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王湛
中國國家博物館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大方便佛報恩經》殘卷(圖1—圖4),敦煌藏經洞出土,該卷寫經寬24.5厘米,長457厘米,每紙寬24.5厘米,長49.6厘米,兩紙接縫處上下均鈐“鞏伯”白文方印。經卷正面有淡色烏絲欄,欄高22厘米,寬2厘米左右。每紙28行,每行17字或18字不等,每字寬、高約1厘米。全卷楷書,卷軸裝,題簽“后周人寫經殘卷。僅見之品,庚申九月,金城寶藏”,鈐“鞏伯”白文方印(與壓縫章同)。引首裱以虎皮宣,左下角鈐印“吳興金城珍藏”。經卷首尾缺失,內容始于“(太子)問曰,汝是何人”,終于“我以慈悲力,故困乃得”。

圖1 安美版《中華寶典——中國國家博物館館藏法帖書系(第六輯)·大方便佛報恩經(武周寫本)》封面

圖2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大方便佛報恩經》(武周寫本)外觀之一

圖4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大方便佛報恩經》(武周寫本)外觀之三
該寫經曾由近代名家金城①、高名凱②收藏,并由高名凱于1960年捐贈給中國歷史博物館(現中國國家博物館)。鑒藏印有“金氏鞏伯”“金城私印”元朱方印,“陳幼蘭”“名凱之賞”“名凱珍藏”朱文印,“高名凱陳幼蘭同賞”“鞏伯平生真賞”朱文長方印,“高”朱文方印,末有“吳興金城珍藏”元朱長方印。據檔案記載,該卷寫經可能屬于武周時期的宮廷寫經。
《大方便佛報恩經》略稱《報恩經》,失譯人名。它屬于典型的本生經,即講述佛陀釋迦牟尼前生的故事。佛家認為釋迦牟尼成佛前曾有各種身份,經歷了無數次的輪回轉生方才為佛。為了達到普及大眾的目的,故事大多生動有趣,勸誡人們揚善止惡,講授福報積德的因果關系。《報恩經》以講孝養故事為主,共分九品,中國國家博物館所藏內容為第六卷惡友品,講善友太子入海取摩尼寶珠過程中發生的曲折故事。
這件《大方便佛報恩經》雖然因首尾部分佚失無法判定具體抄經年代,但從書法風格可以看出是非常成熟的唐楷,又從卷中有武周新字的特點來看,應為武周時期的寫本。根據武周新字的創制時間,可以縮小其年代范圍。
武周新字是武則天時期創制的漢字總稱。武則天意圖稱帝,迷信祥瑞。為了證明自己統治的正統和天意,自689年開始,武則天命鳳閣侍郎宗秦客等人根據六書中的象形法和會意法,陸續創制了一批新字并頒行使用。這些新字一般認為有十八個,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她給自己取的名字“曌”,其余還包括“天”“地”“日”“月”“星”“君”“臣”“初”“載”“年”“正”“圣”“人”“國”“授”“證”等,其中“月”字前后有兩種寫法。一般來講,寫有武周新字的碑銘都是新字頒行的天授元年(690)至神龍元年(705)間刻成的,部分年代較晚的敦煌文書仍用武周新字,但大都不是常用的“年”“月”“日”“天”等字[1]。有學者考證,神龍元年(705)之后武周新字就不再普遍使用,偶爾有個別改字出現,如景龍三年(709)的《獨孤思敬繼室楊氏墓志》中只有“國”字改寫,其他“日、月、天、地、星”等均不改寫。且新字中的“”(人)和“”(月,第二次造字)是在圣歷元年(698)之后才出現的[2]。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大方便佛報恩經》對武周新字的使用非常完整,其中出現的武周新字有“人、地、日、月、國、星、正、臣”等。其中“人”寫作“”(圖5),“月”寫作“”(圖6)。此時所有新字都已創制完成,故該經應屬于武周末期的寫本。武周時期的宮廷寫經存世數量甚少,目前集中研究的是咸亨二年(671)至儀鳳二年(677)長安宮廷的一批寫經,這批寫經也出土于敦煌藏經洞,后散落各地。經學者搜集和考證,這批寫經是武則天為已逝父母做功德而造,包括《金剛經》《妙法蓮華經》各3000部,目前存世合計僅53件,其中多數流落海外,國內僅存10件左右[3]。通常一件完整的宮廷寫經,在卷尾應有其固有的格式(即寫經列位),其中會詳細羅列抄經的時間、抄經者、用紙數量、裝潢者、初校者、再校者、三校者、詳閱者、監制者等。可惜這件《大方便佛報恩經》首尾殘失,我們無法得知這些具體信息。即便如此,在存世極少的宮廷寫經中,它也彌足珍貴。

圖5 “人”(第一行第六字)

圖6 “月”(第六十三行第八字)
抄經的活動源于佛教的傳入。至武周時期,佛寺大興,講經、譯經等佛教活動更為盛行,宮廷抄經的人,不只有抄經生,還包括門下省、秘書省、弘文館、左春坊等中央機構的抄書手。他們大多具有極高的書法水平。這些宮廷寫經在遙遠的敦煌被發現,也是武周時期佛教盛行的重要證明。
寫經,在我國古代書法藝術領域中占有特殊的一席。敦煌寫經內容極為豐富,從晉唐至北宋,在這一時期,來自不同地域、具有不同書風的抄經人留下了他們的墨跡。雖然寫經書法具有一定的規范和標準,寫手的書法水平高低不一,且在長期的抄寫過程中會出現模式化或潦草應付之作,但由于手書墨跡的特點,每件經書都有其獨特的面貌,無論寫手書法水平高低,都反映出那個時期的書寫方式和結構特色。最關鍵的是它極大地彌補了這一時期傳統書法研習對象的不足——名家墨跡罕見,而碑刻拓本往往失去原貌風骨,良拓難得。寫經詳盡記錄了中國文字楷化的全過程,成為研究中國文字楷化的第一手資料。
很多古代著名書家都有抄經類作品傳世。例如著名的唐人楷書《靈飛經》,與這件《報恩經》創作年代十分相近,而《心經》《金剛經》等在歷代書家中傳抄更多,柳公權、張旭、蘇軾、趙孟等大書法家都遺留給后世不少熠熠生輝的寫經杰作。寫經在書法史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啟功先生曾云“乳臭紛紛執筆初,幾人霧霽識匡廬。棗魂石魄才經眼,已薄經生是俗書”,就對寫經的書法地位給予了充分肯定。可惜大部分的經文寫本因年代久遠而亡佚,或保存不佳而難以作為法帖供書者研習。因而像中國國家博物館藏《大方便佛報恩經》這樣得以妥善保存、流傳至今且書法上佳的寫本,成為我們一窺當時書法風貌的瑰寶。
這件《大方便佛報恩經》用紙精良,書寫間距較一般寫經為寬,楷法精熟,工整規范,很可能出自長安宮廷書手之筆,應屬武周時期的宮廷寫經。其通篇使用武周新字,無一錯漏,而一般的民間寫經往往因經文冗長而以舊體代之。細觀其書法,全篇無一懈筆,結體精嚴,筆勢開張,用筆露鋒順入,點畫靈動,風姿典雅,有虞世南、褚遂良之風。展卷觀賞,它帶給我們的是撲面而來的鮮活的唐人氣息,纖毫畢現的筆墨,有血有肉,顧盼生姿。雖然不及稍晚的《靈飛經》之精妙,但也絕非一般寫經和碑拓可比,為唐代宮廷寫經不可多得的佳作。它也證明了有唐一代,在我們所熟知的著名書家之外,仍有眾多的書法高手。他們寂寂無聞,但又各具特色,即便在抄經這樣程式化和快速的書寫中,也能不落窠臼,保留獨特的個性和創造性,在有限的格式和紙張上賦予書法變化,展現自己的才華。(圖7、圖8)

圖7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大方便佛報恩經》(武周寫本)局部之一

圖8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大方便佛報恩經》(武周寫本)局部之二
在《中華寶典》法書系列的前幾輯里,曾刊布數件魏晉南北朝的寫經,其書體風格各不相同,都具有十分鮮明的獨特個性。第六輯則以唐代寫經為主,相信書法愛好者們無論從觀賞的角度還是習字的角度都能獲得極為豐富、觸及內心的美學享受和藝術靈感。
注釋
①金城(1878—1926),一名金紹城,字拱北,一字鞏伯,號北樓,吳興(今湖州)南潯人。金氏一門皆能書善畫,善收藏鑒賞。
②高名凱(1911—1965),福建平潭人,與王力、呂叔湘齊名的著名語言學家,收藏頗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