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人走天涯

曹劍萍（廣東）

“磨剪子呃，鏹菜刀——”肩扛一張安著砂石的長凳，腰系一條布圍巾。邊走邊吆喝，喊生計，喊飯碗，喊炊煙的和弦。

如同戲劇里的老生登場。

這用鄉音調制的唱詞，這土頭土腦的節律，他從上個世紀喊到了本世紀，從河南喊到了湖南。腰間的布圍巾已爛出幾處小洞，看得出已很長時間沒有更新自己。勞作的汗水是高貴的星星，從小洞漏出。

從頭到腳，包括身邊的用具都是舊的。舊了的成色，舊了的聲音，還有舊了的年齡。有誰懂得這天老地荒的舊，這絕色的光芒，像風，曾把尋常人家的喑啞吹成動聽的風鈴？

把鈍笨的刀剪磨成削鐵無聲的利器，讓雪亮提振痛快，他就這點本事。所有的收入加起來，略等于日常用度。他不在意，他不問將來，就像異鄉的野草，只顧在泥地里生長，無計春秋。

從黑發熬成銀絲的男人，在磨礪中得道的男人。有刀剪給他，就很幸福地磨，磨去刃口的糙，磨去生活的銹。那張受盡西北風的臉，堅毅如鋼。

古老的手工和他當年的少年夢一樣，已漸成標本。只要還有生計，就是很好的人間了，他感恩潦草的生活，他與命運握手言歡。

高低不平的腳步，明天踏向哪里？大地無言。現實有時比刀剪更鋒利，輕而易舉就能割斷安身立命的纜索，他必須奔走，穿過每一個柳暗花明的隘口，將這一程和下一程順利連接。

瞧！他走向小巷深處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游蕩的行吟者，他要趕在明天的太陽升起之前，找到自己新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