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舊事

石上柳（甘肅）

在外漂泊，一不小心把家漂成了老家。不過，有些東西，愈老愈能體現出它的悠遠深長和綿密醇厚。比如那前朝的物件，景德鎮的陶瓷，抑或漢朝的一面銅鏡，躲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發出清幽的光。幽光燭照千年。識貨的老古董專家們，紛紛而來，老辣蒼勁的目光，同幽光相會，英雄惺惺相惜似的一聲嘆惋，便擲地而生珠玉之聲。再比如那陳年的老酒，被封鎖壇中，靜默十年八年，不敢走漏一點消息。春回悄無聲，雪落無動靜。所有的濃烈，全部壓抑在心中，精氣回蕩在胸中，激情暗藏于密壇。一年年，一輩輩。老家，就似這古代的陶，陳年的酒，隨歲月流轉而愈讓人留戀回味。到老家，與陳年物事相會，是一場肅穆神會。

一堆木頭安靜地躺在屋檐下，它們年齡迥異，粗細不一。它們沒有成為棟梁之才，被擱置在這里，供做飯或取暖之用。耙子、鋤頭、镢頭，一字排開，掛在屋檐下，像接受檢閱的士兵。屬于它們的輝煌時代已不再，它們高冷地掛在那里，顯得無比孤寂、失落。土地才是它們的家。在黃土地上，它們鮮明光亮，活力十足；離開土地，賦閑檐下，顯得很不自在。

廁所旁邊的小屋內，各種物件在各自的領地上不動聲色地立著、站著，或躺著、臥著，凝固了似的。但我能想到，它們曾在一個時日，為領地發生過一場激烈的角逐和爭搶。在命運面前，它們不得不一次次妥協忍讓，與眾多對手共處一屋，遭蚊蟲叮咬，受風塵封堵。

兩輛自行車被歲月固定在了墻根下，多年的冷落使它們早就失去了重新馳騁千里的勇氣和自信，耷拉著腦袋，干癟著輪胎，灰頭土臉地斜靠著。時光輪轉，昔日的英雄已被風雨擊垮，一副雄風不再的凄涼。兩輪的自行車是那個時代顯赫的英雄，如今在四輪的轎車前，它們退居二線，被我深深緬懷。

家里的七八畝土地，曾經是我們的命根子，我們把現實的苦與理想的美一并播撒其中，苦做肥料理想成花。現如今，這些土地，沒有遭到冷落，村上積極響應上級政策，聚散為整，讓一戶一家的個體耕作，變成集體運籌的大規模果園。有些山地，按照政府要求，已經退耕還林。站在山梁之上，眺望層層梯田，翠綠一片，仿佛人間仙境。我曾在一篇小文中這樣寫道：

夫莊浪，天焦酷而民自強，地貧瘠而人不息。老天干旱久困疲弱之民，黃土松散難享大雨澆灌。飲水艱難，掘地三丈以儲蓄；暴雨勢猛，修田千畝以緩沖！

莊浪人因苦而生聰慧心，修田地，開工程。明星熒熒，鐵锨動也；雷霆隆隆，車輛過也；云霧彌漫，會戰始也。老叟上陣，不遜愚公；稚子搶功，可追甘羅。

風來吃風，雨來喝雨，磐石之堅，強摧而不斷。四十年不改初心，淫雨成甘霖，荒地變良田！全民相告，苦寒之地成勝景；神仙互嘆，綠色絲帶裹宇寰！地成云梯人登天，俯瞰莊浪賽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