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詩書閑處好

我年少時愛上文學，認識的第一個作家是王躍文先生。

20年前，先生以一部《國畫》進入人們的視野之后，從而引發了官場小說的流行熱潮。“王躍文之于官場小說，就相當于金庸之于武俠小說、瓊瑤之于言情小說、二月河之于帝王小說。”書猶如人，也是有命運的。在當時，《國畫》石破天驚，出版半年加印五次，隨即被禁，卻引發盜版數百萬冊。先生因為《國畫》被單位分流，檔案差點流到人才中心，最后省作協留下了他，由此成為專職作家。

第一次見到先生，我剛參加工作不久，憑借發表幾篇文章，得以參加湖南省第一屆少數民族作家座談會。采風期間，我與他、李元洛先生合影，他伸出雙手摟著我與李老的肩膀，笑說：“我們仨是祖孫三代嘛。”

站在文學圈邊上，我與先生漸漸熟悉而交往，以至再見面時他狠狠擰我的耳朵，大喊一聲：“九妹，你也來了！”

我也來了，盛夏午后與朋友一起走進王邸，并見到王夫人張戰。張老師像江南小女子，齊肩學生頭，機智伶俐，清純素雅。一見面，她就迭聲喊了一串“九妹妹”，笑聲充滿孩童的清亮通透。擺水果時說這是什么梨吃了有什么營養，倒茶水時又介紹這是什么茶喝了有什么好處。我很喜歡她這般嘰嘰喳喳，使我這個不善言辭之人頓時沒有了拘謹。她甚至說已經看過我的一些散文，是在老公拿回家的文學雜志上看到的，文筆清新雅致。文字遇到知音，便是愛遭遇愛。那一瞬間，我愛極了眼前的這個女子。

先生與夫人，可謂是真正靈魂契合的兩個人，比任何人都要懂得彼此。

先生寫小說，張老師寫詩，且是詩歌圈里著名女詩人。所不同的，她仍舊在高校教書，喜歡那些半大學生，喜歡書香茶濃之余擔風袖月，經營廚房就像經營愛情，不經意間讓生活霎時泛起色彩，有了可資回憶的瞬間。先生專職寫作，習慣每天早上吃一碗牛肉面。有次客居北京妹妹家里，張老師忍不住動手給他煮了一碗牛肉面，吃到最后時，他故意說：“最后是喝湯還是吃這片牛肉呢？”猶豫片刻，他一口喝掉了湯，最后把牛肉放進嘴里，還“吧嗒吧嗒”嚼得格外香，頓時讓張老師感動得淚流滿面。

那天，張老師走進走出也張羅了一大桌子菜，有從溆浦老家帶回的樅菌炒肉片，有酥軟而不膩的豬腿肉，有清脆涼拌的山藥片等等。其中有一道拌菜，使我至今念念不忘。開餐之前，她就雙手比畫著說到了汪曾祺的拌薺菜——“薺菜焯熟，切碎，香干切米粒大，與薺菜同拌，在盤中以手摶成寶塔狀，塔頂放泡好的海米，上堆姜米、蒜米。將醬油、醋、香油放在茶杯內。薺菜上桌后，澆在頂上，將薺菜推倒，拌勻，即可下箸。”薺菜是一種野菜，城市里難以買到，她就用芽芽菜做了一盤拌菜，不苦不澀，甘美清冽，被大家吃得精光，她卻再三遺憾沒有摶成寶塔狀。聰慧、賢淑的張老師，讓聚會平添些許家常煙火的溫暖，讓我這個自稱汪曾祺粉絲的人也汗顏幾分。

也因為那次聚會，我有幸獲得先生的十多本簽名書，還有張老師的三本簽名詩集。這些書放置書架長長一排，我在旁邊還特意擺放了一個插著蓮蓬的青花瓷。“盛夏光年里的一縷清涼。”這是先生評說夫人詩歌的一句話。源于每年夏末秋初，他們夫妻都會開車去城郊看荷賞荷，離開前都會買幾把蓮蓬帶回家里，于陰涼處倒掛，干枯的蓮蓬黑黑的、彎彎的，姿態各異，插在客廳一角，置于臥室一隅，擺入書房案頭，端放餐桌中間，如同舉行了一場盛大的荷之宴。

時至今日，先生再出新著《家山》，千里家山清夜夢，用文學之山再次構筑了一個文化桃花源。于我而言，《家山》與《國畫》一樣成為枕邊書。枕上詩書閑處好，這些書因愛而有了動感，可以搖曳生姿，可以走過四季、漫過盛夏光年。

編輯/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