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張正悅 劉壇茹
安徽師范大學
內容提要:基于宋代寬松的政治氛圍以及繁榮的經濟條件,手工業者、商賈小販紛紛涌現,城市中各行各業的叫賣吆喝聲此起彼伏。宋代風俗畫如同一面鏡子,呈現了這一時代的風采和人文精神面貌,記錄了各行各業的叫賣吆喝場景。
一般而言,傳統民俗聲包含地方音樂、節慶聲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叫賣聲等,而那些有著深厚文化底蘊的城市,更是回響著別具地方特色和文化韻味的聲音[1]。早前,我國民俗學家就“放鞭炮該不該禁”這一話題展開討論,田兆元教授說道:“聽覺的年俗,是指過年的聲音,倘若連鞭炮聲都沒有了,那么年味兒也會大打折扣。”聲音往往可以傳遞信息,承載著人物的情感記憶,鞭炮聲如此,招徠市聲亦是如此。這種傳統聲音包含著大量的文化信息,亦使人群中的不同個體成為相互聯系、相互依存的存在。
在沒有相機的時代,風俗畫記錄了地理風貌與人文風情。這也為我們了解招徠市聲的發展提供了很好的資料。古時,商賈小販為了更直接地向顧客展示自己所從事的行當、產品特點,同時也為了更好地與同行開展商業競爭,形成了訴諸視覺的招幌和訴諸聽覺的市聲兩大類市商標識[2]132。
事實上,早在宋以前就有商業貿易活動的存在,只是有關商業性質的攬客市聲的文獻顯見于宋,這無疑同宋朝的時代背景有很大聯系。
首先,在經濟方面,宋代交子的出現大大改變了人們攜帶真金白銀出門不便的狀況,促進了經濟的發展。此外,隨著“坊市分區制”被打破,門戶商鋪皆可面朝大街開業招客,大街上的商鋪如同雨后春筍一般涌現出來。空間上的限制被打破后,手工業和商業都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經濟空前繁榮[3]。南宋耐得翁的《都城紀勝》開卷就是有關市井的描述——“自大內和寧門外,新路南北”,“其夜市除大內前外,諸處亦然,惟中瓦前最勝”[4],表現了街市經營的盛況。南宋周密《武林舊事》中的“諸市”條也羅列了當時杭州的各式主題市場,如花市、藥市、燈市、酒市等[5]。類似上述對市場繁榮景象的描寫,多見于諸多文學作品。
其次,宋時政治氛圍相對寬松,且在隋唐的基礎上改革了科舉制,寒門子弟凡有才能者,皆能通過考試改變自身境地,從而躋身上流社會。宋時門閥意識相對較弱,此時的商人也擁有一定的地位。另外,宋代畫院不拘一格,民間有才之人也被招攬入內,畫家隊伍龐大繁雜,實現了多種繪畫風格的融合[6]。
宋代生活離不開市聲,繁榮的市場經濟,使得叫賣吆喝聲逐漸進入文人的視野。南宋詩人更是對市聲頗為關注,他們有時厭惡,如朱弁“齋居絕市聲”[7];有時喜歡,如陸游“妍日漸催春意動,好風時卷市聲來”。總之,文人們將市聲帶入了高雅的殿堂[8]。此外,市民階層對美的事物也有自己的追求,他們往往對百姓喜聞樂見、通俗易懂的內容更加青睞,這也就使得大量以底層人民為題材的小說、戲曲、繪畫等藝術作品相繼出世。風俗畫也多以長卷的形式呈現,大至山川名勝,小至車馬行人、樓臺亭閣,皆被納入其中,尤以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最具盛名[9]。
據《中國招幌辭典》中有關招徠市聲的記載,招徠市聲大致被分為四種類型[2]11。在此,僅對其中兩種進行討論。
原始的商品貿易活動早在《詩經·衛風·氓》中便有描述:“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只是這里未記載叫賣吆喝市聲,至于最早的有關叫賣吆喝市聲的文字描述,當數《韓非子·難一》關于“自相矛盾”的表述。相關研究表明,關于商業性質的叫賣吆喝市聲的文字描述,顯見于宋[10]。宋代吳自牧的《夢粱錄》卷十三中就有多處描述:“孝仁坊口,水晶紅白燒酒,曾經宣喚,其味香軟,入口便消。”“其余橋道坊巷,亦有夜市撲賣果子糖等物,亦有賣卦人盤街叫賣,如頂盤擔架賣市食,至三更不絕。”
繪畫中,最早的叫賣圖像應出現于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視線聚焦于虹橋之上,橋上車馬行人熙熙攘攘,來往的小販頗多,挑個擔子在人群中穿梭。橋的一端,五六個攤位緊挨在一起,有撐大傘的,有支遮陽篷的(圖1)。放在木桌、木架上的,似乎都是吃食;攤在地上的,則是一些器械、日用品。其中一個攤位前,站著的似乎是攤主,他面帶笑容,似乎正熱切地介紹自己的貨物,邀請客人入店挑選。只見他右手指向自己的店鋪所在,左手則試圖攔住一名過往路人。在他們的身后有名肩扛扁擔的小販,兩頭的籮筐里似乎裝滿了貨物。或許是被攤主的吆喝吸引,只見小販側頭面朝攤主,似乎想學習攤主是如何兜售貨物的[11]42。南宋李嵩的《市擔嬰戲圖》,更是具體表現了貨郎的日常售賣情境。畫面中,一名走街串巷的貨郎挑著擔子并吆喝著,擔子里貨物琳瑯滿目,應有盡有。一名婦人似乎聽到了貨郎悠長的吆喝聲,從右側攜帶四娃入畫,最大的孩子袒胸,穿著短褲,似乎迫不及待去貨擔那挑選自己的玩具。畫面充滿了民俗風情和生活意趣。這些行商就如同城市鄉野間的過客,所到之處,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圖1 北宋 張擇端 清明上河圖(局部)
器物招徠市聲是于叫賣吆喝市聲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它將口頭叫賣同響器結合,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化聲音。《水滸傳》第七十四回中描述,燕青著一身花襖,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腰上別著一串鼓兒,肩上挑著長扁擔,活脫脫一個山東貨郎的打扮。只見他一手拿串鼓兒,一手打快板,唱個山東貨郎轉調歌,與山東貨郎分毫不差。根據這段描述可以猜測,宋時,各行各業的商販大都有其自身獨特的叫賣方式。
舊時賣冷飲者敲響盞,賣日用雜貨的敲瓢,賣油的敲木梆,賣玩具的敲鼓……貨郎們以特定的響器作為招攬生意的有聲標識,并配以吆喝、說唱等手段[2]13。聽慣了這種聲音的人,僅憑著貨郎獨特的腔調以及響器發出的特定聲響,便能猜到來者所販何物。此時的叫賣吆喝,已經更傾向于音樂的形式,有著自身的韻律,且各行各業自有其獨特之聲。米歇爾·希翁認為:“知覺有三分之一的比例是預知知覺,隨著我們長大變老,我們所聽到的東西越來越多地處在這個事先準備好的范圍內。”這種聽覺經驗主義,往往是人們將曾經聽到過的聲音在聽覺記憶中進行制作備份,由此出現類似“一葉知秋”“聽音識曲”等快速識別的現象[12]60。這些“城鄉過客”帶著他們獨特的腔調走街串巷,在人群中留下自己的聲音和身影,形成了 “聽覺社區”。在“聽覺社區”中,人們往往通過“聲音記號”“聲音信號”來實現信息的交流互通。當人們從日益頻繁和長期的信息交流中取得共識時,原本個人化的“聲音記號”“聲音信號”便成了約定俗成的“社區”內公共資源,并推動著“社區”內語音信息交流模式的建立[13]。
古代的樂器為招徠市聲的形成提供了濃厚的文化氛圍和物質基礎。南宋李嵩的《貨郎圖》(圖2),畫面中貨郎手持一個撥浪鼓,撥浪鼓發出的響聲似乎具有極大的吸引力,只見畫面左方孩童的視線追隨著聲源,雙手張開向前方伸出,整個身體呈現出一個向前奔跑的動態,身后的母親似乎也看出了孩童的迫不及待,生怕其站不穩,忙用一只手去穩住他。圖中貨郎被多個孩童圍繞,孩童們都是面帶微笑,迫切地想要知道這次貨郎又帶來哪些玩意兒。宋代佚名的一幅《童戲圖》亦描繪了磨鏡人的日常生活,磨鏡人有其特有的招攬響器,名為“驚閨”。據文獻記載,“驚閨”乃是由四五片銅片堆疊而成,磨鏡人持之作響,從而使閨閣知之。只見畫中磨鏡人坐在長凳之上,雙手執一物磨鏡,身旁架子上的鏡子吸引了數個小孩圍觀嬉鬧,場面好不熱鬧。事實上,各類雜著、文學中,此類聲音場景的描述頗多,由此可見宋代器物招徠已經形成了別樣的民俗風情[14]。

圖2 南宋 李嵩 貨郎圖
20世紀60年代,加拿大聲學學者謝弗提出了“聲音圖景”這一概念。其對聲音的描述大致分為三個層次:調性、聲音信號以及聲音印記[11]27。其中聲音印記是一個相當有趣的概念,類似于符號學中物象本身就擁有自己的一種象征意義,在這里它指代一種富有特征,與人緊密聯系并給予某種情感投射和附加象征價值的聲音[12]28。
宋代以后,招徠市聲得到一定的發展。明代的《磨鏡圖頁》《憲宗元宵行樂圖》、清代的《姑蘇繁華圖》等繪畫,都比較直觀地展示了當時各行各業的叫賣圖景。清末民間藝人的《北京民間風俗百圖》,更是向我們展示了一幅幅真實的北京民間生活圖像,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和歷史價值。清代傅崇矩《七十二行現相圖》,展示了清末時期北京市井的各職業藝人與流動商販的吆喝場景,畫面簡潔,生動傳神。現如今,老一輩人口中的叫賣吆喝聲逐漸在我們的耳邊消失,商鋪、賣場里出現了一種新的聽覺環境,傳統的民俗聲逐漸被喇叭、電視廣告等取代。一個時代一個情懷,一個時代一個聲音,傳統招徠市聲的消失,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一種傳統文化的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