分享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與北京華財會計股份有限公司合同糾紛案,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22)京02民終9505號民事判決書。,其實質上是以報酬請求權模式處理了任意解除時的損害賠償問題。事實上,這些案件中雖然都援引了《民法典》第933條關于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損害賠償的規定,但在實質構成上,卻是《民法典》第928條規定的報酬請求權構成。而且,在以報酬請求權為基礎計算損害賠償額時,關注的也僅僅是“可得利益”,壓根不觸及“直接損失”的賠償問題。
雖然并不是直接針對《民法典》第933條規定的“直接損失”概念,但我國學界對于“直接損失”的含義亦有所探討。只是在界定“直接損失”時,存在著明顯的分歧。既有從因果關系角度界定的,亦有從現有財產的侵害或積極減少角度界定的,還有將徒然支出的費用納入“直接損失”的。例如,有觀點認為,通常會在以下三種含義上使用“直接損失”概念:一是根據因果關系來界定,沒有介入其他因素而是由行為直接引起的損害,就是直接損失;二是根據損害標的來界分,行為直接損及標的造成的損失為直接損失,造成標的物以外的損害則為間接損失;三是從行為侵害的對象來界分,對受害人造成的損失為直接損失,對第三人造成的損失為間接損失。(31)參見李永軍:《合同法》(第6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1年,第253頁。除此之外,不同場合使用“直接損失”概念時,亦會有一些不同的界定,下文對此進行簡要梳理。
1.違約損害賠償角度的“直接損失”概念
學說中有不少將該概念納入違約損害賠償范圍中予以探討。其中,是否與行為存在直接因果關系構成了是否為直接損失的前提。例如,有論者在討論違約損害賠償范圍時,認為:“直接損失與間接損失的區分主要是針對損害與違約行為之間存在著直接或間接因果關系而言。直接損失一般是指違約行為給受害人直接造成的各種損失,而間接損失則是違約行為通過其他原因或第三人的行為而給受害人造成的各種損失。”(32)焦津洪:《違約損害賠償范圍的比較研究》,《中外法學》1991年第6期。事實上,由于所繼受比較法理論的不同,關于直接損失的含義,其認識并不相同。但就違約損害賠償范圍而言,通常認為,直接損失指因違約行為直接造成的損害后果,而間接損失是介入了其他因素所造成的后果;對直接損失,違約人必須賠償;對直接損失以外的其他損失,是否必須賠償,則依具體情況確定。(33)王利明:《合同法研究》(第2卷第3版),第616—618頁。在這里,直接損失應予以賠償亦被作為當然之法理,與我國司法實踐中的司法習慣保持了一致。
2.侵權損害賠償角度的“直接損失”概念
亦有一些文獻從侵權損害賠償的角度討論“直接損失”問題,并有意識地區分了“直接損失”與“直接損害”,認為“直接損害”包括被侵權人喪失對該財產的占有、被侵害財產的損壞,此等直接損害原則上應當通過返還財產、恢復原狀等方式予以填補,不需要按照《民法典》第1184條規定的方法計算價值損失。與將直接損失定位為存在直接因果關系的損害的觀點不同,該觀點認為侵害財產權造成的財產損失中,被侵害財產滅失或者受損造成的財產總額的減少是直接損失;而因被侵害財產增值而本應獲得的收益等可得利益賠償,則屬于間接損失;被侵權人獲賠的數額應當包括按照基礎方法計算出來的直接損失與因被侵害財產價格上漲產生的可得利益損失。(34)參見李承亮:《〈民法典〉第1184條(侵害財產造成損失的計算)評注》,《法學家》2021年第6期。與此類似,在違約損害賠償領域,亦有學者主張《民法典》第584條規定確定的違約損害賠償范圍為“直接損失+可得利益”,且其恰恰以《民法典》第933條為理由,認為“可得利益”與“直接損失”為相對立的概念。(35)參見孫維飛:《〈民法典〉第584條(違約損害賠償范圍)評注》,《交大法學》2022年第1期。此種含義上的“直接損失”,更多的是強調現有財產的減少,強調的是針對財產的直接侵害而引起的財產本身的損失,其與因果關系的直接與否并不必然相關,而與美國法意義上的“直接損失”概念更為接近,指的是侵害對象或者給付標的本身的損失,與“實際損害”的概念更為接近。
3.應予保護利益種類與應予賠償損害種類區分中的“直接損失”
實際上,就應予賠償的損害而言,可以從應予保護的利益和損害賠償的類型等多種角度予以觀察。就應予保護的利益角度而言,通常會涉及履行利益、信賴利益和固有利益等概念;其中,履行利益、信賴利益又通常會被稱為積極利益和消極利益。在這點上,《民法典》第933條明確規定了有償委托任意解除之情形應賠償“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得以賠償履行利益本身并無問題。而對于無償委托情形的任意解除,則限于“因解除時間不當造成的直接損失”,并不包括履行利益。但若認為直接損失乃是與行為之間存在直接因果關系的損失,則其與履行利益之間的區分并不清晰。畢竟,有不少利潤損失等與違約或任意解除之間亦可以定位為存在直接的因果關系。不僅如此,有些學者將履行利益賠償、信賴利益賠償作為“賠償的類型”予以對待,而不是作為“損害的類型”予以對待。(36)河上正二「債権の効力(5)——債務不履行に基づく損害賠償請求」『法學セミナー』第701號(2013年6月)第74、77頁。若按照這一分類方法,直接損失與履行利益,本身就是處于不同分類體系內的不同概念,難以將其作為并列概念予以列舉;即使不區分“損害的類型”與“賠償的類型”,若認為直接損失與否乃是因果關系層面的問題,而履行利益與否則是合同得到適當履行時的假定狀態問題,那么兩者也并非同一層面的問題。因此,《民法典》第933條將“直接損失”與“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并列,其本身就不符合界定任意解除損害賠償范圍的邏輯。
從應予賠償的損害種類來看,有些國家的民法在規定債務不履行損害賠償構成要件的同時,也會規定得以賠償的損害種類。例如,《日本民法典》第416條分別規定了通常損害和特別損害;前者作為賠償的對象,不需要特別的要件,只要符合債務不履行損害賠償請求權發生要件即可;而后者則以預見可能性為前提始得以請求賠償。關于應予賠償的損害種類,根據不同的標準,可以區分為財產損害與非財產損害,前者包括積極損害(實際損害)和消極損害(逸失利益)。根據原因與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的密切程度,又可以分為直接損害和間接損害,直接損害即直接損失。就相對人所生之損害為直接損害,作為直接損害的結果而波及其他之損害,則稱為間接損害。這被認為是源于法國法的分類。例如,《法國民法典》第1231—4條就明確規定:“即使在債務人具有重大過錯或者欺詐故意的場合,債務人也僅就違約的直接后果承擔損害賠償責任。”(37)秦立威等譯注:《〈法國民法典:合同法、債法總則和債之證據〉法律條文及評注》,《北航法律評論》2016年卷,法律出版社,2017年,第223頁。但與此類似,還存在著與“擴大損害”相對應的“直接損害”概念,此時更多的是依因果關系的遠近進行的分類,此時的直接損害又被稱為第一次性損害,而擴大損害則被稱為二次性損害,后者如養殖場因購入之雛雞染病而導致養殖場家禽之感染死亡等。(38)河上正二「債権の効力(5)——債務不履行に基づく損害賠償請求」『法學セミナー』第701號(2013年6月)第74、77頁。當然,在日本學說上,也并非所有的學者都關心“直接損害”的概念。例如,有學說在討論“損害”概念時,亦只是將其區分為“受保護之利益”與“得以賠償之損害”;前者包括履行利益、信賴利益和固有利益的探討,而后者則是針對填補賠償、遲延賠償和擴大損害賠償的探討;在這一分析討論構成中,并未出現“直接損害”的概念,其重要的原因在于日本民法起草當初并未采用“損害的直接性與間接性”標準。(39)山城一真「契約法を考える第15回損害賠償」『法學セミナー』第809號(2022年6月)第83頁。事實上,我國《民法典》第584條基本延續了《合同法》第113條的規定,從文義上來看,其強調的是違約損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得的利益,并未導入直接損失的概念。也就是說,以“直接因果關系”來界定直接損失,至少在《民法典》第584條意義上并無實體法依據,且也沒有必要導入這一概念。
4.國家賠償法領域的“直接損失”
與《民法典》違約損害賠償領域不強調“直接損失”不同的是,《國家賠償法》第36條等則是直接規定了“直接損失”的概念,旨在限制賠償或者補償的范圍。例如,《國家賠償法》第36條規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的財產權造成損害的,按照下列規定處理:……(八)對財產權造成其他損害的,按照直接損失給予賠償。”該條承繼了1994年《國家賠償法》第28條規定。因其賠償僅包括直接損失而不包括間接損失,該條被認為是“限制受害者損失得以填平的魔咒”,在某種程度上使得國家賠償傾向于撫慰性標準而不是完全賠償的補償性標準。該觀點認為,直接損失是受害者現有財產的減少,包括侵權行為直接造成的財產價值減少(如財物被毀損、被侵占)和受害者為補救權益的必要支出(如身體健康受損而支付的必要醫療費、護理費等)。但與此同時,在涉執行司法賠償、行政賠償領域,最高人民法院通過司法解釋,向實際損失標準、補償性賠償標準等靠攏。(40)參見沈巋:《接近“如同損害沒有發生”的救濟理想——評涉執行司法賠償標準的進步》,《法律適用》2022年第5期。該論者同時認為,實務中有一種“直接損失”的用法是以損害與侵權行為之間是否存在直接因果關系為標準,該用法在日常話語體系中未嘗不可,但易與法律上的直接損失概念的本意混淆,不宜出現在正式賠償決定或判決之中。(41)參見沈巋:《國家賠償法:原理與案例》(第3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22年,第133頁。該觀點明確否定直接因果關系意義上的“直接損失”概念。而且,在該論者看來,直接損失是實際損失的下位概念,實際損失尚包括間接損失等。也就是說,在《國家賠償法》層面,“直接損失”的概念功能主要在于限制賠償的范圍,而司法解釋等則通過導入實際損失的概念逐步揚棄了這一限制,而趨向于填補性的實際損失完全賠償原則。事實上,民事司法實踐中將“直接損失”概念作為限制任意解除損害賠償范圍的工具,也是出于同樣的限制賠償范圍之目的。
針對《民法典》第933條規定的“直接損失”概念,也有文獻認為:“所謂直接損失,是指現存利益的積極減少,其含義等同于所受損害和實際損失。”其中,實際損失是指當事人信賴合同能夠履行并得到履行利益所提前支出的費用或財產因任意解除而遭受的損失,包括締約費用、為準備履行而支出的費用以及為準備受領而支出的費用等。受托人的直接損失主要表現為必要費用以外的前期投入的損失。(42)參見謝鴻飛、朱廣新主編:《民法典評注:合同編典型合同與準合同4》,第265頁。該觀點亦有司法實踐的支持。(43)參見徐滌宇、張家勇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評注》(精要版),第962頁。此處關于直接損失的界定雖然與前述《國家賠償法》領域的學說觀點一樣導入了“實際損失”的概念,但兩者所理解的“實際損失”含義并不相同。就《國家賠償法》領域而言,論者認為實際損失包括了直接損失和間接損失,而此處明顯將直接損失等同于實際損失,但卻不包括作為合同履行后可得利益的間接損失。事實上,依論者不同,直接損失與實際損失的含義并不相同。例如,有學說認為,直接損失,既有可能是實際損失,也可能是可得利益損失。直接損失與間接損失、實際損失與可得利益損失這兩種劃分不具有對應關系。(44)參見楊巍:《合同法總論》,武漢大學出版社,2021年,第344頁。
從上述觀察可以看出,直接損失具有多義性,既有作為與行為之間具有直接因果關系的直接損失,也有作為實際損失中的一部分的直接損失,甚至還有與實際損失等同的直接損失。此等不同的直接損失含義,亦完全有可能對《民法典》第933條的理解造成影響,下文將就此做適當展開。
若認為直接損失是與行為之間具有直接因果關系的直接損失,則顯然有可能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但《民法典》第933條一方面規定了任意解除無償委托僅賠償“因解除時間不當造成的直接損失”,另一方面又同時規定了任意解除有償委托時應賠償“對方的直接損失和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如此一來,若采納此等因果關系層面的直接損失概念,顯然與《民法典》第933條區分委托合同的有償與否而規定不同損害賠償范圍的立法旨趣相悖。原因在于,若認為直接損失包括了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那么很顯然,就有償委托任意解除之情形,并無必要刻意規定“直接損失和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而是應當參考《民法典》第584條,規定應賠償“損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而且,若認為直接損失包括了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也顯然與《民法典》第933條通過限制無償委托任意解除方的賠償范圍而對無償委托當事人作出優待的立法旨趣相悖。
若認為直接損失乃是“現存利益的積極減少,其含義等同于所受損害和實際損失”,亦同樣會面臨難題。按照該界定,委托人的直接損失是委托人為履行合同而遭受的現有財產的損失,可得利益則指在委托合同得到完全履行的情況下委托人能夠獲得的利益。受托人的直接損失是指必要費用之外的前期投入損失,可得利益是指受托人在委托合同完全履行時可以獲得的利益。(45)參見謝鴻飛、朱廣新主編:《民法典評注:合同編典型合同與準合同4》,第266頁。通常來說,合同正常履行之情形,前期投入得以在履行后獲得的利益中得到彌補,既賠償履行利益,又賠償此等前提投入,勢必會引起重復計算。因存在重復計算之可能,因此在具體計算時應扣除重復計算之部分。否則,任意解除情形,解除方將承擔較之拒絕履行的違約責任更重之損害賠償,其并不符合賦予當事人任意解除權以擺脫合同拘束的任意解除原理。對此也有觀點明確指出,有償合同任意解除情形,直接損失和間接損失都應當賠償,但在計算損害賠償時,不能夠進行雙重的計算。(46)參見王利明:《合同法》(第2版下冊),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1年,第369頁。
也正是因為存在上述難以避免的邏輯悖論,有必要就《民法典》第933條規定的“直接損失”概念作重新界定。《民法典》第933條規定的“因解除時間不當造成的直接損失”,針對的是無償合同。此處的“直接損失”,其首要功能是試圖限制無償委托任意解除時的損害賠償范圍,以契合無償合同的基本原理。因此,從此種意義上來說,若比照違約損害賠償或侵權損害賠償原理,則直接損失似乎不應按照直接因果關系來處理,而是應當按照現有財產的積極減少來處理。否則,難以排除存在直接因果關系的部分“間接損失”,無法實現限制賠償范圍之立法目的。然而,從規范文義來說,文句明確說明是“因解除時間不當造成的直接損失”,強調的是“解除時間不當”與“損失”之間的直接因果關系,只有與解除時間不當之間具有直接因果關系的損失才得以納入賠償范圍。此點與違約損害賠償情形所稱的直接因果關系意義上的“直接損失”尚可能包括履行利益并不相同。因此,從這層含義上來說,此處的直接損失按照具有直接因果關系的損失來理解并無問題。通常來說,就委托人而言,指的是當受托人在未完成委托事務的情況下解除合同時,委托人自己不可能親自處理該項事務,而且又不能及時找到合適的受托人代他處理該委托事務而發生損害的情形。(47)參見黃薇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合同編解讀》(下冊),第1347頁。而就受托人而言,指的是因解除時間不當導致的受托人無法預先作出其他安排而導致的費用增加等。
就《民法典》第933條規定的有償委托任意解除情形的“直接損失”而言,其與無償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情形的“直接損失”并不相同。此處并不存在無償委托合同情形同樣的“因……造成的直接損失”的構造,而只是規定賠償“對方的直接損失”;而且,不僅要賠償“直接損失”,尚要求賠償“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因此需要對此處的直接損失與履行利益進行綜合考慮。筆者認為,此處的“直接損失”,并不具有計算賠償額層面的特別含義。實際上,《民法典》第933條關于有償委托任意解除之所以要同時列舉“直接損失”和“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旨在對原《合同法》時代司法實踐中僅賠償“直接損失”的司法習慣予以糾正。只是為了提醒任意解除有償委托時的損害賠償并不限于直接損失的賠償,而且也可以要求賠償履行利益。此處“直接損失”概念的功能并不在于損失的具體計算。否則,無論如何難以避免重復計算、以及違約損害賠償與任意解除損害賠償之間的不平衡等問題。
雖然《民法典》第933條明確規定了任意解除有償委托情形的可得利益賠償,但從立法論上亦有反思之必要。對此,不少觀點認為,雖然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情形的損害賠償并非違約損害賠償,并不當然適用關于違約損害賠償的規則,但解除有償委托合同場合的履行利益賠償,在解釋論的構造上,不妨類推適用《民法典》第584條等違約損害賠償的有關規定。(48)參見韓世遠:《合同法學》(第2版),第557頁。在委托人任意解除有償委托時,此處履行利益的計算模式存在不同立法例。一種是報酬請求權模式,規定受托人有權請求約定的報酬,但扣減受托人因合同解除而節省的費用,或轉將其勞動力用于他處而取得或原本能夠取得但故意不取得的利益;另一種是損害賠償模式,明定賠償范圍包括受托人的直接損失和可以獲得的利益。而且認為,這里的賠償并非《民法典》第584條中的賠償,畢竟委托人的任意解除權是法定權利,故委托人任意解除合同的行為并非違約行為,也就不能適用第584條。但是,即使如此,其賠償范圍也同樣是第584條所規定的履行利益賠償,故第933條明確規定,有償委托合同的委托人應當賠償受托人的直接損失和可以獲得的利益,以避免可能的爭論。(49)參見朱虎:《分合之間:民法典中的合同任意解除權》,《中外法學》2020年第4期;關于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情形的報酬請求權模式與損害賠償請求權模式,另參見周江洪:《委托合同任意解除的損害賠償》,《法學研究》2017年第3期。對此,筆者認為,即使不存在重復計算,將任意解除情形“可得利益”之賠償視為與違約損害賠償無異,其是否符合任意解除之制度本旨,仍有再考之必要。受托人任意解除有償委托的,并不構成違約,受托人并不因此承擔拒絕履行的違約責任,應區分是否得以采取替代措施,分別承擔因解除而增加的費用的賠償或者是因解除而無法繼續該事務處理所引起的損害賠償責任。不僅如此,委托人任意解除有償委托的,可歸入因可歸責于債權人事由的履行不能,受托人可依風險負擔原理請求將來報酬并作相應扣減,此等報酬并非《民法典》第933條(原《合同法》第410條)意義上的可得利益損失。(50)參見周江洪:《委托合同任意解除的損害賠償》,《法學研究》2017年第3期。
而對于受托人任意解除時的損害賠償范圍,亦有斟酌之必要。因受托人負有事務處理的給付義務,受托人的任意解除本質上來說屬于拒絕履行的一種,似應按照拒絕履行賠償履行利益。但是,將受托人的任意解除視為拒絕履行,其法律效果與事實上或法律上不得要求繼續履行的給付義務違反趨于一致,可能會有損《民法典》規定的任意解除權制度本身的意義。有償委托的受托人享有任意解除權,與通常的拒絕履行并不相同。于此情形,不能要求受托人承擔替代原定履行的損害賠償責任。不僅如此,受托人任意解除,除了可以視為拒絕履行之外,也可以認為是受托人不愿再為委托人的利益行事,因而通知委托人,將受托事務的處理交由委托人自身去處理或者是交由委托人另行尋找他人去處理。此時,即使作為不真正義務,委托人收到任意解除的通知后,要么自己處理事務,要么積極尋找他人處理事務,而不能坐等受托人事務處理完畢后的履行利益的獲得。因此,筆者認為,受托人任意解除有償委托時,以事務處理完畢后得以獲得的履行利益為原則計算任意解除時的損害賠償并不合適。此時可以采用替代的方法來計算所失利益和所受損失:受托人在未完成受托事務的情況下解除合同,委托人自身處理相關事務所增加的費用;或者是委托人自己不親自處理該項事務,另外委托他人從事該項事務時所增加的費用;或者是委托人自己不親自處理該項事務,但又不能及時找到合適的受托人代為處理事務而遭受的損失。當然,若該項事務只能由行使任意解除權的受托人處理(如需要特定的資質等)或者是有特定的時效性要求而無法另行委托他人處理時,可以就該項事務處理難以完成所造成的損失要求賠償,包括徒然支出的費用等等。也就是說,若受托人任意解除有償委托,考慮到任意解除權制度的存在意義,并不能令受托人承擔拒絕履行的違約責任,而是應當區分是否得以采取替代措施繼續事務處理,分別承擔因解除而增加的費用的賠償或者是因解除而無法繼續該事務處理所引起的損害賠償責任。(51)參見周江洪:《委托合同任意解除的損害賠償》,《法學研究》2017年第3期。只有這樣解釋,才符合《民法典》第933條規定的損害賠償責任的前提要件——“因解除合同造成對方損失”的含義,而不是賠償因拒絕履行造成對方的違約損失。從這層意義上來說,在探討《民法典》第933條規定的“直接損失”的同時,該條規定的“可得利益”賠償規則,也仍有再考之必要。
事實上,關于任意解除情形的損害賠償,除了《民法典》第933條,《民法典》就承攬合同、物業服務合同等典型合同也作了規定。但與《民法典》第933條不同,任意解除承攬合同及物業服務合同時的損害賠償,均未出現“直接損失”的概念。《民法典》第787條只是規定“造成承攬人損失的,應當賠償損失”;《民法典》第946條亦復如此,僅規定“依據前款規定解除合同造成物業服務人損失的,除不可歸責于業主的事由外,業主應當賠償損失”。同樣是任意解除,委托合同領域導入“直接損失”,而承攬合同與物業服務合同領域則僅用“損失”予以界定,兩者之間是否具有共通性,是否存在具體差別,雖然仍有待今后進一步探討,(52)參見周江洪:《民法典合同編的制度變遷》,《地方立法研究》2020年第5期。但兩者規定之不同亦有助于我們進一步明確和反思《民法典》第933條導入“直接損失”的立法目的所在。本質上來說,在界定任意解除損害賠償范圍時,“直接損失”概念并不是必不可少的概念。而《民法典》第933條之所以導入“直接損失”概念,就任意解除無償委托情形而言,旨在提醒應適當限縮其損害賠償范圍;而就任意解除有償委托情形而言,則旨在表明損害賠償并不限于“直接損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