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勇少年的風云歲月

文 張宗剛

1

1935年10月10日，來自江蘇淮安新安小學的14 名學生，大者不過20歲，小者不足12歲，組成了一個革命團體“新安旅行團”。在教育大師陶行知先生的鼓勵下，在教育家汪達之校長的帶領下，孩子們登上南下的小輪船，開始了全國游學歷程，走上抗日救亡、民族圖存的光榮之路，這一走就是17個年頭，5萬多里行程。一路顛簸一路歌，他們通過演講、寫標語、放電影、教唱救亡歌曲等方式宣傳抗日，喚醒民眾，足跡行經22個省市，被譽為“民族解放的小號手”。取材于此的于兆文長篇報告文學《新安旅行團》，在時間的經緯上，在精神的時空里，以41 萬言篇幅，將新安旅行團17 年輝煌歷程和精神品質完美焊接到一起，鑄造出一部系統性、全景式的奮斗者史詩。

《新安旅行團》既多宏大背景描繪，亦重人物形象刻畫，力求在一個浩蕩廣闊的平臺上講述中國故事，展示中國氣象，以期為當代報告文學創作開掘新主題，奉獻新樣本。全書寫作脈絡清晰，線索分明，雜而有序，多而不亂，其文字平實、自然接地氣，而又具有激情，氤氳著濃郁的生活氣息。它以壓艙石般的分量，成為我們這個非凡時代所需要的文本。

特別值得一提的，作者找到了600 余名團員中的554 名，交出一份迄今國內最為完整的新旅團員名單，最大限度地復原了80 多年前那段崢嶸歷史；同時以豐盈筆力，系統性地提出了新旅團員創造的多個“第一”：中國第一個兒童自動旅行團，中國第一個流動電影放映隊，中國第一所民眾的抗戰大學，中國第一次少年兒童代表大會，中國第一顆人造衛星瞄準具，中國第一部大型民族舞劇《寶蓮燈》，中國第一代反潛攻擊型核潛艇的設計研制……這些眾多的經典性“第一”，在新安旅行團團員手中創造，成就一個時代的傳奇。由是，新安旅行團受到了毛澤東主席的鼓勵：祝你們努力工作，繼續前進，爭取民主中國的勝利；由是，新安旅行團獲得了習近平總書記的贊揚：當年，在黨的關懷和領導下，“新安旅行團”不怕艱苦，足跡遍及大半個中國，以文藝為武器，喚起民眾抗日救亡，宣傳黨的主張，展現了愛國奮進的精神風貌。

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乃是一個國事蜩螗（tiáo táng，比喻喧鬧、紛擾不寧）、兵荒馬亂的時段，又是一個風騰云踴、浪漫滿懷的時段。胸襟百千丈，眼光萬里長，一群被稱為“小好漢”的淮安少年，于“一·二八”淞滬會戰后即組團前往上海，為國奔走，搖旗吶喊，這是怎樣令人拍案驚奇的大勇和大智？中華好兒郎，無畏走天下，少年勇士們志存高遠，攜手前行，在風云變幻時節同守望、共成長，努力傳承陶行知先生教育思想理念，宗奉樂觀向善之力，令人動容。

全書開篇即顯凝重整飭的語風：“東側月湖，西側運河，宛如古城的眼睛。顧盼之時，千年盛景；閉目之日，百年孤獨。作為古城之眼，月湖曾見證過巾幗英雄梁紅玉采掘蒲筍抗擊金兵的故事，運河曾流淌過一部帆檣蔽日、奔騰浩蕩的漕運史。一湖一河之間，坐落著新安小學，百年風華，紅色根脈，滿園書香，滿眼春色?！鼻f重，灑脫，奔放，內斂；如此出色的詩化語言，頓然抓住了讀者?！缎掳猜眯袌F》以極具親和力的口吻，想象與史料結合，人物與歷史輝映，揭橥（jiē zhū，揭示、顯示）大歷史的風云雷電，發散著可觸可感的人間煙火氣。

2

手腦并用，知行合一；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校。我們欣慰地看到，一代教育家陶行知、汪達之等前輩的音容笑貌在書中宛然呈現，尤其新旅帶頭人汪達之的信念、擔當、堅守、奉獻，豐沛可感。而陶行知先生閎深廣博的教育思想，更是貫穿文本始終?！缎掳猜眯袌F》于不經意間展示了那個年代素質教育的真風采，如新安小學所實行的極具民主色彩的自我管理制度“小先生制”“小主席制”——每天全校有一個學生做總值日，負責主持當天的全部活動，另有兩人做廚房值日，負責一天的飲食制作和廚房衛生；每天早上有一次“寅會”，由學生輪流主持，老師指導，共同討論議定當天的學習、勞動內容及個人分工，還要檢視頭一天自己在維護集體公約、執行制度、遵守紀律等方面的表現，如有缺點要作自我批評，其他學生也可以批評幫助；每天傍晚有一次“夕會”，各人自查當天的學習和勞動成果，亦進行批評和自我批評……讀來眼界大開。另據相關回憶文字，彼時的明星詩人徐志摩，在大學任教期間常興之所至，把學生帶出教室，融入自然，以天地為講堂，以草木為伴侶，以花鳥為密友，如此圖景，細細品來，多么令今人心傾神馳！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讀書要緊，救國更要緊”，對此，新旅團員銘記于心。正如當年創下若干個中國“第一”、世界獨有的西南聯合大學一樣，這支特殊的旅行團，也創下眾多不可替代的中國“第一”，雖居亂世而英才迭出，確有一種“小西南聯大”的既視感。新安旅行團知行合一的做派，充分打開了孩子們的浪漫想象空間。

書中提及的新旅團員左義華，一位當時年僅10 歲的稚童，卻有著同齡人少有的明慧，他在《義華的日記》中寫道：“看星也很有趣，我現在認得很多的星，北極星、北斗、仙后、牽牛、織女、大火、南斗、建星、狗星、狗國，我都認識。我又知道大火隔我們地球是360 光年，比我們的太陽大3000 倍。北極星離我們是470 光年，比我們的太陽大2500倍。一個人，若是用兩只腳一天走100 里路，要兩年才能繞地球一周，而光在1 秒鐘就要繞地球7周。人真是太沒有本領了?！边@位十齡童忘我慨嘆著人類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從中折射出的是怎樣一顆豐富動人的赤子心靈？是對無盡宇宙的探索，是對未來世界的求知欲與好奇心，以及小小人類的雄心壯志。

3

《新安旅行團》的文學價值與歷史價值并重，審美價值與文獻價值共存，文史互證地展現了歷史長河中的新旅人物群雕，激越昂揚地還原了華夏少兒運動史上濃墨重彩的一頁。如果沒有扎實深入的調查訪談，沒有大量一手資料的查閱、收集和梳理，是不可能成就此般文本的。

《新安旅行團》視野開闊，大開大闔，將新旅的活動置于整個中華民族全民抗戰和解放戰爭、新中國建設的時代洪流中和世界歷史的大背景中加以凸現，努力復活了一段壯美鮮活的歷史，一闋動人的愛國弦歌，澎湃著雄烈偉麗之氣。在亂云飛渡中從容游走的新安旅行團，其種種可歌可泣可誦可詠的作為，不禁令人想起高爾基的《海燕》：“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云。在烏云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地飛翔。一會兒翅膀碰著波浪，一會兒箭一般地直沖向烏云，它叫喊著，──就在這鳥兒勇敢的叫喊聲里，烏云聽出了歡樂。在這叫喊聲里──充滿著對暴風雨的渴望！在這叫喊聲里，烏云聽出了憤怒的力量、熱情的火焰和勝利的信心?！?/p>

是的，新旅600 余名“小好漢”們，正如暴風雨中的海燕，以自身英勇迷人的飛翔，定格成歷史時空里最美的身姿和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