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們都比李白成熟

俞春霞（廣東清瀾山學校）

讀夏立君的《時間的壓力》，不知為什么每次讀到“李白”，怎么也讀不過去，后來索性把“李白”后面的也讀了，獨獨留下“李白”在漫長的時間里等待我重新開啟。是夏立君寫李白寫得太長了嗎？確實長，單為一個李白寫了3 萬字左右，但是這3 萬字相較于其他的總和也只是一個小部分，為何總是逾越不過？

我后來想，是我的私心作了祟。夏立君寫李白寫得太露骨了，露骨到我不能接受，我不想繼續讀下去。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逃避？

從少年時李白就已經飄逸在骨肉血液中，那是仗劍行俠的仙風，那是傲視天下的道骨！

“仰首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

多么豪邁，多么李白！

那大大強調的“自我”滿足了稚嫩的心靈多少渴盼？

那率性而為的恣肆，膨脹了多少青春的熱血？

如此這般，《時間的壓力》終究因為李白而成為我怎么也讀不完的書，實在令人懊惱。這回特殊的假期中，外面“風聲鶴唳”，只能宅在家里，心煩意亂的時候，想尋個靜僻的所在。還是去讀一個那個我所不熟悉的李白，即使不認可也好。為了防止自己又從書里逃離，我準備了一個精美的日歷箋本，一支筆，摘錄能讓我心靜。俗世蕪雜剔盡，最是宜讀靜思時。許是換了一副心思，所以更能以欣賞的眼光去走進文章了，是誰說，“書與人也是講究緣分的”？緣分不到，縱使與書相遇也是枉然，緣分到了，書與人的橋梁自然架起了。這次我真的完全沉浸其中了，我一邊讀一邊作摘錄，完全沒有覺得文字冗長，終于一氣把這“忽然來了個李太白”讀完了，還摘錄了很多絕美的句子，且看：

李白的生命里充滿了“忽然”。李白喜歡的生活應該是這樣的：忽然山花開了，忽然有人提酒來了，忽然來了一個美人，忽然皇帝非常想念他……

李白總是追求迅速到達的快樂，可是殷勤前來的往往是痛苦。他渴望奇遇奇跡奇勛，渴望一下子圓滿，可是贏來的卻往往是更深重的難堪與缺失……

李白不自覺地在心里藏了一面永恒的鏡子，這鏡子就是明月。李白經常離開自己很遠很遠。唯有明月能讓李白重新接近自己。李白不光赤腳，還把心臟掛在胸膛外面。鏡子、影子、赤腳，李白就這樣走過此世此生。

李白是長江水，李白是宇宙月，李白是一棵樹，李白是一朵花，李白是一場豪雨，李白是一陣天風。

李白無屈原的道德高度，無陶淵明的決絕隱逸，無蘇軾的洞察渾厚。李白的偉大，在于他的純潔簡單。

不對，夏立君分明也是愛李白的。只是知天命的他看到了更立體的李白：“佯狂”的李白、“功利”的李白、“婢妾”的李白、“天真”的李白、“糊涂”的李白、“失意”的李白……而這些朦朧意識中我們也似曾看到，只是被我們自然屏蔽了。我們喜歡那個“佯狂”的李白，卻忽略了他的落寞；我們喜歡那個“天真”的李白，卻忽略了他的失意；我們看慣了那個“飛揚跋扈”的李白，卻不想看他“卑妾”的媚好模樣；我們看慣了那個“飄逸脫俗”的李白，卻也忘了他“功利”地上下求索。人都是要活在紅塵之中的，都是要腳踩著大地的，憑什么我們對李白要求那么多，反觀我們自己呢？

夏立君說：李白的丑陋，我們不但難以避免，有可能比李白更丑陋，李白的純潔，卻往往難以成為我們的純潔，李白的純潔是不自覺的純潔，混沌的純潔，赤子的純潔。為什么呢？因為我們比李白成熟，比李白懂得如何保護自己，如何讓自己活在一個安全的國度里。其實我們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李白”的因子，但是我們都輕易不拿出來示人。“我們都明白，不能把自己心中的‘李白’放出去搗亂惹事。為了生存，為了利益，我們總是放棄傻勁，放棄癡情。”但是，我們都莫名地喜歡李白。當然也許我們喜歡的只是我們假想出來的李白。現實有多么不堪，我們就有多么喜歡那個被神化的李白。“李白越狂放越傲慢，我才越解恨，越痛快。”全然忘了那個在現實中的李白“生存總是用瑣屑、萎靡、渺小來折辱他、消耗他。他在這個地方咆哮一陣，到另一個地方咆哮一陣，一直咆哮至人生終點。”“目標總是落空再落空，醉酒的瞬間反而成了真實”；“在白日，李白飛揚跋扈昂首狂歌；在月色下，李白低回纏綿幽思深情。李白需要在月光里安靜下來，治愈白日里的創傷。”因了這些，明月與酒成了李白的標配。看著這樣的李白，我們都有點著急，你能不能“政治上成熟那么一點點，個性改造收斂那么一點點，緊一緊手臉，做個賀知章式的高官兼大詩人是可能的。大唐及皇上有這個容量啊。”但是，李白只能是李白，他永遠只做他自己。卑索的也好，分裂的也罷，缺失的也好，兩極的也罷；斗士也好，夢想家也罷，牢騷大王也好，“棄婦”“怨女”也罷。哪怕生命里只剩下“狂叫”“狂笑”。“李白的價值是給人以解放。有歡樂時，李白自然能歡樂，沒有歡樂時，創造歡樂也要歡樂，不得不頹廢時，他甚至以頹廢為樂。這么說吧，李白的魅力在于，他的頹廢墮落十分真誠。”“李白始終拒絕生存所需要的成熟。妄想，失敗，再妄想，再失敗；狂熱，虛無，再狂熱，再虛無。”

讀罷，我感恩夏立君給我一個全新的視角讓我重新審視李白：我心疼那個李白，也更加喜歡那個李白。知道了所有的不美好，卻還是喜歡，這樣的喜歡才更真實而恒久。現實中，我們不能也不敢成為李白，因為我們都比他成熟、世故；我們知道如何避重就輕，如何讓自己更安全地著落。只是我們讀到《皇帝的新裝》眼神黯淡，不能確定自己在人群中能否不盲從，而成為那個敢說真話的孩子。只是我們讀到《裝在套子里的人》內心苦澀，不敢確定自己是否也一直裝在一個套子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是我們不能面對當有人問中國目前尚未解決的最大問題是什么時，星云大師只回答了一個字：假。

于是我們只敢偶爾抬頭看看頭頂的那輪明月，那輪李白曾經凝視過的明月。那里寄寓著我們所有的美好！

然后，眼里蓄滿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