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渴望抵達的兩岸（組詩）

郭爾羅斯的黃昏

黃昏正散開，還沒完全散開

正罩上草原，城市與鄉村

此刻，無論如何

人們都要放慢奔走的腳步

一只鳥，回巢的路不遠，它還能

在電線桿上停歇一會兒

一天的疑問，都隨著巨大的落日下沉

所有的喧囂，抵不過黃昏的沉默

抵不過早出的新月，星辰

還有，城市和村莊的燈火

不見牧羊人趕著羊群走過

只看到濺起的塵土仍未消散

聽不見風，但能聽見

萬物間，一些隱秘的低語

春天的阿爾斯楞

那年我爬上阿爾斯楞山

遍野的榆樹叢，剛發出新葉

包圍村莊，正對著長生天

許多年過去了，人事不斷翻新

記憶不再可靠，像夢中曾經的事

天黑以后，天邊很近

那時還小，我必須趕在日落之前回家

從沒想到，月亮升起來時

竟是故鄉最廣闊的時候

春天的阿爾斯楞啊，降臨最美的瞬間

野行記

人順著路走，路順著路分岔

無論多遠，都能走回熟悉的村莊

多年來，樹木已經成林

忘記回家的親人們沉睡于泥土

害怕把他們吵醒

不立一塊可讀的碑文

岔路向左，村莊的人們辛辛苦苦

兩手空空

岔路向右，遠走他鄉的伙伴

音信全無

一直認為這里該有一座橋

其實根本沒有

多年來，日夜渴望抵達的兩岸

并沒有什么不同

風平浪靜的一天

一天眼看就要結束了

蜜蜂回到了帳篷旁邊的蜂箱

我至今不明白，它們和人類之間

是如何達成的和解

村外的溝里，還有三戶人家

院里花開的那么好，使它們停留

那么低處的生活也結了果

當它們成群結隊地飛過羊群時

著實讓牧羊人感到了驚慌

即使他手中有鋒利的刀

并用它，對準過那些鈍的角

現在，一天真的結束了

黃昏風平浪靜

如果有晚歸的一只蜜蜂

它將會看到璀璨的星群

在小小的村莊上空，浩大集結

清明行記

祖父在算盤前，撥下最后一顆珠子

夕陽就墜了下去

現在，這枚珠子

又升起在他的墳前，新鮮熱烈

墳頭草，遠比您的子孫們茂盛

但我們，有倔強的臉

只朝著，風來的方向傾斜

習慣性地燒紙添土，灑一瓶酒祭奠

多站一會兒

遠處熟悉的村莊依稀可見

我認識的老人

總在酒瓶子里忙碌，因為他們相信

喝下去的，始終是一種糧食

來到故居，如今的主人不在

有麻雀從鄰院飛過來，又飛回去

陽光照耀正房，廂房和我

多少年了，不增不減

多年前的一些好友，至今未見

據說，始于一片鱗的勇敢

他們游向了城市的海

后來潛入水底，刻苦修煉

終于長出了鰭，生出了腮

山野一片蒼茫，讓天空

釋放出更多的空曠

風一陣一陣，吹得白云難以落腳

村莊在一個拐彎后，消失不見

【作者簡介】查干，80后。吉林省前郭爾羅斯蒙古族。魯迅文學院民族班第36期學員。作品見于《人民文學》《詩刊》《民族文學》《詩選刊》《星星》《飛天》《山東文學》等刊，部分作品入選各類年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