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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鵲

2023-08-02 23:53:10吳永勝
飛天 2023年8期

吳永勝

小荷出現在攔河堰堤時,春明正起伏在堰角終年涌泉不息的泉眼里。堰水深只及胸。春明伏下身子,只把腦袋露出水面。堰角本有棵高大的苦楝樹,樹冠投下的陰影卻遮蔽在堰中央。整個堰角就暴露在陽光下,春明腦袋上倒扣一張藕葉遮蔽陽光。腳下是碗口粗的泉眼,憤怒的泉水汩汩噴涌,細沙子激烈翻滾,合成一股力,一齊把春明往上推,好像努力要將這個阻礙者發射出去。春明不停踐踏雙腳,雙手左右劃動,才能與激烈的推托抗衡。鳧立水的沉浮感和一身的沁涼,讓春明心情愜意。下垂的藕葉有些蜷曲,邊沿已經泛白,從藕葉與水面的空隙看出去,幾十米外橫亙的堰堤路上,似乎飄浮著半尺高迷蒙的煙塵。

陽光太用力,把堤路上的塵灰都拍得紛揚起來了。這時,一圈醒目的白從堰角煙塵中浮上來,跟著,一個穿淡紅細碎花連衣裙的女孩頭頂醒目的白出現在堰堤上。那白色的物體春明從未見過,它具備草帽的形體,邊沿綴著一圈蕾絲花邊。陽光拍在蕾絲花邊上,折射出眩目的白光。跟著,高瘦的長生表叔出現在女孩身后。長生表叔戴頂泛黃的草帽,藍色襯衫敞著襟,袒露出汗津津的胸膛,手里提著只軍綠色帆布包。他們在堰角踅身,順著堰堤往山崖走。煙塵被腳步攪動,向上紛揚旋舞。

“長生表叔,回來啦。”春明挺了下身子招呼。

“春明,你又在耍水哈。看你老漢曉得了,怎么收拾你。”長生表叔腳步停了一下,看看春明,撩起襯衫抹汗。那女孩也停了一下,左手拈起粘在胸前的連衣裙不停抖動,右手往臉上呼呼扇風,她扭頭朝春明掃一眼又邁步向前走了。她朝春明看時,稍微仰了仰頭,原本遮蔽在帽沿下的臉閃了一下,現出紅彤彤的臉蛋。春明縮了下身子。他覺得女孩的目光既不耐煩,也飽含漠視。

“快些回去,不然我告你老漢。”長生表叔也走了。

“哎。”春明漫聲應承。目光追隨堰堤,那女孩腳下像墊著彈簧,明明低抬腿小邁步,可怎么看都像在蹦跳著前進。她頭頂的那圈白,于是悠揚起伏在春明的視線里,直到轉過保管室看不見了。

一只紅蜻蜓飛過來,在春明面前停住,似乎在研究藕葉上能否棲落。若在以往,春明一定會平心靜氣,等蜻蜓安心棲下來了,悄悄伸出兩個指頭捉住它尾巴,或者猛然晃動腦袋,驚嚇得它落荒逃走。可今天春明沒有心情,他只在電影和連環畫里,見到過戴遮陽帽穿連衣裙女孩的畫面。現在,戴遮陽帽穿連衣裙的女孩居然去了長生表叔家,這讓他有些恍惚。他不想再泡在泉眼里了,揮揮手臂趕走蜻蜓爬上了岸。

屋旁的竹林里,裸著上身的婆婆躺在竹涼椅上。左手握著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往胸膛扇風,好像全身最熱的是那兩只空蕩松馳的褐黃色乳房。右手捏著的兩枚核桃,還在掌心里寂寞地咕咕作聲。春明才剛走進竹林,婆婆閉著的眼睛突然睜開了,她把春明上下打量,吧嗒著干癟的嘴唇嘟囔說:“你又耍水了?”

春明不回答婆婆,他把嘴朝長生表叔家的房子努努說:“長生表叔家來了個城里的小女子。”

“我就說嘛,今天早晨喜鵲鬧喳喳的。”竹林外陽溝邊有棵高大的桉樹,大桉樹上有個喜鵲窩。每逢喜鵲早晨喳喳喳叫得歡暢,婆婆就總說有客到。往往就是那天,不是舅舅姑媽來了,就是姑婆舅公來了。可那女孩是到長生表叔家里的,跟春明家有什么關系呢。

“可能是長菊的女。這女子,好些年沒回娘屋了。”婆婆又說。蒲扇往胸膛上拍了兩下,陡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嘴里念叨著,“這么熱的天。”從椅子上爬起來,挪動小腳走上階沿,從堂屋門側的墻上取下竹簍子,竹簍子里裝著曬干的草藥,都是些夏枯草、車前子、牛尿蒿、冬桑葉,她挑揀出一大把遞給春明。“給你長生表叔送去,讓他泡水喝。城里人可嬌貴。炎天暑熱的,還不得中暑。”

春明接過草藥走出了竹林,走了幾步,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往回跑。婆婆剛躺回涼椅,欠起身子問:“你去呀,咋的又回來了?”春明不搭話,他跑進屋里,從柜子上翻出紅色背心飛快套在身上。這背心,是春明上學才穿的。

春明走進長生表叔家,屋里沒有那女孩的身影。長生表叔坐在屋中方桌上方,赤裸著上身,手里呼呼搖動蒲扇。水清坐在旁邊的馬扎上,挺著黢黑的脊梁打呵欠。他瞌睡未消的目光落在春明身上,立刻驚醒似地問:“你箍起來不熱?”他指指春明身上的紅背心。

春明原本不覺得熱,水清一說,立刻感覺背心遮著的部位熱起來了。那種熱帶著噴薄之勢,既黏又稠,在身體外形成粘膜。入夏以來,他和水清一幫孩子,上身都寸紗未著過。春明咽了口唾沫,把草藥放到桌上。“長生表叔,我婆說給你們泡水喝。”他記得婆婆說的是讓他泡水喝,可他卻怕長生表叔真的只是自己泡水喝了,又羞于說出怕那城里的女孩子中暑,于是把那們字咬音特別重。邊說邊用耳朵用力搜索,卻沒有聽到女孩的聲音。

長生表叔謝過婆婆,喊水蓮拿過來一只搪瓷盅子,放幾株草藥進去倒滿開水,再蓋上盅蓋。水蓮看著春明的紅背心,也像哥哥水清一樣現出詫異的表情。那表情讓春明心里慌亂。他有些進退兩難,想走又有些不甘,想留卻沒有理由。他朝水清說:“來,我們下六子沖。”

水清撓著黑肚皮,撇撇嘴懶洋洋說出的話,讓春明恨不得沖過去一腳踢翻他屁股下的馬扎。“這么熱,不想動。”好在水蓮立刻響應了。“我跟你下。”就在屋角泥地面上畫出格子,各撿了石子下起來。才走幾步,水蓮朝春明使眼色,頭往春明跟前湊,幾乎耳語般低聲說:“我表姐來了。城里人假眉假眼呢,這么熱的天要我給她燒熱水,要洗熱水澡。”

春明有些驚愕。“洗熱水,不越洗越熱么?”整個夏天,春明們洗澡洗頭,都是用井里的涼水。

水蓮嗤笑一聲。“還有更怪的,她姓何,叫小河。”水蓮的頭幾乎貼在春明臉上,春明突然發現水蓮頭發的汗餿味不絕如縷。他往后仰一仰身子,蹙著鼻子說:“你莫挨那么近嘛,頭發好臭哦。”

水蓮憤怒地瞪大了眼,翕動的鼻翼泛起潮紅,揮手猛地一掃,棋格里的石子蹦蹦跳跳撞在墻壁上。“你以為你香么?不下了!”她猛地站起來,差點撞在剛進門的女孩身上。女孩的臉還有些紅,卻不再是堰堤上時那般彤紅。那紅春明無法形容。他突然想起婆婆過七十歲生日時,大姑送來的增壽饅頭雪白酥泡狀如蟠桃,桃尖一點紅,紅向下暈染。女孩這時臉上的紅,就像那被暈染的部分。

“我叫何小荷,不叫何小河。是荷花的荷,不是河流的河。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的小荷。”小荷解釋說。“你們背得這首詩么?”見春明水清都搖頭,小荷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那你們曉得小荷是什么嗎?”

“荷葉蓮花藕。”春明脫口而出。念出上句了,突然驚覺下一句的粗野,硬生生把下一句悶在喉嚨。水清嘴快,立刻接上了:“雞巴卵子球。”

小荷厭惡地剜一眼水清,揮手在鼻頭前扇了扇,好像要把那句話的氣味扇掉。嘴里鄙夷地說:“無聊。這么粗野的話你也說得出來。我要告訴舅舅,看他不收拾你。”

水清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春明知道水清在想什么。這對子本來是長生表叔在院里鋸大木時,講給其他人聽的。水清和自己聽到后記住了。長生表叔如果因此收拾水清,那就真的有些冤。他暗自慶幸,自己及時剎車忍住了。

小荷背著手,目光從水清、春明、水蓮臉上環視一圈,“宋朝楊萬里的詩題目叫《小池》。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一邊一字一頓背詩,一邊輕輕左右晃頭,黑亮濃密的頭發在腦后扎出個馬尾巴,馬尾巴左右晃蕩。

春明和水清面面相覷。他們和小荷都是十二歲。小荷最小排在年末,卻已經上五年級了,春明和水清才上三年級,沒有讀過這首詩。十一歲的水蓮上二年級,就更沒有讀過了。水蓮戳戳春明的手臂,提議說:“我們下六子沖。”說著開始在地上畫格子。

春明還沒有說話,小荷蹙了蹙眉頭,說:“我們下軍棋吧,我有軍棋。”

水蓮說:“我們下六子沖。”她探出手拉春明,春明趔趔身子,躲過水蓮的手說:“我想下軍棋。”

水蓮的臉漲紅了,鼻翼旁的雀斑格外分明。“你會下軍棋么?你好久下過軍棋?”

“不會就學唄,我教你們。”小荷說完,進屋去拿軍棋。水蓮狠狠地盯著水明,踅轉身走到門口,抬腳要出門了,腳尖卻用力踢在門檻上,轉身回來,氣鼓鼓地坐到桌前。

小荷將棋布鋪在桌上,講過了棋子的職位大小功能,又講棋布上的框子圓圈的作用。“我們輪流下,誰輸了就讓。”

第一盤是水清和小荷下,水清很快就輸了。輪到春明,走了幾步,他有些舉棋不定。手里的棋子是軍長,前面兩步,已經捉了小荷一個連長和一個旅長,小荷躲了個棋子進圓圈,另提了個棋子擋在前面。現在春明要么退回圓圈,要么就往前再捉。春明把棋子捏在指間,一邊捻動一邊盤算。水蓮兩肘支在桌上坐在中間,她往左探下身子,覷一眼小荷的棋子,兩肘在桌面一滑,頭湊到春明耳旁:“她是個炸彈。”

小荷瞪一眼水蓮,水蓮臉朝向大門假裝沒看見。春明咬咬牙繼續捉子,果然是炸彈。水蓮忽地站起來,跺了下腳就往門外走,嘴里狠狠地說:“給你說了是炸彈,真是個豬腦殼。”

春明在屋檐下寫作業。接連幾個晚上,他都沒再用涼水洗澡了,也用了熱水,熱水澆在身上雖然有些燙,可洗過后好長時間皮膚都是涼爽的。涼水不一樣,剛洗過片刻后皮膚又滾燙了。這時水蓮走過來,手往春明面前一攤,赫然是塊冰糖。水蓮的手汗津津的,冰糖的邊沿都濡濕了。春明拈起冰糖放進嘴里,汗水的咸后是濃郁的甜。看見春明吮咂著冰糖,水蓮臉上浮現出笑意。她攤開手掌,伸出舌尖漬漬有聲地舐著掌心。水蓮湊到春明面前,頭幾乎碰到春明的頭了,剛洗過的頭發,散發出肥皂氣味。有些幸災樂禍地低聲說:“哈,小荷給泥蜂子蜇了。”

春明停了手里的筆,腮不鼓了舌不動了,滑動的冰糖張皇地卡在了腮幫。

“我們天天從那過,都好好的。她走那過,泥蜂子偏偏就蜇了她。”水蓮抿著嘴,眼里笑意盈盈。從竹林往上進水蓮家,靠路的那篷竹子下,一窩泥蜂子把泥土絮出個洞筑了巢。它們總是嚶嚶嗡嗡忙忙碌碌地飛進飛出,從來沒有蜇過人。婆婆說,只要不去招惹它,它不會主動蜇人。“那些泥蜂子怕是喜歡吃香喝辣,那女子天天用香皂洗澡,洗幾桶水呢,一身香皂味。”水蓮撲哧笑出聲。

春明惱怒地瞪水蓮,水蓮卻沒看見。她正低了頭,撩起碎花布衣裳下擺,松緊帶褲腰上,夾著兩本連環畫。她把連環畫掏出來,放到春明面前。連環畫的背頁被汗水濡皺了。

“莫讓那女子曉得了。”

“你偷人家的?”春明把連環畫撥落在地上。“偷的東西我不要。”

水蓮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冰糖也是我偷的,你啷個抿得焗焗響?”她撿起地上的連環畫,怒沖沖往外走。“我再也不理你了。真是狗咬呂洞賓!”冰糖在春明嘴里咕嘟一響,一下滑進喉嚨,差點把他噎住。他用力咽下冰糖,作出了個決定,要去燒了那窩土泥蜂子。

那窩蜂子,少說也有幾百上千只。打定主意要去燒了,春明心里又有些膽怯。抬頭,看見屋檐下晾著一張薄膜,那是母親曬玉米芡粉用過的。于是腦子里有了主意。從柴房里拿捆麥草,取出柜腳下的煤油瓶,往麥草尖上倒了一汪,煤油迅速在麥草尖濡開了,煤油的氣息泛濫四溢。他想了想,又倒了一汪,再倒了一汪。裝過223農藥的瓶子,只剩下小半瓶煤油了。拿上火柴,扯下薄膜,夾了麥草就往長生表叔家旁的竹林走。婆婆翕動鼻子,盯著春明責怪:“你又要搞啥鬼迷花樣喲?煤油糟蹋了,晚上咋照燈?”春明不理婆婆,徑直從她身邊走過。煤油在麥稈上不易被吸附,星星點點往下滴。他把麥草捆盡量豎立,讓油順著麥稈往下浸潤。

泥蜂子仍忙碌飛進飛出,洞口外有許多小泥球,相互粘連向外突出。春明將薄膜纏繞在身上,只露出兩只眼睛。然后點燃麥草,熾熱的火焰立刻騰起來。火把抵在洞口,麥稈作響的聲音和泥蜂子身體爆裂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火焰吞噬了洞口,卻有許多泥蜂子從泥球的縫隙爬出來,它們飛舞著憤怒地朝春明沖刺。薄膜厚實,它們蜇不穿,可交接處豁開了口子,泥蜂子撲進了口子,在薄膜內跌滾著近身下蜇。春明只覺刺痛尖銳灼熱此伏彼起。扔掉燃燒的麥草火把,春明轉身就跑,邊跑邊銳聲尖叫邊拍打撕扯薄膜。春明的腳下也像墊了彈簧,他連蹦帶跳跑下竹林,跑過保管室,一直跑到攔河堰。憤怒的蜂子轟鳴追逐,直到春明跳進堰里,潛了一段,又潛了一段,躲進藕葉深處,那些蜂子仍盤旋不去。

春明被蜇了好幾十處,每一處都鼓起紅腫的包。爹用了一個小時,才把嵌在包里的蜇擠出來。水蓮小荷水清都來了。春明眼睛腫得只剩下條縫,他看見水蓮的臉憤怒地扭曲,鼻孔里噴出沌重的氣息,鼻翼兩側的雀斑不停跳躍。小荷眼神憐惜又關切,她拿出盒清涼油,給春明蜇處涂抹。小荷的手指很軟,好像沒長骨頭。觸到蜇處,痛立刻奇異地煙消云散。

小荷進屋時,婆婆剛給春明蜇處涂抹完清涼油。春明只穿了個褲頭,看見小荷,他有些忸怩不安。他從身后晾衣的鐵絲上扯下藍布褂子披在身上。小荷遞過來兩本連環畫,一本《西沙兒女》,一本《保衛延安》。“送給你。本來我有好幾本的,卻不見了,多半是水蓮拿了。”小荷說。

春明當然知道是水蓮拿的,咧了下嘴想說出來,卻忍住了。

“鄉下真不好玩。”小荷低垂了頭,語調憂傷,目光投向腳下,長長的睫毛向下卷。“我們家旁邊就是人民公園,遇到星期天節假日,公園里人多得很,人山人海呢。公園里有個大湖,湖邊都是柳樹,順著湖邊走,柳條總是不停在你頭上身上掃來掃去。湖里有小船,兩毛錢就能坐一個小時。湖上有座橋,橋洞像月亮樣圓。”小荷抬起頭,眼里閃爍輕盈的亮光,“爸爸帶我去,每次都要打氣球。從湖上的橋下去,墻邊有個打氣球的,墻上掛著五顏六色的氣球,隔幾米遠用氣槍打,瞄準氣球,扣一下,打準了,氣球就爆了。我爸爸一般都不打,有次被我和媽媽勸,他打了十發,就爆了十只氣球。我不行,最多打中三個。”

春明沒去過縣城,最遠只去過金華。那是個小集鎮,那里沒有公園,那里來來往往的,更多是些四里八鄉的趕集人。他突然有置身泉眼的感覺,冰涼浸骨的泉水漫涌而上,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他勉強咧嘴笑一下,有些敷衍地說:“你爸爸真厲害。”

“嗯。”小荷點點頭,眼里飛揚的神采突然有些黯淡,“可是,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再能陪我打氣球了。”她搖晃下頭,好像要把什么念頭拋出去,拋得愈遠愈好。她站起來,說:“走,我們去下軍棋。”

水蓮坐在門檻邊,面朝著院子正織草辮。她的手指靈巧翻動,潔白的大麥草秸窸窸作響,看見腫著眼泡的春明跟在小荷身后走過來,水蓮撇撇嘴角,猛一折身子,把臉朝向房間過道。

打開棋盒,發現本來該整齊排列疊放的棋子亂了,一清點少了三枚。“我明明是數得清清楚楚,怎么就差了。誰拿了我棋子?”小荷尖叫。春明把狐疑的目光投向水蓮,水蓮聞聲扭頭,正面對春明。“你看我做哪樣?我可沒那個閑空。”水蓮翻了個白眼。

小荷臉色緋紅,胸脯一起一伏。“我們兩個人一個房間,進進出出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的幾本連環畫不見了還沒說呢,現在棋子也不見了。”

水蓮把手里的辮子往大腿上一拍。“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拿了?”她冷笑一聲,“嗯,可能是老鼠子吃了。我昨晚一晚上都聽到老鼠子跑來跑去,啃得咯咯嘣嘣響呢。”

“好,就算是老鼠啃了。難不成老鼠自己把紙盒子打開的?”小荷拍拍完好的紙盒子說。長生表叔從屋里走出來,瞪了水蓮一眼,“放在哪里了?快拿出來!你們是表姐妹,要互相讓著。”

“沒拿就是沒拿!”水蓮梗著脖子嚷。

長生表叔黑了臉,他伸手抓住水蓮的頭發,把水蓮從凳子上提拎了起來,響亮地在水蓮背上拍了一巴掌。水蓮哇地哭出了聲。她跑進睡房,很快跑出來,把幾枚棋子往桌上一扔,轉身就往屋外跑,一邊跑一邊哭著咒罵:“妖精,狐貍精,馬屁精……”春明臉有些發燒,他知道水蓮既在罵小荷也在罵自己。小荷也抽抽搭搭哭起來。長生表叔跺跺腳,從屋檐下的柴山抽了根桑條攆了出去,院后很快響起水蓮尖厲的哭嚎。

春明手足無措,他把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拾起來,第一層整齊鋪排了,再把第二層整齊鋪排進去。小荷手捂著臉,仍在哭泣。春明把鋪開的棋布對折一下,手掌用力抹平皺褶,抹得平平展展了,再對折一下,又抹。再折一下,又抹。直到棋布剛好紙盒大小,放進棋盒扣上蓋子,小荷聳動肩膀,仍在低聲啜泣。水清睡眼惺松地從屋里走出來,趿著的拖鞋撲踏撲踏響。他看了看小荷,又看了看正往門外蹭的春明,說:“走啥子嘛,我們下兩盤。”春明搖了搖頭。他無限憂傷地走出門。天好像突然陰了,一大團黑云遮住了太陽。

小荷找到春明,把棋盒往春明懷里一塞,“送給你。你保管好,再不要讓貓狗老鼠偷了。”

春明捧著棋盒,有些慌亂,“你送給我了,你要下怎么辦呢。”

小荷咯咯笑出了聲,“我要下可以找你呀。”說完,小荷有些遺憾地搖搖頭。“我有臺上發條的火車,紅色車頭,有兩節綠皮車廂。把發條擰緊放在地上,立刻嗒嗒嗒地跑。一直跑到發條松了才停。可惜太大了,不好帶回來。”小荷走了。雙手交剪背在身后,仍然像腳踩彈簧,馬尾巴在腦后調皮地晃蕩。春明看清楚了,小荷和水蓮走路不一樣,水蓮的足掌是平展踏出去的,小荷卻是腳尖向下先觸了地,然后腳跟才落地,所以腳步輕盈如跳舞。小荷舞蹈般的腳步,把春明的心都踩亂了。他雙手捧著棋盒,突然有種喘不過氣的窒息感。他想,我一定得回送小荷件禮物。可是送什么呢?他卻想不出來。

天氣一如既往地熱,春明溜到攔河堰,突然發現幾乎是一夜間,堰塘里就開放了五六枝荷花。粉紅的花挺拔在綠色藕葉間,有風從上溝吹下來,花就風姿綽約地搖曳。春明不泡澡了,他選了三朵開得正盛的荷花,連著尺把長的莖折下來。來到長生表叔家時,看見小荷居然和水蓮坐在門旁,水蓮正教小荷織草辮。他有些茫然,兩三天時間,不知道她們的關系已經變好了。有水蓮在,春明不好意思把荷花遞給小荷,就把三支花往前一送,停在兩人中間。“塘里的藕花開了。”水蓮撇撇嘴,接過花往桌上一扔,“開得好好的,你折下來做啥?”

小荷抿嘴笑,眼睛里亮晶晶的。“人民公園里有很多荷花呢。紅的粉的白的,湖里都是,只準看不準摘,摘一朵罰款五角。我以為人民公園荷花就多了,哪知道前年我跟爸爸到成都,去了新都桂湖,那里荷花才真是多呢。我爸說全國有八個荷花觀賞湖,西湖洪湖大明湖,桂湖要排第一。”

水蓮剜一眼春明,狠狠地說:“好好的藕花,瓜娃子才摘。”

春明氣得攥緊了拳頭。他不明白水蓮咋就忘記了去年前年,她都纏著他摘荷花,他摘過最少好幾十朵給她。他猛一跺腳,嘴里嚷:“我是瓜娃子,你就是呱婆子。”他踅身往回走,邊走邊嘀咕:“呱婆子。你是呱婆子。”走出竹林,走到自己屋角,婆婆手里的核桃仍在寂寞地咕咕響,屋檐旁的核桃樹樹影婆娑,一枚核桃啪地掉在腳前。那是枚謊核桃,它沒有老實長桃仁,于是癟了萎了,被風從枝丫間吹了下來。一道亮光炫目地從春明腦里劃過,春明的心情一下子好起來。他決定做個“呱婆子”送給小荷。

春明從屋檐下抽出根竹竿來到核桃樹下,他高舉竹竿目光在核桃葉間脧巡。婆婆狐疑地瞪大了眼,“春明,你害娃了么?核桃米米才一包嫩水呢。十月核桃九月梨,現在才八月。”春明不理會,他敲下了好幾枚核桃,卻發現哪怕最大的,里面的核桃仁剛成型,一掐就破。最要命的是,核桃殼像紙殼樣薄脆。看著在一堆核桃殼前垂頭喪氣的春明,婆婆咂著薄嘴皮說:“說了你不聽,真像害娃了。可惜了幾個核桃。”婆婆又閉上眼睛躺在涼椅上,手里的核桃咕嚕咕嚕響。

春明把寫作業的凳子搬在階沿靠近竹林的地方。以前他不會搬在那里,雖然婆婆不識字,可只要春明在身旁寫作業,她一定探長脖子看,春明架了二郎腿,或者把腳盤坐在屁股下,婆婆都要嘀咕,說春明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如果春明在本子上畫畫兒,或者盯著對溝的山好久不動,婆婆就會說,又在打王廣,我要告你老漢。春明真是煩她,總想躲她遠點。今天春明不躲了,他打開課本,專注看。婆婆說:“春明,你不寫作業?”

“今天沒作業。今天讀書。”

“寂靜風隱,哪叫讀書?讀就要讀出個聲音嘛。”

“默讀嘛,就是不出聲地讀。”

春明把語文書一頁一頁慢慢翻,支棱著耳朵聽婆的動靜。一本語文書都翻完了,婆還是躺在椅子上沒動靜。中午喝的玉米糊,春明已經上過兩次茅坑了,他不明白同樣喝玉米糊的婆婆,咋就不蹲茅坑。他想也許是婆婆干癟的皮膚,把玉米糊的水份都吸收了。正這么想,斑竹杖篤篤觸地的聲音欣喜地響起,婆婆走過院子,繞到院后去了。院后茅坑出糞口用石板蓋著,怕雞崽掉進糞坑,只留了道縫。不知道是哪一年開始,婆婆夏天一熱起來就不穿上衣,大白天屙尿拉屎,也不避人,脫下褲子就往出糞口撅起屁股。那兩枚核桃,分明排放在涼椅上。春明抓起一枚塞進褲兜,重新回到凳子前,他看了看鼓出一個包的褲兜,拍了拍,支棱耳朵仔細聽,婆婆的竹杖聲音還沒有響起。于是飛快收拾書本,喊一聲:“婆婆,我書讀完了,出去耍了。”跑下竹林,婆婆在吆喝:“春明,看見我核桃沒有?”春明說沒有。

保管室后面的牛棚空蕩蕩的,只有蒼蠅和牛虻在嗡嗡飛。那三頭水牛,這時候正泡在牛滾凼里。保管室后有個竹子環繞的大水凼,凼低淤積著厚厚的軟泥。牛下去了,側身來回滾幾滾,就粘上了厚厚的泥。屈膝臥倒,只眼睛鼻子露出水面,一直到天陰了,再拉出水。

春明來到牛棚與保管室連接的那堵墻前,扒下塊泥磚,現出個洞,里面放著釘子小刀、竹片白線。春明把核桃立放在檐下石板上,他看見那只核桃碩大無比,原本黃褐色的表皮黑得油亮,深刻的槽紋全都磨低了。他用兩塊石頭把核桃夾住,用釘子慢慢鉆了個對穿的孔。橫在眼前看看,那孔兩邊一般大,孔壁完全沒有破損。側面的壁上,也鉆出一個孔。選塊堅硬的石頭,一只手拿著核桃模放在石板上,另一只手揚起石頭順著橫紋輕輕敲,敲過一圈,橫紋裂一道縫,輕輕一辦成了兩瓣。掏掉發黑萎縮的果仁隔膜,刮得光光的竹簽上,白線打一個結,然后一圈圈纏繞,直到竹簽鼓出了肚子,兩扇開孔的核桃套進去,線頭從側面的孔拉出來,合上。上方,刮削得薄亮的竹片楔進竹簽,一個“呱婆子”就成了。線頭綁一截短竹片,捏著竹片往胸前一拉,白線出來了,竹簽順勢轉動,頂上的竹片也跟著轉。手里竹片一松,竹簽立刻反向轉動,竹片立刻逆轉方向。不停拉放線頭,竹片一反一正快速轉動,在空氣中擦刮出呱呱呱的聲音。

小荷接過“呱婆子”,按春明的指點玩起來,在呱呱聲中,她咯咯咯笑。

春明天黑才回家,爹黑著臉坐在屋中間,語氣冷漠地朝春明說:“把板凳端過來,條子自己拿。”盡管春明早有準備,知道少不了挨打,可心里還是有些害怕。他把那根笨重低矮,卻有三掌寬凳面的長條凳端到爹面前,然后踅身走到屋后柴房,他選中根尺五長小臂樣粗的桑枝,進屋遞給爹。爹把桑枝在手里掂掂,虛揮一下桑枝,作勢要落在春明身上。只揮一半卻停住了。“骨頭敲斷了,想讓我繼續白養你?換根細的。”

婆婆說:“不是他拿的。我多半是放失了手,唉,可能掉茅坑里了。”

“媽,你不用老是護著他,三天不打,上屋揭瓦!那天燒蜂子窩我沒有收拾他,今天又偷核桃。不是他是哪個?你看他滿手粘的啥子?”春明剝嫩核桃時,核桃液粘在掌心,兩個手掌都烏黑烏黑的。

“婆婆搓了五年的核桃呢,你弄到哪去了?婆婆手不好,搓核桃活動筋脈。這下哪去找合適的?”娘說。

春明有些難受,也覺得有些對不起婆婆。狠了狠心,抽了根柔韌的黃荊條。出來爬在凳子上。爹用黃荊條點點春明的短褲,“褲子打爛好買新的?脫了。”

春明不作聲,兩只手從凳下穿過去,緊緊抱住凳子。“脫褲子!”黃荊條在春明屁股上拍了一下。春明不作聲,手抱得更緊,臉貼在凳面上,凳面溫潤光滑。“脫褲子!”黃荊條抽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灼痛立刻漫延,春明打了個哆嗦。手抱得更緊了。爹暴怒了,黃荊條雨點般抽下來。春明緊緊抱著凳子,臉幾乎貼在凳面上,他的腿從凳面繞下去,腳踝勾住張開的凳腳。第一回,春明不哭不喊,他緊緊閉著眼。他依稀看見,小荷咯咯笑著,“呱婆子”在她手里,竹片往復旋轉呱呱地叫。

黃荊條是婆婆從爹手里搶下來的。她揚著手掌,一下一下拍打爹裸露的肩膀。“不就個核桃呀,你想打死娃兒?”爹頹然跌坐在板凳上,大張著鼻孔呼呼喘氣。“是個核桃的事么?不是,不是個核桃的事。”他喃喃著自問自答。

吃晚飯時,爹臉色和緩了些。筷頭點點春明說:“明天一早,你去三舅爺家要點核桃。”三舅爺是婆的堂哥,遠在四十里外的王家山。那里高山綿延,有許多核桃樹。春明去過幾回。三舅爺家里,隨時都有隔年的核桃。問過春明還記得路不,又說:“對路去,對路回。好好戴罪立功!”

春明從三舅爺家回來,是第三天下午。走近自己屋旁,婆婆撲打著蒲扇,“喜鵲喳喳叫,真是有客到。這喜鵲子一早就鬧喳喳的,半上午長菊就來了。”

春明突然涌起不詳的預感,他顫聲問道:“哪個長菊?”

“還有哪個長菊?你長生表叔家當官的姐姐唄。”

春明放下核桃,就往長生表叔家跑。跑過竹林,跑進院子。他看見長清坐在屋檐下,正蘸著唾沫翻連環畫,他光光的膝蓋上,疊放著好幾本連環畫。水蓮坐在旁邊,嘴里吸溜著什么,手里拿著“呱婆子”,正一拉一放。看見春明了,露出欣喜的笑容,停下拉線的一端,從褲兜里掏出兩粒糖。“大白免奶糖呢,大姑給的,我給你留了兩顆。”

春明不接糖,他有些瑟瑟發抖。指指“呱婆子”問:“怎么在你這里?小荷呢。”

水蓮翻了個白眼,“她走了,再也不來了。她不要了,就給了我。”

水清停下翻書。“大姑專門來接小荷,她們明天都要跟姑父走。”

“去哪里呢。”春明失魂落魄。

“好像是新疆。”水清說。

春明覺得全世界在一瞬間轟鳴著炸裂了,他沒有理會水蓮的招呼,轉身就往家里走。走進院子,婆仰著頭,看著頭頂的桉樹。兩只喜鵲喳喳喳叫著,圍繞著桉樹巔盤旋飛舞,它們的叫聲喜慶歡欣熱烈清脆。

“狗日的喜鵲!叫你妹!”春明拾起塊瓦片,掄圓胳膊用力朝樹巔擲去。憤怒的瓦片才飛到樹身一半高,就無力地擦著樹干飄出去了,歪歪斜斜落到那邊的水田里,“咚”地一聲,濺起一簇渾黃的水花。

責任編輯 趙劍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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