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鵬宇 李碩
摘 要:刑事證據印證模式的核心特征是將證據之間是否能夠相互印證作為能否定案的關鍵。其以法律真實為價值取向,注重證據的內在一致性,是預防冤錯案件的有效方法。對證據材料應先從構成要件符合性角度進行形式判斷,再從證據能力審查入手,結合經驗法則和邏輯法則,堅持客觀證據優先,堅守法律真實底線,進而通過實質判斷來確定是否達到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法定證明標準。
關鍵詞:印證證明模式 形式印證 實質印證 法律真實 客觀真實
刑事證據印證模式自提出以來便廣受爭議,支持者有之,反對者有之。筆者認為,印證證明模式與西方的自由心證相比,有著更高的證據要求,這與我國正在進行的各項司法改革的實質內涵是相吻合的,應予以支持。
一、問題的提出
印證證明模式屬于自由心證體系,但與西方的自由心證證明模式相比,既有明顯的區別,也有相通之處,屬于自由心證模式的一種亞類型。[1]學界和實務界對印證證明模式的觀點分歧主要有兩種:一是支持印證證明模式在司法實踐中的運用。例如有學者認為,“印證既不是中國刑事訴訟獨造的詞匯,也不是中國刑事訴訟獨有的概念。相反,印證是現代刑事訴訟特別是大陸法系國家刑事訴訟中普遍遵守的證明力判斷方法?!保?]也有學者認為,“因為其符合科學的適用原理,所以也具有世界性的普適意義,印證模式理論也是中國為世界證據法學作出的獨特貢獻?!保?]二是將司法實踐中出現的問題尤其是冤錯案件歸咎于印證證明模式,認為應當完全摒棄該種模式。有觀點認為,在現階段我國實行案卷移送主義,印證證明模式存在較大的法律風險,“難以確保偵查取證的合法性、對無罪證據大量進行排斥的背景下,該模式必定會因司法證明的形式化、證據準入資格證明的欠缺、證據范圍的限制出現一系列負面作用”[4]。也有學者指出,“這種證明模式追求客觀真實的價值取向,卻可能不利于發現真相,侵害被告人的權利?!保?]
筆者認為,印證證明模式是目前解決司法實踐中證明難題的有效方法。學界及實務界最為擔心的是出現冤錯案件,事實上,無論哪種證明模式都不可能完全避免出現錯案,出現錯案的根源仍在于證據本身。因此,與其不斷爭論印證證明模式的存廢問題,倒不如立足實務,探索出一條符合司法實踐的刑事證明之路。
二、印證證明模式的本質特征及現實需求
現階段,印證證明模式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與價值,尤其是目前偵查手段還較為落后,口供為王的現象還未根本扭轉,印證證明模式的存在,能夠最大限度地避免冤錯,查明真相。
(一)印證證明模式以法律真實為價值取向
法律真實與客觀真實之爭由來已久。尋求客觀真實是學界及實務界所追求的最高境界。但是在司法工作中,司法機關的被動屬性決定了其審查的只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實,此時辦案人只能根據證據材料盡最大限度地接近客觀真實。這是司法實踐的常態,也是一種務實態度。
正因為客觀真實很難完全實現,才需要各個證據之間能夠相互印證,才需要強調孤證不能定罪。換言之,印證證明模式正是為了實現法律真實而產生的。
(二)印證證明模式是避免冤錯案件的重要方式
目前對印證證明模式最大的誤解是將其視為冤錯案件的根源。事實上,一方面,“自由心證”模式下同樣產生了不少冤錯案件。在美國,有學者對數百件冤案發生的原因進行分析論證,表明大多數冤案是由于目擊證人的錯誤指認或者作偽證,或是犯罪嫌疑人受到刑訊逼供。當證據出現問題時,即使對抗制訴訟模式,也不能規避冤錯案件的風險。另一方面,我國冤錯案件的出現,依然在于不注重證據的內在一致性從而導致出現問題,根源仍在證據,并非印證證明模式。
例如,在聶樹斌強奸、故意殺人案中,僅作案時間一項就有4種不同的說法。由此而形成的證據材料,本身就不應當作為定案的根據。證據本身出了問題,不能將責任歸咎于印證證明模式。又如,呼格吉勒圖強奸、故意殺人案,為了實現所謂的“相互印證”,偵查機關肆意非法取證,使用各種為法所不許的證據,所得出的結論不可能正確,問題仍在于證據本身。再以趙作海故意殺人案為例。在案卷中,趙作海共進行9次有罪供述,全案證據鏈條看似閉合,但是在涉及作案時間、使用工具等關鍵細節問題時,卻出現前后反復,同時并未有其他客觀證據予以補強,由此而形成的證據并不能使用。
總之,無論采取何種證明模式,證據本身出問題時,出現冤錯案件的概率將大大增加。因此要改良的是取證方式,并對證據進行實質審查,證據之間達到實質印證狀態時,就可以最大限度避免錯案。
(三)印證證明模式是以審判為中心的必然要求
有人擔心印證證明模式會導致審判階段形成“案卷筆錄中心主義”,加劇證人不出庭作證的困境,最終致使庭審虛化。但是筆者認為,該種觀點是對以審判為中心的誤解。
1.以審判為中心的實質內涵。以審判為中心的理念來自于英美法系中的當事人中心主義,強調庭審的實質化,要求偵查、起訴都必須緊緊圍繞審判活動展開。主張全面貫徹證據裁判規則和直接言詞原則。注重庭審活動在證據采信、事實認定、法律適用中的決定作用。
以審判為中心并不是以法院為中心,更不是以法官為中心。事實上,庭審活動之前的偵查與審查起訴工作更為關鍵,決定著進入法庭的證據能否使用、如何使用。
2.印證證明模式在庭審實質化中的作用。庭審實質化更注重對證據“兩力”的審查。在審判階段,法庭對于證據的審查與調查都必然圍繞證據能力與證明力展開。進一步而言,證明力要解決的是證據與待證事實之間的關系問題。印證證明模式強調孤證不能定罪,能夠促使偵查人員轉變取證思路,改變“口供為王”的傳統理念,注重客觀證據的收集。
三、二元化印證證明模式的具體方案
在刑事訴訟中,所有證據都必須圍繞犯罪構成要件而獲取并使用,當證明犯罪構成各個要件的證據均齊備時,即達到形式印證標準。但是,若想最大限度避免冤錯案件,則必須進一步進行實質判斷。
(一)形式印證
所謂形式印證,即對各個證據進行綜合判斷后,證明犯罪構成各要件的證據已經收集齊備,此時才有刑事訴訟繼續進行的可能性,否則,檢察機關只能作出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的不起訴決定。
形式印證解決的是構罪門檻的問題,全案必須圍繞犯罪構成要件進行取證,若關鍵證據缺失,則無論其余證據證明力有多強,也無法達到“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
例如,危險駕駛罪的構成要件是在道路上醉酒駕駛機動車。靜脈血液中酒精含量達到80mg/100ml的,屬于醉酒,這是判斷嫌疑人是否屬于醉酒狀態的唯一標準,由此形成的《司法鑒定意見書》是證明嫌疑人是否構成危險駕駛罪的最直接證據,缺失這一證據,就無法證明嫌疑人是否屬于醉酒駕駛,更不能認定其構成犯罪。貿然采用刑事手段予以查處,是入罪化思維的體現,更不符合罪刑法定原則。
即使犯罪構成要件齊備,僅達到形式印證標準還不能說明全案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還需要進行實質判斷。由于司法工作人員“只能憑借證據間接地認定案件事實,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他們必須通過對證據的分析、判斷才能認定事實”[6],因此對證據的實質判斷尤為重要,也是預防錯案的關鍵所在。
(二)實質印證
1.具有證據能力。證據能力指的是證據資格問題,是證據是否具有進入法庭證明案件事實的資格。以往我國刑事司法實踐中過于注重證明力,而忽視證據能力的審查,導致一些并不適格的證據進入法庭審理程序,這才是冤錯案件產生的根源所在。
刑事訴訟法第56條規定了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對于證據是否要排除,要從是否嚴重侵犯憲法性權利以及訴訟基本權利入手考量。例如公安機關立案前對犯罪嫌疑人進行監聽監控的,屬于嚴重侵犯人權,違反人權規則,需要予以排除。再例如前述的聶樹斌案,對于無法合理解釋且前后矛盾的藏衣地點等證據材料,由于證據真實性存疑,也應當予以排除。
2.注重客觀證據、經驗法則和邏輯法則的運用。首先,司法工作人員在審查證據材料時,不應輕信任何一方的言詞陳述,而應當先審查客觀證據。因為言詞證據本身具有不穩定性,其可信度與偵查人員的書寫習慣、文字表達能力等關系密切。要堅持親歷性原則,對于證言存在矛盾的地方需要當面復核,以防止印證的形式化。其次,對供證完全一致的情況要格外慎重。在實踐中,有時存在偵查人員將不同筆錄復制粘貼的情況,復制粘貼得來的筆錄真實性是存疑的。若不加以仔細審查,就有可能導致案件事實認定出現偏差。
證據之間相互印證,絕不是任何地方都不能出現不一致的情況,而是指事關定罪量刑的事實情節不能出現邏輯上的矛盾,對于非主要情節的不一致,在合理范圍內是允許的,也是客觀存在的。[7]
其次,經驗法則是人們在日常工作、生活中所積累的,具有普遍性和規律性的認識。經驗法則往往具有不證自明的特點,同時往往也需要不同證據之間相互補強。例如精神上有缺陷的人,其辨別是非和正確表達的能力受限,因而其所作的證言必須經過其他證據補強其證明力。
最后,邏輯規則是人們為進行論理,根據邏輯規律而推理演繹的法則。在刑事證明領域,當所有的證據材料擺在面前,就需要依據一定的邏輯規律將證據與待證事實之間的關系列明,能夠得出唯一性結論時,即可以認定行為人確實實施了犯罪行為。當然,無論是邏輯規則還是經驗法則,都并非絕對不可反駁的,當有充分的證據予以反證時,利用邏輯規則和經驗法則得出的結論就必須加以修正。
3.嚴守法律真實底線。我國刑事訴訟法將證明標準明確為“證據確實、充分”,無論偵查階段、審查起訴階段還是審判階段,證明標準是一致的。雖然有研究試圖區分“排除合理懷疑”與“內心確信”“證據確實、充分”三者的不同,但是筆者認為,完全區分三者的不同不僅毫無必要,而且更會加劇司法人員的迷茫?!芭懦侠響岩伞薄皟刃拇_信”證明標準同樣存在模糊性。事實上,英美法系的學者也不得不承認,試圖解釋“合理懷疑”這一術語,通常都不會使陪審團的頭腦更加清醒。[8]
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證明標準,要達到這種證明標準,應當堅守法律真實底線。正如前所述,人的認識本身即具有相對性,只要遵循正當的刑事訴訟程序,依法取得的證據之間達到了相互印證的狀態且均經過法庭質證,則法律真實就已經實現,案件事實已經清楚,就可以定罪量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