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谷珵
如今,圖畫書已經是家長并不陌生的產品,是教師青睞的教育資源,更是孩子成長中價值豐厚的“好朋友”。伴隨國內原創圖畫書的蓬勃發展,創作者也獲得了多方關注,周翔正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用貼合童心的表達,詮釋著一個個主題各異、情感細膩的故事,從幼兒園到小學,從童言稚語的幼童到高校中的研究人員,收獲了大量擁躉。而在創作者之外,周翔還擁有圖畫書編輯的身份,致力于挖掘具有創造性和想象力的好作品。
推動原創圖畫書發展的道路上,周翔始終保持著樂觀而溫和的底色。他不斷審視著包括自己在內的創作者的兒童觀,拒絕墨守成規,也相信“好書會說話”,愿意充當創作者和讀者之間的橋梁,讓更多人聽到圖畫書的“好聲音”。
《一園青菜成了精》是周翔的代表作,文字源于北方民謠,被周翔進行了適合兒童閱讀的轉化。熟悉的蔬菜竟然成精開戰,稀奇有趣的故事一經出版,便推開了孩子們的心門。有的孩子被畫面和語言逗樂,笑得前仰后合;有的孩子一口氣念上幾遍,就能朗朗背誦。那些調皮活潑的線條、你追我趕的場景,仿佛孩子們在成群結隊地嬉戲,童年從紙面上跳出來,那么切膚可感。而周翔所追求的,恰是尊重兒童,為其創作,塑造永恒的童年生活。
在創作時,我會努力將角度調整為與兒童接軌的眼光,注重故事的表述,將執筆的“我”畫成孩子,讓孩子在書中看到自己的童年。比如創作《一園青菜成了精》時,民間歌謠本身包含了成人的表述,甚至牽涉到白蓮教,如果直接照搬,對于現代的孩子肯定是不合適的。于是,我嘗試將它改成孩子做游戲的視角,就像跟隔壁的小孩一起過家家,代入這樣思考轉換后的童謠,讓孩子有了興趣,同時也有了參與的經驗。孩子讀起來就像在復現自己的日常生活,從而喜歡上這本書。同時,我添加了童年的調皮情緒,像是“茄子一挺大肚皮”的表述,就是加入了孩子玩耍時的場景。所謂做圖畫書的兒童視角,就是要給孩子講一個他們能聽得懂、喜歡聽的故事,要求我們注重方方面面的細節。
作為創作者,我們要一直觀察生活里的孩子,同時也要知道,生活里的孩子不等于書里的孩子,后者有著永遠長不大的童年,正是創作者要抓住和表達的。很多時候,成人在創作時遺忘了這些,于是我們看到了成人自以為是的痕跡,作品變得“成人氣”而非“孩子氣”。比如近兩年科普類圖畫書大受歡迎,但有些只是在灌輸知識,和教科書沒有太大差別。實際上,科普類圖畫書最重要的是呵護孩子的好奇心和發現精神,孩子具備了科學的探索精神,未來才有可能喜歡科學,否則單純掌握了一些知識點和數據,探索精神卻如同被水泥封住了一般,再也沒辦法像種子一樣萌生。不單是科學類內容,包括情感教育等諸多題材,我們的創作者依然容易居高臨下地傳授,大概這是我們習慣的方式,某種情境下也是有效的,但在給孩子做書時,是需要極其謹慎的。這樣規訓出來的孩子,可能會慢慢變成一個“小大人兒”,而不再是孩子,后期或許能夠一路讀書拿文憑,但自身已經缺少了創造力。
縱情涂鴉、愉快玩鬧,都是童年最可貴的元素,作為圖畫書的創作者,我們要維護住它們。今天講回到童心、回到兒童的立場,就是要保持兒童的發現力和想象力。有了這些,隨著年齡增長獲得更多理性的知識,他就能成為一個豐富的人,在牢固的地基上建造出自己的形態。

周翔,圖畫書作家,《東方娃娃》創始人之一,江蘇美術家協會少兒美術藝委會委員。作品《貝貝流浪記》獲國際兒童讀物聯盟中國分會(CBBY)第一屆小松樹獎;《一園青菜成了精》獲第一屆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評審推薦圖畫創作獎”;《荷花鎮的早市》獲第一屆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優秀兒童圖畫書獎”,入選國際兒童讀物聯盟(IBBY)榮譽榜單;《耗子大爺在家嗎?》獲得首屆中國上海國際童書展“金風車”最佳童書獎。
在第一屆豐子愷圖畫書獎“優秀兒童圖畫書獎”的授獎評語中,評審團對周翔的《荷花鎮的早市》這樣點評:“作者用大幅的跨頁、豐富的場景、眾多的人物,烘托出早市的熱鬧;簡短的文字多為對話,表現出的是溫暖美好的人情。”蓋在水里的房子、迎親的隊伍、聽戲的村民……那些屬于周翔童年的悠悠記憶,沿著畫面里搖櫓波動的江南水色洇染開來。這部創作于十幾年前的作品,被兒童文學作家曹文軒譽為“中國繪本的優美開端”,同樣流淌在畫面內外的,還有暖暖的人情感和生活的熱氣,和周翔的其他經典之作一樣,被一代代兒童讀者結識。
熱氣騰騰的生活場景背后,我想告訴孩子們,要熱愛生活,才能好好過日子,過好好日子。舉個例子,我們現在常提到“青菜蘿卜”,包含著清清白白做人、健康飲食等意思。食物奉獻著它們經過生長周期孕育出的最好味道,傳達出感恩生活的內涵,我們懷著敬意烹飪食物,也是對生命的尊重。我懷著感念的心情描繪它們,希望能讓孩子們感受到蔬菜的生猛之氣,或者說一種元氣,體會到食物和土地、和農民的感情,而非僅僅接觸到超市里被整理過的蔬菜。借助它們,孩子們可以“走到”田地里,獲得關于生活的美好體驗。對食物有情誼,飯菜的味道就更香,也才能吃得更好,孩子的特點就是從細微之處感受,接下來才會延伸擴展到日后對其他事物的觀察和認識,才會更加珍惜生活。
對童年本身的關注、對童心的關注,對創作者而言是可以穿越時空的。我平常基本不太看圖畫書,擔心被濃縮性、巧思性極強的作品潛移默化地影響,導致創作陷入套路或模仿。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觀察生活,以及思考如何將間接的生活和直接的構思連接在一起。比如《哐當,哐當,過中秋》,源自我在中秋節時乘坐有軌電車的經歷,沿途是美麗的風景,但令我印象尤其深刻的,還是一個趴在窗口向外張望的小女孩。她一路都不回頭,貪婪地看著電車經過田野、跨過河流,我覺得這應該是個好故事,就把場景搬到我的創作里,又結合穿越世界名畫這一線索,把兩條線并列起來。如果家長懂得一些美術知識,可以將導讀中的內容遷移,對孩子進行美育的引導,閱讀的豐富性更強了;如果不懂,沒有導讀,孩子在自己眼中和幻想的世界里穿梭在城市間,也是走進了某種風景,構成了一個獨立的故事。
圖畫書是畫面和文字交織的藝術,怎樣用圖像展示生動的情節、如何用凝練的文字表情達意,其完成度影響著作品最終的走向。周翔的創作常常會推敲許久,經常和編輯為了文字和畫面反復探討,《荷花鎮的早市》更是醞釀了10年,以貼近兒童認知規律的表達,滋養著他們天馬行空的想象世界。
對今天的家長而言,無論是嫌圖畫書字少圖多,還是功利地篩選圖畫書、以教化為首要目標,其實都是沒有真正了解圖畫書的價值。好書會說話,我相信爸爸媽媽能夠被好書打動。對于成人來說,圖畫書可能會在某個細微的點上觸動你,先讓你看到自己,然后讓你發現自己在成長。
在給孩子挑選書時,家長可以先翻開書看一看,不要閱讀文字,僅僅瀏覽畫面,如果感覺能看懂,那么可以確定它是一本圖畫書,因為畫面在講故事。其后,可以閱讀幾段文字,觀察是否適合孩子,當然這對家長的文學判斷能力是有要求的。同時,要清楚適合其他孩子的書不一定適合你的孩子,所以家長要挑選適合自己孩子特點的書,在此基礎上,品類齊全、營養均衡是更好的,可以讓孩子在閱讀時的眼界更加開闊。
目前圖畫書的一個趨勢是,越來越重視文字的表述,它的文字雖然簡潔,但不應該簡單。比如《母雞蘿絲去散步》,講述一只母雞去散步,后面跟著想吃掉她的狐貍。故事的文字特別簡練,“母雞去散步走過××繞過××”的句式看似平平無奇,但實則蘊藏了作者的巧思,通過動作的描寫呈現了時間的進展,幾個字里包含著沒有書寫出來的巨大的文字冰山——很多細節已經表現在畫面中,如果再全部通過文字陳述出來,故事就會淪為平庸,只有克制地表述,結合整個圖像的空間表達,它才能成為一本優秀的書。再比如小學也會有圖畫書,一方面文字量增加,另一方面更加詩意、具有文學性,像《月下看貓頭鷹》,作者用細膩的筆觸寫到遠遠的火車聲、冬日的空氣、寂靜的村莊,甚至寫出了風吹來時的寒冷,復雜的情節和深邃的情感全部蘊藏在文字中。需要提醒的是,很多出色的少兒文學作家創作的兒童小說都非常精彩,但做圖畫書時,光環似乎稍微弱了些,就在于他將整個文學的內容全部硬著陸在圖畫書上。就像把小說改編成電影,如果完全不能改動小說原文,電影一定是不好看的。
在引導孩子理解方面,我認為和看電影的道理也是相似的,我們很難一幀一幀地停下來去看電影畫面,而圖畫書對孩子而言就是可以翻的電影,你只要讀給他就好了。切忌生怕孩子不懂,非要去提問、去引導孩子,總是打斷孩子的閱讀。孩子在享受圖畫書的時候,只要讓他聽到媽媽聲情并茂的朗讀聲,好書的種子就會播撒在他心里。所謂潤物細無聲,讀過一段時間后,他的語言能力、對細節的觀察、對內容的理解都會大有發展,他的想象力在書里噌噌噌地增長,反過來要當成人的老師。所以說我們不要自作聰明,不要按住孩子成長的麥苗,反而抑制了他們的能量。
作為國內最早接觸和推廣圖畫書的一批人,周翔曾向松居直、前川康男等日本繪本界的先驅取經,積累了寶貴的創作經驗。1999年,周翔創辦《東方娃娃》雜志,一方面引進優秀圖畫書,一方面挖掘國內創作者、培養編輯隊伍,在國內外積極擴展影響力。面對孩子清澈的目光,周翔時常問自己:怎么能把不優秀的內容呈獻給他們呢?在他看來,竭盡全力為孩子提供好書,正是圖畫書編輯應該共同努力踐行的愿景。
圖畫書編輯要回歸做出版的責任,我從來不關注市場,吃了別人種的西瓜,再種西瓜已經沒有用了。作為出版者來說,要能看得到遠方,清楚自己的目標。出版和推廣其實是上下游的關系,兩者不能脫離:沒有好的食材,廚師無法烹飪,出版了好書,孩子們才能通過家長和教師了解到;書推出后,家長不讀、學校不推薦,閉環沒法完成,書也相當于只是半成品。那么,給家長、學校提供最好的書和最好的教育資源,就是編輯的責任和眼光。編輯要為兒童提供什么樣的精神食糧,塑造我們中華民族怎樣的未來,都在這份職業的崇高里。只有做每一本書都踏踏實實地思考,從選題策劃觀念到出版細節,一直秉承這種精神,才能造就真正的好書。我到幼兒園和小學接觸孩子,和他們的交流是最幸福的,他們對一本好書的反應會出人預料,那種真誠是你無法阻擋的。所以,我只關注一個理念的貫徹——要為孩子做最好的事,把每一本書都作為送給孩子的禮物。
對于我們來說,努力講好自己的故事就夠了,我們的畫家不比人家差,只是由于在起步階段,一些流程還不熟悉。但我們有意愿,充滿了元氣,并且在積極地往上走,無論創作者的體量、熱情還是大環境,都讓人信心十足,好書會越來越多。對此,我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