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王子》與尹小芳的藝術魅力

潘祖德

我第一次看尹小芳老師的戲，是在1951年春節，正月初二。這一天深深印在我腦海里。而且因為那天恰好是我生日，所以日期也記得很清楚，看的戲叫《紅花處處開》。尹小芳她的風采，她的風度，她的一舉一動都太像尹桂芳了！因為之前我曾看過尹桂芳兩個戲， 一個是《玉蜻蜓》，一個是《賈寶玉》，對她的風格是熟悉的。其實尹小芳老師在解放前就已經小有名氣了。到（20世紀）50年代時，碰上尹桂芳倒嗓，總歸是她上去頂戲，因為她在老先生幾個學生里是尖子，可以獨當一面，所以頂戲非她莫屬，別人代不上了。芳華（越劇團）歇夏的時候，尹小芳就和戴忠桂搭檔，作為“小芳華”劇團演出。那時候她們演出的《長相思》，我就曾看過。

重又看到尹小芳，是1979年上海藝術研究所章力揮院長舉辦了“尹桂芳越劇流派演唱會”，小芳老師唱了一曲《嘆鐘點》，轟動了上海，也激起了虹口越劇團邀請她來參加虹越的想法。

虹口越劇團當時的主要情況，一是1979年劇團成立以后青黃不接，二是劇團沒有流派定向，令人憂慮。因為當時靜安越劇團也好，盧灣越劇團也好，它們都是有流派定向的。三個劇團三足鼎立，只有我們虹口越劇團沒有特色，所以團里尋求改變的意愿非常迫切，把邀請尹小芳入團看作提升虹口越劇團水平的一個契機，非常迫切地要請她來。尹小芳很謙虛，團里多次邀請后，她說：“你們要到尹桂芳老師那里去征求意見。”于是，經過虹口區文化局、虹口區政協的領導等上門后，老先生同意了讓小芳老師加入虹越。

小芳老師來了之后，我們非常高興。她演出的第一個戲就是《沙漠王子》。這是1946年芳華越劇團成立時尹桂芳的打炮戲，所以她到了虹口之后，還是用這個打炮戲。我們知道以后，都非常歡欣鼓舞。《沙漠王子》上演的時候，觀眾如潮。因為那天是第一次放個別票（即個人票）的票板，觀眾老早就趕到位于牛莊路的中國大戲院等待放票。當時劇場也沒有充分準備，沒有意想到會有這么多群眾前來，鐵門都擠壞了。經理看到這個場面，趕緊大聲疾呼：“各位觀眾，你們不要擠，我們雖然購票是有限的，但是你們既然今天來了，一定滿足你們。如果今天放的票板全部滿了，我就把第二次票板的票提上來。你們放心，一定保證你們每人都能買到票。”這樣一來，場面才平息下來，大家排好了隊。這個故事是事后經理講給我們聽的。可見尹桂芳、尹小芳人氣之旺，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我今天主要圍繞《沙漠王子》，就尹小芳老師的越劇藝術談一點感受和理解。

《沙漠王子》之所以能如此轟動，一來是由于尹桂芳先生的藝術威望，比如劇中的“算命”存留了老先生的藝術精華；二來是因為此劇經過尹小芳老師和編劇陳曼的修訂、充實、加工，變得更為完美。特別是1982年的《沙漠王子》增加了“訪舊”“嘆月”二場，這兩場戲原先是沒有的，是小芳老師新增的，這就讓尹小芳的藝術個性、藝術特點有了發揮的空間。

《沙漠王子》在幕前有四句合唱，講的是故事梗概：“古老的年代時遙遠，沙漠綠洲賽江南。西薩王子悲歡事，美麗的故事永流傳。”既然說“悲歡事”，那么戲里既要有悲傷的場面，也要有歡樂的場面。原本整部《沙漠王子》歡樂的場面并不多，而新增的“訪舊”這場戲，正好填補了這方面的空缺，它表現的是王子青春年少、風華正茂的時候，非常有風采。“訪舊”末尾，王子心中的美好憧憬不幸破滅，他獲悉公主被仇人安達擄走，激起新仇舊恨，增加了情節的懸念。尤其是小芳老師演“訪舊”這場的服裝，粉紅色的圓領褶子，配上白色的繡著花邊的斗篷，太美了！可以說，是《沙漠王子》中所穿的各套服飾中最漂亮、最瀟灑、最應景的。這場戲在表演和人物形象上令全劇增色不少。

“嘆月”這場戲則以唱腔出彩。小芳老師在“嘆月”中，創造了尹派弦下腔獨具特色的長腔起腔。“伊麗，你到底在哪里，在哪里呀”這句中，第二個“在哪里”是起腔，這三字的音韻在曲式上她用了先升后降來表達王子此刻焦急憂愁的心情。升高到中高音區的“里”字，她在一字二韻的唱法后，隨即利用氣息，連用兩個五聲旋律激進法，呈現出尹派深沉、委婉、深情動聽的特色，以九度的降幅，緩慢流暢地從中高音6降到最低音5，這是第一嘆。

再說第二嘆。當小芳老師唱到“害得我，眼失明，孤鳳折凰”這句時，她對“孤鳳折凰”這四字的處理和重音安排，突出重點，飛聲吐韻非常獨特。從樂譜上看，她用的是切分音，而且把“孤鳳”二字用同一個音放在強拍位。當小腔唱至第四拍時，用四分前休止的后半拍啟唱“折”字（弱拍強起）去緊接下一小節的第一拍“凰”字（又是強拍位），這在效果上完全與切分音相同，把《嘆月》中令王子失落的這個主題詞“孤鳳折凰”作了重點突出，真是字必達意、腔必應情的典型一絕！

下面說第三嘆。唱完排句式的“一聲聲”“一陣陣”“一縷縷”“一重重”和六個“說什么”“為什么”之后，“伊麗呀”的“伊”字異峰突起，一個七度大跳，一躍而起，上揚到弦下腔音區的至髙點，暴發性地噴薄而出，將王子的焦慮心情推到極點，然后懷著最后的期盼和惆悵去唱“我盼不到你鴻雁傳書留蹤影，到如今海角天涯兩茫茫”。這段唱將戲曲唱腔中的字、聲、情完美結合，既符合戲曲美學的規律性，又體現出尹小芳出色地領悟了尹派唱腔平中見奇、富有彈性的藝術特色，是她將尹派藝術加以發展升華的可圈可點的例證之一，也完全符合其師尹桂芳經常說的“尹派要發展”的精神。

尹小芳在她的藝術歷程中，憑借著個人先天的藝術秉賦，加以后天的潛心鉆研，最終大徹大悟，得到了尹派藝術的精髓，并將其傳承下來。她敬畏老師，兼聽而明，由忠實傳承到創造性傳承，終于成為“承上啟下”、桃李天下的楷模。

《高山流水情無限》這本書，是對尹小芳從藝經歷方方面面詳實生動資料的匯總與編排，展現出尹小芳的人格、性格、品格與風格，留下了她德藝雙馨的片片印記，在此致以熱烈祝賀！

（本文據《高山流水情無限——尹小芳從藝八十周年紀念文集》新書發布會上的發言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