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唯
內容摘要:施蟄存是中國現代派文學的開拓者和奠基人之一,他深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的影響,在小說中挖掘和揭示人類本能欲望的復雜與幽深,而這一欲望主題的表達與作者塑造的空間形式密不可分。本文將以施蟄存小說中的街區、閨閣、鄉野三種典型空間為研究對象,在文本細讀的基礎上,分析小說中的空間形式與欲望書寫之間的關聯,兼談這種表達對于小說美學風格的影響,以期提供有益的啟發。
關鍵詞:施蟄存 空間形式 欲望書寫
施蟄存是中國現代派文學的開拓者和奠基人之一,他在1930年代創作的《梅雨之夕》、《將軍的頭》、《善女人行品》等小說集,表現出了自覺的文體創新意識,開創了一種獨具實驗技巧的小說形態。施蟄存深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的影響,在小說中挖掘主人公的性心理和潛意識,揭示人類本能欲望的復雜與幽深,而這一欲望主題的表達與作者塑造的空間形式密不可分,無論是繁華絢爛的都市街區,幽閉寂寥的女子閨閣,還是空曠神秘的鄉野山林,皆與小說中人物欲望的釋放、壓抑或變形構成了豐富的互動關系。本文將以施蟄存在小說中塑造的此三種典型空間為研究對象,在文本細讀的基礎上,分析小說中的空間形式與人物欲望表達之間的關聯,兼談這種書寫對于施蟄存小說美學風格的影響,以期提供有益的啟發。
一.都市街區:欲望的激發
在施蟄存的小說中,都市空間呈現的典型代表是街區,人在街區中的流連與行走,既介入和占有了都市,也開拓和豐富了這一空間環境,使靜態的空間成為帶有個人情感色彩的動態記憶;與此同時,借由街區漫游這一行動,小說中的人物得以觀看都市景觀,并經由后者生產和塑造情感與欲望,而都市街區的敞開性、匿名性也使得欲望的自由表達成為可能。
施蟄存小說中“都市漫游”的典型作品是《春陽》和《梅雨之夕》。《春陽》描繪了一個從昆山來到上海的中年婦女內心的情欲萌動,這個充滿陌生人的流動、敞開的現代都市空間(上海),暫時取代了她日常生活著的那個充滿“熟人”的穩定、封閉的小城鎮空間(昆山)[1]。跟隨嬋阿姨“街區漫游”的行蹤和視線,我們看到了綢緞、瓷器、化妝品、絲襪、糖果餅干等商品,繼而見到了嶄新的汽車、光芒閃耀的玻璃櫥、摩天大廈、華麗的菜館等都市景觀,史書美在《現代的誘惑:書寫半殖民地中國的現代主義(1917-1937)》中指出,消費的邏輯包括了強烈的視覺性維度,視覺作為“欲望媒介”刺激了人們的商品崇拜和想擁有的渴望[2],借由街區漫游時觸目可及的商品景觀,嬋阿姨的欲望被激發了,“為什么到上海來不玩一玩呢?”“何必如此刻苦呢?舒舒服服地吃一頓飯。”[3]當占有商品和物質享受的欲望被刺激后,嬋阿姨往常的步行路線便重新改道了,她去到了南京路、冠生園等以前不曾去過的地方,在行走的過程中,她壓抑的愛欲也在這個春陽普照的上海啟動,身體感知發生了從“孱弱”、“不濟”到“身上又恢復了一種好象久已消失了的精力”的變化,看到街區上輕盈美麗的男女,她甚至開始“冥想有一位新交的男朋友陪著她在馬路上走,手挽著手。”[4]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大都市的現代化拓展了女性的生存空間,激發了她們的物欲和愛欲,而她們也因消費能力而在消費文化盛行的都市上海占據了一席之地。在這樣的互動過程中,都市街區成為了一個富有張力的表征空間。
在施蟄存的“意識流”名篇《梅雨之夕》中,一位男性也在街區漫游的過程中,發生了對女性身體的欲望審視。小說中的“我”喜愛雨中漫步,一次雨后,“我”從江西路南口走到四川路橋,不覺行至天潼路口、文監師路,與《春陽》中因溫熱的天氣而微微出汗的嬋阿姨不同,“我”的身體欲望復蘇的象征性暗示是雙腳因雨水的打濕而“覺得濕漉漉的”,就在此時,“我”遇見了一個從電車上走下來的姑娘,并不自覺地提出撐傘送她回家,這也再一次應證了理查慈·桑內特的經典定義——城市是“一個陌生人很有可能在此相遇的人類聚居地”[5]。“我”和女子共同邁向了都市的種種具象:商店、公共汽車、城市的天際線、辦公大樓以及被霓虹燈照亮的夜空,在這一過程中,“我”潛意識里壓抑的思緒和欲望也開始像雨水一樣流溢:女子讓“我”想起了自己初戀的少女,“我”甚至幻想她會不會是故意來同我接近,“我”凝視女子的眼光也充滿了欲望的氣息:她被雨淋濕的薄薄的綢衣、圓潤的手臂,她鬢邊頰上被潮潤的風吹過來的粉香,小說中還有這樣毫不避諱的“觀看”:“一陣微風,將她的衣緣吹起,飄漾在身后。她扭過臉去避對面吹來的風,閉著眼睛,有些嬌媚。”[6]“她屢次旋轉身去,側立著,避免這輕薄的雨之侵襲她的前胸。”[7]男性眼光的加入使得對女性體態的觀察呈現出一絲褻玩的色調,這也契合了“我”被激發的欲望的流動和呈現。
《梅雨之夕》以大段的內心獨白著稱,而這種百無禁忌的宣泄式自陳所發生的條件,正存在于都市街區的漫游之中,正如西美爾所言:當人們在街區這一敞開的空間中相遇時,“人們之間實際上是相互匿名的,也就不會有責任感”[8],短暫的相遇因此尤其容易誘使人們暫時忘卻自我克制,進行率直而大膽的自我表達。由此,都市街區這一空間為人物情感和欲望的被刺激、被呈現并最終得以釋放提供了潛在的可能。
二.閨閣空間:欲望的幽閉
施蟄存在小說中塑造了眾多女性形象,而閨閣正是女性行動的主要場所之一。閨閣往往具有封閉性、私密性的特征,充滿了神秘的氛圍和情調,在施蟄存的筆下,閨閣空間不僅僅是單純的空間概念,它也包含了幽居閨閣的女性日常的生活狀態,隱喻了特定空間中女性的情感變化。從空間呈現與人物欲望的表達關系來看,這一空間幽閉了人物的欲望,并使小說具備了一種曖昧纏綿的美學色彩。
在施蟄存的早期小說《周夫人》中,中年的“我”憶起了自己還不諳世事時與鄰居一位青年寡婦周夫人的偶然相遇,周夫人因為“我”與其逝去丈夫的相像而突然對“我”產生了愛戀,她帶“我”走入了她的房間——作者并未對房間的裝飾和陳設著墨過多,但其中有一個意象十分突出,即“四壁懸掛著的鏡屏”。鏡子具有自我觀照和審視的作用,掛在孀居的青年婦人房間中,更添其孤寂自憐之感,而“屏”往往用以分割空間,表明了閨閣空間層層封閉的特征。在周夫人的眼中,“我”的長相酷似周先生,這引起了她壓抑已久的情欲,小說借由“我”的視角看到了周夫人的媚態和溫柔:“我睜著一雙無知的眼瞧著她的嚴肅而整齊的美臉,她卻報我以一瞥流轉得如電光一般迅速而刺人的,含著不盡的深心的眼波。天啊!女人的媚態是怎樣的,在那時我是懂得了,雖然我還沒有認識那個字。”[9]周夫人難以自持的欲望最終被壓抑了下去,小說寫到“她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了兩扇,便倚在窗欞上望夜天的新月。”[10]開窗之舉看似是對狹深的閨閣空間的突破,實則是另一種延申,戶外空間依舊冷清幽深,夜天的新月更添寂寞惆悵,可視作“謝娘心曲”的“外物化”呈現,可見這重遠境并未釋放閨中人的欲望和愁悶,反而更喚起了與外界隔絕的孤獨之感,作者將遠近結合、內外相輔的兩重空間進行疊加,打破了審美空間的單一性,增加了空間的張力,也深化了女性主人公的內在情感。
《薄暮的舞女》中素雯的心境變化也是依托閨閣這一空間進行呈現的。小說開頭,我們得知素雯決定結束從前放蕩的舞女生活,為此,她改造了自己的房間,此處頗具象征意味的表述是床單的變化,“她的眼睛懺悔似地凝住在新換上去的純白無垢的床巾上。貞潔代替了邪淫,在那里初次地輝耀著莊嚴的光芒”[11]在與舞廳經理的通話中,素雯自陳“我愿意被人家牢籠在一個房間里,我愿意我的東西從此以后是屬于一個主人的,我愿意我的房間里只有一個惟一的人能時常進來,”[12]可以見出,房間正是素雯本人或是其身體的象征,以往可以隨意進出的房間代表“邪淫”,暗指身體和欲望的開放,而改造后的房間將獨屬一人,帶有封閉性和歸屬性,意味著她將回歸“純潔”和欲望的守持。然而,素雯寄予期待的“良人”子平最終破產,女主人公對穩定與歸屬的期待就此破滅,“現在我看我的房間雖然改變了樣式,可還是一個寄宿舍。”[13]舞女將不得不再度敞開閨閣,復歸風塵。在這一過程中,閨閣的敞開抑或封閉,貞潔抑或邪淫,皆隱喻了女性身體與欲望的開合,展現出舞女身不由己的處境,也曲折地呈現了女性的隱秘情感和精神掙扎。
從閨閣空間延伸開去,女性在成為妻子之后所歸屬的“家庭空間”也呈現出了欲望的幽閉性質,施蟄存擅長書寫都市男性在婚后對家庭的厭倦和疲憊,而作為妻子的女性則感到婚姻生活的寂寞、焦慮和欲望壓抑。《獅子座流星》中的丈夫只關心金錢和股票,對生活麻木冷漠,最終卓夫人只能通過一場夢發泄無法紓解的情欲與內心的渴望;《殘秋的下弦月》書寫了臥病在床的妻子屢次打斷丈夫正在進行的小說創作,只是為了和他重溫兩人相戀時的情景,而丈夫卻不能體會妻子的感傷與渴求,最終妻子只能在病榻上獨自看月光,“而不知過了多少時光,丈夫覺得冷了。他起來關了窗,下了窗簾,明了燈。”[14]這一舉動意味著妻子的欲求再次被封閉。
整體看來,在施蟄存的小說中,閨閣往往是女子欲望甚或自身主體性的象征,閨閣的封閉意味著欲望的壓抑和幽閉,而對閨閣這一空間形態的運用,也體現了施蟄存在古典意蘊中蘊含現代情緒的美學風格與寫作特征。
三.鄉野山林:欲望的變形
除描寫現代都市外,施蟄存還有不少以鄉土為背景的小說,在他后來創作的一系列被冠以“怪誕”和“哥特”之名的作品中,故事的背景常常設置于鄉野和山林,在這一空間形態里,人物反常的心理現象和迷惘的精神狀態頻頻出現,呈現出欲望的壓抑、扭曲和變形。
例如,小說《魔道》中的“我”因“都市病”前去鄉下朋友陳君家度假,當看到窗外自然的綠野和隆起的土埠時,“我”幻想里面會走出一個緊裹白綢、魅惑動人的王妃木乃伊,而這一欲望又實則與恐懼交織在一起,因為“我”在火車上曾將一位對座的普通老婦人幻異成妖婆,從此如墜魔道,覺得她如影隨形,王妃木乃伊便也有可能“是這妖婦的化身”;當“我”來到古潭邊散步,又依稀在竹林浣衣女身后見到“怪婦人的背影”,后來甚至將陳夫人也視作“善于變幻的妖婦”,而與此同時,“我”對陳夫人的審視又充滿了色情凝視的味道:“今天,一眼看了她緊束著幻白色的輕綢的纖細的胴體,袒露著的手臂,和刳得很低的領圈,她的涂著胭脂的嘴唇給黃色的燈光照得略帶枯萎的顏色,我不懂她是不是故意穿了這樣的衣服來誘引我的。”[15]
“我”性格怯弱多疑、易于受驚而又耽于幻想,這種驚恐與幻想中又實則夾雜著被壓抑的豐富欲望,正如施蟄存所言:“在《魔道》這一篇中,我運用的是各種官感的錯覺,潛意識和意識的交織,有一部分的性心理的覺醒。”[16]主人公性的節制使力比多沒有得以滿足,一方面亟需發泄,另一方面又無法升華,使得性焦慮在恐懼的刺激下歷經了扭曲和變形,與怪力亂神等形態復合在了一起,而并非如《春陽》、《梅雨之夕》那樣自然舒展。
《夜叉》講述的故事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小說描寫了神經衰弱患者卞士明在鄉間休養時見到一位白衣女子,從此對之魂牽夢繞,為了摒除欲念,他將這位女子視作夜叉的化身,可即便夜叉令人驚恐,欲望的焦灼仍促使主人公不顧危險,追蹤而去,以至最后竟因精神錯亂而失手殺人。《夜叉》延續了中國古代志怪小說以“艷遇”為核心的傳統模式,具有濃厚的聊齋氣息。既風情萬種又充滿危險的女妖正是男性潛在欲望的投射,這種欲望隱蔽、克制、壓抑,同時夾雜著恐懼和焦慮,急切尋求突破而不得,最終以詭秘妖異的方式呈現了出來。
鄉野山林之所以成為這些驚悚怪誕的故事的背景,一方面是因為鄉野往往是都市人出于療養、休假等目的逃離城市而前往的去處,但在逃離的過程中,他們也將都市生活的壓抑所帶來的“神經癥”和“焦慮癥”投射在鄉土之上,由此,鄉土不再是理想的桃花源,卻成為了城市夢魔的延續和妖魅叢生的“異界”,讓渴望在鄉土中尋找靈魂慰藉的都市人的幻想成為泡影;另一方面,鄉野山林的空曠神秘也刺激了主人公的想象,例如《魔道》對陳君家周圍環境的描寫:“站在門檐下回看四野,黑黝黝地一堆一堆的草木在搖動了。”[17]又如《夜叉》中的鄉野景觀:“四面看黛色的群山好象堵成了一道魔壁,把我包圍在一個表面上極美麗,而實在是極恐怖的魔宮中的迷園里。”[18]這一詭異的氛圍易于刺激和制造人們驚恐不安的幻覺,同時也形成了陰森詭秘的美學效果。鄉野山林背景下的“奇遇”故事既與中國傳統的志怪小說具有美學上的承續,又與愛倫·坡《厄舍府的倒塌》、《黑貓》等作品有互相對照之處,施蟄存將西方現代主義的手法滲透融合進中國傳統的題材,“使夢幻文學日益心理化從而挽救古代志怪小說”[19],展現出“傳統質”與“現代性”相互融合碰撞的特征。
綜上所述,施蟄存小說中的空間形態往往具有獨特的表征意義和美學特征,本文從都市街區對于欲望的刺激,閨閣空間之于欲望的幽閉,以及鄉野山林背景下欲望的變形扭曲三個維度,探討了空間形式與小說中人物的欲望表達之間的關聯,兼談其對于施蟄存小說美學風格的影響,以期能在一定程度上拓展對施蟄存小說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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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廣州南方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