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象萬千

姜浩峰

就國際象棋運動來說，隨著中國參與國際象棋運動的基礎越來越雄厚，推動了國際象棋競技水平、市場開發水平的不斷提高。更可喜的是——中國象棋也日益受到世界各國愛好者的青睞。

“陳祖德提出的‘四步走戰略，都完成了。完全可以說，我們現在是國際象棋強國！足以告慰老院長！”7月10日，在位于南京西路的上海棋院辦公室，剛落座，倪華就如此說道。當時那兩天，國際象棋三屆世界冠軍得主、來自上海棋院的居文君正與來自重慶的挑戰者雷挺婕對戰——這不是一項國內賽事，而是2023國際棋聯女子世界錦標賽對抗賽。7月22日，居文君終于力克雷挺婕，成功衛冕，四度封后。

作為現任的中國國際象棋隊女隊主教練，倪華說，這次是他第四次參與到女子世界冠軍對抗賽中。這次的心情更加放松，因為居文君、雷挺婕都是國家隊隊員，這次比賽無論如何都是中國的勝利。“我會以一種較為放松的心態看這次比賽。”倪華說。

就在同一幢樓里，在居文君與雷挺婕對戰的同時，中國象棋項目的小隊員們正在三樓對局室一門心思研究著“楚河漢界”的兩邊。在同一間屋子里，中國象棋協會副主席、上海棋院總教練單霞麗正與“小司令”謝靖研究開局。“從前，即使是已經出了成績的棋手，往往依靠一兩種開局也能繼續大殺四方。現在情況不一樣了，還是要研究更多開局，準備更多招數，小棋手才有希望在未來取得好成績。”單霞麗對謝靖說道。目前身為上海象棋男隊主教練的謝靖對單霞麗所說，特別有感觸。回想少年謝靖初來上海時，單霞麗曾經開著一輛老舊的桑塔納，接送不滿13歲的小師弟到各個茶室，與“綠林高手”實戰。“盡管‘綠林高手行棋未必規范，但他們個個身藏‘飛刀，常常走出棋譜中鮮見的招數，令小謝靖大開眼界，也增進了搏殺能力。”“游擊戰”的經歷，成為日后參與“正規戰”的一筆寶貴財富。如今的江湖，與十余年前又有不同。兩人研究著反宮馬、飛相局的開局，甚至談到了前陣子網上出現的一盤對局……

7月22日，2023國際棋聯女子世界錦標賽對抗賽，居文君成功衛冕，四度封后。?攝影/李銘珅

象棋的起源

國際象棋起源，現在學界流行的是中國起源和印度起源。西方學者大多贊成英國人威廉·瓊斯1790年發表在《亞洲研究》上的《印度象棋》一文，認為國際象棋起源于公元6世紀的古印度。之后傳向西方。國際象棋在我國是個新興的運動項目， 1956年起才和圍棋、中國象棋一起列為國家開展的體育項目。我國國際象棋協會從1975年起正式加入國際棋聯。

中國象棋的起源，說法不一。春秋時期《楚辭·招魂》中就有“象棋”字樣出現。也有因棋盤上“楚河漢界”的劃分，認為是韓信造象棋。南北朝時，庾信曾作《象棋經賦》及《進象棋經賦》。之后又有文獻認為是晚唐大臣牛僧孺“劃神農以日月星辰為象，用車、馬、將、士、卒加炮，代之為棋矣”，完善了象棋的下法。根據史料記載，唐朝之前的象棋確實沒有炮，這一點與中國古代軍事技術的發展是吻合的。而中國象棋棋子落在交叉線上，據稱是受到圍棋的影響。

博物館里數冠軍獎杯

上海棋院的一樓是上海棋牌文化博物館。走入博物館，映入眼簾的地面裝飾分為清晰的三部分，分別是圍棋、中國象棋、國際象棋棋盤的模樣。榮譽墻上，展示著1960年15歲的胡榮華奪得的全國象棋個人錦標賽男子金牌。這塊金牌當時是由陳毅元帥親手頒發，彌足珍貴。粗略點數，展示有中國象棋、圍棋、國際象棋各種個人、團體金牌或冠軍獎杯不下六十余種。

其中特別能勾起人們回憶的，倒未必是純競技比賽之獎杯。2001年1月，同為出生上海的圍棋陳祖德九段與中國象棋一代宗師胡榮華的“世紀大戰”在寧波進行。這場別開生面的大戰，娛樂性頗強——采用的是十分特殊的比賽規則。圍棋是陳祖德的專項，圍棋比賽由陳祖德讓胡榮華二子；象棋則是胡榮華的專項，象棋比賽則由胡榮華讓陳祖德馬三先。全部比賽進行兩盤圍棋、兩盤象棋，最后以四盤的總成績來決定勝負。最終，胡榮華略勝一籌。當時他獲得的紀念獎杯，如今也陳列在上海棋牌文化博物館的榮譽墻上。

胡榮華在德江變流設備廠下車輪戰。

在國際象棋區域，展示有2014年中國國際象棋隊獲得男子奧賽冠軍的獎杯。當時，倪華與來自全國不同省市的隊友王玥、丁立人、余泱漪、韋奕一起，一舉打破了歐美對男子奧賽長達87年的壟斷。

每每在前往或者離開辦公室時走過棋牌文化博物館，倪華總想起那次經典棋戰。同時又回想起陳祖德的“四步走”戰略。1944年出生于上海的陳祖德，自幼隨父親學圍棋。1960年10月，在新中國圍棋事業奠基人陳毅元帥的親自關心和積極倡導下，上海棋院的前身上海棋社正式成立。這是中國第一家專業棋藝機構，為上海智力運動的起步提供了強有力的組織保證。陳祖德就是在那個年代成為專業圍棋選手，之后于1961年進入全國圍棋集訓隊的。1963年，陳祖德戰勝日本九段棋手杉內雅男，成為首位戰勝日本九段高手的中國圍棋選手。1982年，中國圍棋協會推出段位制，陳祖德、吳淞笙、聶衛平三人被授予九段。身為圍棋高手，陳祖德一向關心中國象棋與國際象棋運動。特別是在出任國家體育總局棋類運動管理中心主任之后，他提出國際象棋“四步走”戰略——先奪女子個人世界冠軍，再奪女子團體世界冠軍，隨后男子團體進入世界比賽前列，最后奪得男子個人世界好名次。1991年，當謝軍成為首位加冕世界棋后的中國選手之后，在她的帶動下，中國的女子、男子國際象棋水平都發展迅猛。陳祖德適時調整“四步走”戰略，明確在前兩步不變的情況下，第三步變為力爭男子團體世界冠軍，第四步則是最終奪取男子個人世界冠軍。“2014年，我們完成了第三步。今年，丁立人在哈薩克斯坦戰勝俄羅斯棋手涅波姆尼亞奇，奪得國際象棋男子個人世界冠軍，中國國際象棋‘四步走戰略終于完成。”倪華向《新民周刊》記者感慨道。

就在國際象棋男子團體世界冠軍獎杯陳列的不遠處，有一塊電視屏幕滾動播放著中國象棋一代宗師胡榮華的相關紀錄片。自1960年15歲首次參加全國比賽就奪得冠軍以來，有著“胡司令”美譽的胡榮華，先后奪得14次全國個人冠軍，更是創造了“十連霸”偉業，譜寫了象棋史上前所未有的“胡榮華時代”。至今，胡榮華大師仍保持著獲得全國個人賽冠軍年齡最小的棋手、年齡最大的棋手，以及次數最多的棋手三項紀錄。7月13日，78歲的胡榮華在《新民晚報》“夜光杯”副刊發表追憶香港知名實業家、全國政協原副主席霍英東先生的文章時，留下這么一段話：“二月初，‘停擺十四年的‘五羊杯象棋冠軍賽重啟，我雖然沒有再上戰場，卻也沒有錯過巔峰對決的現場直播。看著晚輩們精彩的過招，我不由得‘憶往昔，崢嶸歲月稠。”從中不難看出一名老運動員的兩方面感懷—— 一是感懷今年冥誕百年的霍英東當年對國家體育事業，包括中國象棋事業的支持；二是自身對棋盤的渴望之心，并沒有隨著歲月而流逝。

中國象棋協會副主席、上海棋院總教練單霞麗（右）正與“小司令”謝靖研究開局。攝影/吳軼君

現任中國國際象棋隊女隊主教練倪華是中國國際象棋的中堅人物之一。攝影/吳軼君

作為胡榮華的女弟子，單霞麗自1978年進上海棋社接受正規訓練開始，1980年在四川樂山舉行的全國棋類聯賽上，一舉奪魁，成為我國第三位全國象棋女子個人冠軍。此后，她不僅在1984年再奪全國冠軍，還領銜上海隊于1983年、1989年、1993年三奪全國女子團體冠軍。

國際象棋方面，上海隊的成績在全國來說也是名列前茅。自2005年中國國際象棋甲級聯賽創辦以來，倪華作為棋手參加了每一屆比賽，被媒體冠以“全勤斗士”的美譽。他告訴記者，2016—2021年，除了2020年因為疫情影響甲級聯賽暫停了一年，上海隊連續奪得5次冠軍，歷史上共8次奪冠。出生于1983年，早在2004年就獲得國際象棋國際特級大師稱號的倪華，在2020年12月被國家體育總局授予年度體育運動榮譽獎章教練員稱號，2021年5月11日更獲得了國際棋聯教練員獎卡爾謝拉澤獎。但他自己仍以運動員身份投入到比賽中去。他的弟子居文君作為現役四屆女子世界冠軍得主，也一如當年的謝軍一樣，吸引著更多國象少年投入到這項運動中去。

江湖在變而信念不變

1991年秋，謝軍在菲律賓馬尼拉戰勝格魯吉亞棋手齊布爾達尼澤，成為中國史上第一位國際象棋女子世界冠軍。毫不夸張地說，這件事影響了倪華一生！“當時我家住在天山一村。我父親到南京西路買西裝，走到上海棋院這里，正好看到國際象棋班招生啟事。父親聯想到謝軍加冕棋后的事，立即就給我報名了。”

自新中國成立后不久，從上海、北京等地起步，國際象棋就與中國象棋、圍棋等一起，成為智力運動項目。但長期以來，國際象棋的普及率不如中國象棋高。比如謝軍10歲時，就曾獲得過1980年北京市兒童中國象棋冠軍，之后改行，并于1982年就獲得北京市運動會成人組國際象棋冠軍。這一年代，上海選手戚驚萱斬獲過1978年全國國際象棋賽冠軍，于1981年獲得中法國際象棋對抗循環賽男子個人冠軍并獲得國際棋聯國際大師稱號，還曾獲得1982年南斯拉夫國際象棋公開賽冠軍。十多年后，當倪華跨入上海棋院，接受啟蒙教練戴治國、李昂指導的時候，他感受到的是上海棋院教練員的認真負責的勁頭。

中國象棋領域，從徐天利到胡榮華，更是長期堅持對后輩的培養。胡榮華在上世紀80年代末從烏鎮路小學發掘出孫勇征后，又接著發現了泰州少年棋手謝靖的天賦。2001年以12歲之齡應胡榮華之約“越組”參加16歲組比賽，獲得全國中國象棋少年賽冠軍的謝靖，剛加盟上海隊時，尚未成年，且又是從外地來滬。謝靖那身為醫務工作者的媽媽特地辦理了停薪留職來上海陪他。胡榮華則關照當時兼任教練的林宏敏特級大師幫著娘倆尋找合適的出租房。當時擔任上海棋院院長助理的單霞麗不僅帶著謝靖在茶社江湖“四處求戰”，之后又于2004年終于通過努力讓謝靖住進了棋院宿舍。完全可以說，“小司令”能夠脫穎而出，是當年“胡司令”領銜的上海棋院團結努力的成果！

回想到棋院宿舍，單霞麗頗為感慨。少年單霞麗的學棋歲月，是在當時的上海棋社宿舍住訓度過的。“我們是運動員的身份，每天幾點鐘要去跑步鍛煉，幾點鐘學文化知識，幾點鐘打譜，都有明確的計劃表。因為是住訓的緣故，晚飯時間較早。吃過晚飯，還會自覺安排打譜訓練。”單霞麗說。

“上海杯”象棋大師公開賽是上海自主品牌賽事的重要組成部分。

現在的情形與當年當然不同。以國際象棋為例，除了各區三線隊，以及二線隊、一線隊的序列以外，各種培訓機構的火熱程度不比圍棋等來得低。居文君大戰雷挺婕的女子世界錦標賽對抗賽期間，正值暑期。記者注意到，有國象培訓機構組織小學員前往觀賽。因為居文君出生普陀區的緣故，當特級大師阿里克·格森和女子特級大師達娜·雷茲尼斯-奧佐拉到上海棋院普陀分院交流，并與小棋手進行車輪大戰時，更是引起家長和學員的廣泛關注。奧佐拉在發言時稱，“大部分人成不了丁立人和居文君這樣的世界冠軍，但都能享受到下棋帶來的知識和快樂”。她也深為上海的國際象棋熱、項目開展人數之多而感到開心與羨慕。

提及下棋的快樂，最近，抖音上的網紅象棋棋手可不少。國際象棋方面較火的是王玥。中國象棋方面最著名的該是許銀川，而阿拉上海的“炸蛇大師”趙瑋也正迅速躥紅中。身為上海隊主力，趙瑋不僅常年參加象甲聯賽，還早早就“觸電”——擔任五星體育“棋牌新教室”嘉賓，出任電影《驚天破》特約象棋顧問并客串角色。如今他又在抖音上直播，與棋迷或者業余棋手短兵相接地進行比賽。可以說，媒體，特別是新媒體開拓到哪里，趙瑋的身影就出現在哪里，而哪里就真會出現不少棋迷粉絲捧場。在單霞麗看來，當年上海象棋江湖中的茶社之類，以及萬人現場觀戰叫好聲不斷的場景還宛然在眼前，可隨著互聯網，特別是移動互聯網時代的來臨，加速了業余棋手之間、業余棋手與職業棋手之間、職業棋手之間的各種交流。單以職業棋手的訓練來說，從往昔的每日打譜難得一戰，到時時刻刻可以在網上與高手對決。在AI時代到來以后，無論圍棋、中國象棋還是國際象棋都迎來了運動方式巨大的變化。“我們窮盡腦汁追求棋藝精進的目標是不變的。”單霞麗感慨地對記者說道。

向世界推廣中國棋文化

滬上知名棋類書刊編輯家、上海書店出版社副總編楊柏偉告訴記者：中國象棋與國際象棋的關系，有點像堂兄弟、表兄弟，畢竟在不同的“家庭”長大，可能長相有點像，生活習慣卻不同。不過，中國象棋與國際象棋選手倒是可以組建一個家庭。

趙瑋的夫人章曉雯是國際象棋女子國際特級大師，2011年世界女子國際象棋團體錦標賽冠軍成員。她經常面向全世界的國際象棋棋迷，用英文解說比賽。

倪華參加過俄羅斯國際象棋聯賽，也在中國聯賽中與外援棋手交手過。在他看來，如今的中國，到了為國際象棋運動做出更多貢獻的時候了。記者在上海棋牌文化博物館看到此間陳列有1985年收藏的來自北京的玉質十二生肖國際象棋，有1983年收藏的來自于臺灣地區的塑膠材料的八仙國際象棋，還有1989年收藏自內蒙古的蒙古族國際象棋。這些使用出其不意材料制作棋類的情況，當然都是中華傳統文化對國際象棋反哺的一種體現。同時，也反映了20世紀80年代的諸多工藝、造型之審美特點，與陳列于此的1985年單霞麗在山東所獲“柳泉杯”中國象棋大賽冠軍陶瓷獎杯相映成趣。

就國際象棋運動來說，隨著中國參與國際象棋運動的基礎越來越雄厚，推動了國際象棋競技水平、市場開發水平的不斷提高。

更可喜的是——中國象棋也日益受到世界各國愛好者的青睞。傳統東亞文化圈范疇越南的中國象棋實力依然強勁，有選手參加中國的象甲聯賽；東南亞的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因為華人較多，中國象棋水平處于較高水平；日本、韓國等也都出現了幾位中國象棋高手。在歐洲，最初由華人帶動，漸漸地當地也出現了中國象棋協會等組織。謝靖回憶，早在2012年，他就在歐洲與當地人做過中國象棋交流。2015年，法國就組隊參加世界中國象棋錦標賽，棋手當然是業余的，本職工作有外科醫生，也有其他專業人士。之后，諸如歐洲中國象棋聯合會等組織與上海的中國象棋界就取得聯系。白俄羅斯、俄羅斯、法國、德國等都積極參與，甚至還進行過“全球雙人賽”，亦即中外選手搭檔成雙人組，每人下一步，進行一種混合比賽。

今年5月13日，第三屆“上海杯”象棋大師公開賽在嘉定南翔啟動。由此，直到9月正賽開枰前，一場為期三個月、包含各項文化活動、覆蓋全上海范圍的中國象棋派對拉開大幕。“上海杯的每屆賽事都得到了全世界的中國象棋愛好者的踴躍參與，所以我們也希望把它打造成全世界的中國象棋派對。”在儀式現場單霞麗如此說，“希望能夠以中國象棋為媒，推動象棋的全球化。”而胡榮華更是期許：“40年前就有以‘上海命名的象棋邀請賽，當時都沒想過能夠辦幾屆，現在辦這個賽事的意義完全不同了，它是一張南翔的名片，嘉定的名片，上海的名片。”

“在今年4月初由上海市體育局發布的《2022年上海市體育賽事影響力評估報告》中，‘上海杯中國象棋大師公開賽已經列入代表著上海自主品牌的重要賽事之一。”上海市棋牌運動管理中心主任、上海棋院院長劉世振告訴記者。劉世振本是圍棋國手，一如當年的陳祖德一般，他同樣關心著上海的中國象棋、國際象棋事業之發展。總之，象棋的上海灘，愈發令人著迷……

“一帶一路”友好城市象棋比賽第一比賽日，眾多外國棋手上陣參賽。

精英基地國際象棋棋手選撥賽，未來的冠軍也許就在他們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