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書婷 曹 峰 張 震 郭永勝
(1.貴州中醫藥大學中醫養生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2.貴州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3.北京中醫藥大學國學院,北京 100029)
疾病的過程論認為,疾病是由多種因素引起機體在功能、結構、精神等層面產生動態演變的過程[1]。根據疾病的過程論原理與個人或人群的綜合特點,采取相應的干預原則和方法。一般從健康到疾病發作直至康復、痊愈,機體會經歷不同的健康狀態,《黃帝內經》中記載健康至疾病動態變化涵蓋“未生”“方襲”“未盛”“形盛”“病脈相逆”與“已衰”等[2],不同健康狀態對應不同的干預原則和具體措施。簡而言之,平時就要防病。道法自然、平衡陰陽,預先采取措施以防止疾病的發生或發展,遇有不適即留意防止其釀成大患,病變來臨之際阻止其進一步惡化,病發之后注意調理,這樣方可掌握健康的主動權[3]。
《周易》曰:“履霜,堅冰至”,《道德經》載:“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亂”,古圣先賢就有重視防患疾病的理念。為了更好地保身全形,在醫療資源匱乏的時代,古人需要及早去防御疾病,以“防于未萌之先”。
《素問·四氣調神大論》稱:“不治已亂治未亂”。“未病先防”的理念屬于中醫“治未病”范疇,強調在疾病尚未發生之前,即采取各種養生保健措施,從而防止罹患疾病,為中醫防重于治的預防思想的重要體現[4]。“未病先防”的思想也是中華民俗文化的重要內容,在民俗活動中蘊含著眾多預防疾病的方法與措施,涉及日常生活飲食起居習俗中的方方面面,很多是“百姓日用而不知”,集中體現于精神、運動、飲食、衛生、藥物等方面。研究并挖掘蘊含未病先防理念的民俗文化,有助于讓優秀民俗文化更好地為人們的健康服務。
娛樂性是民俗文化的基本特征之一。趣味游戲娛樂是以消遣休閑、調劑身心為主要目的而又有一定模式的民俗活動[5]。民間游戲的種類繁多,如斗雞、斗蟋蟀、對弈等;歲時節日的猜燈謎、賞花插畫、吟詩作賦、對唱山歌等。這些活動自身的形式特征是自由、輕松與幽默,在調劑社會生活的同時,帶來精神的愉悅,增添了人們的生活情趣。
《素問·上古天真論》提出“恬惔虛無”的調攝法,指出人們若能保持愉悅安靜恬淡的精神面貌,遇事坦然處之,才能頤養真氣,卻病增壽。并進一步總結中國古代抗老延壽的經驗:“無恚嗔之心……內無思想之患,以恬愉為務”。指出不要有忿怒的情緒,不要有思想的負擔,務以恬淡安樂為前提,以使心情舒暢,則“形體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數”。
音樂歌謠是抒發情志、愉悅身心的重要途徑,對于引導風俗亦有重要作用,《孝經·廣要道》謂:“移風易俗,莫善于樂”。自古及今,人們多有舞蹈音樂相合的民俗。如漢墓磚石畫像中,就有“蘆笙舞圖”“樂舞表演”“打鼓圖”等題材,唐代有“聚則擊銅鼓,吹大角,歌舞以為樂”的記載。即使當今貴州,歌舞亦非常盛行,如人們在孟春時節,“各寨擇地為場跳月,不拘老幼,以竹為笙”而舞。
人們通過樂器的伴奏應唱歌謠以怡情暢志,有助于心理健康,使氣血運行更加趨于流暢平和。雖有時未能知曉歌曲的角、徵、宮、商、羽五音以調臟腑氣血,但通過音樂歌曲所表達的怒、喜、思、悲、恐,亦可以調暢情志,以避免情志內傷諸疾;集體合唱具有韻律工整優美、曲調舒展歡快的歌謠,亦有利于提升與社會環境的適應能力,避免孤僻自閉的境地,屬于中醫整體觀中對于健康狀態的認識。
中醫認為,機體生命活動具有運動的特征,積極提倡運動保健。通過動搖形體可以鍛煉身體,流通氣血,疏郁散滯,促進脾胃的納化協調能力,使機體氣血調暢通達,筋骨肌肉堅實,從而增強體質并提高機體的防御邪氣的能力。正如《三國志·魏書·方技傳》謂:“人體欲得勞動,但不當使極爾。動搖則谷氣得消,血脈流通,病不得生”。遠古時代就已有通過導引運動以舒筋調體、預防疾患的民俗記載。如《呂氏春秋·古樂》曰:“昔陶唐之始……民氣郁閼而滯著,筋骨瑟縮不達,故作為舞以宣導之”。東漢名醫華佗“曉養性之術”,創立五禽戲以強身健體,實為適宜于防病、卻疾與保健的導引運動。
《呂氏春秋·盡數》云:“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動也。形氣亦然,形不動則精不流,精不流則氣郁”。此以流水、戶樞為例,說明運動的益處,并從形、氣的關系上,指出缺乏運動的危害,從而給我們啟示:動則身健,不動則體衰。通過體育運動鍛煉以強身健體,對于預防疾病、促進機體的恢復具有積極意義,契合中醫“治未病”中調護正氣的理念。常見的運動健身項目除放風箏、踏青等,尚有八段錦、太極拳、易筋經等健身鍛煉。
運動是我國民間習俗的重要特征之一。如清明的踏青、放風箏,重陽節登高的習俗等,人們在步行、爬山等運動鍛煉的同時,踏青賞景,既鍛煉了身體,又陶冶著情操。其他如扭秧歌、踩高蹺、耍龍燈等民俗舞蹈活動,均是寓娛樂以運動的群眾性健身活動。亦有結合當地自然環境,創立諸多健身導引舞蹈,如貴州民俗活動中蘆笙舞、竹竿舞和木鼓舞等,注重健身價值和娛樂、趣味性及與游戲的結合,倡導大眾參與的群眾性,可促進人的心理狀態、身體狀態以及社會適應能力的全面健康維護與進步[6]。
“民以食為天”。飲食不僅是人們賴以維持生命的重要物質,食之得當亦可促進健康。“藥食同源”,湯液鼻祖伊尹亦曾是殷商王湯的廚師,中藥的配伍很大程度上源于食物的配伍。而根據中醫傳統文化認識,食物服用有慎用、禁忌、宜食之分,不僅關注美味,且要留意食物的“四氣”“五味”,即寒、熱、溫、涼和辛、甘、酸、苦、咸。“四氣”依據食物被人食后引起的反應而定;“五味”是根據食物本來滋味而劃分的。辨別食物的性味與功能,并因時、因地、因人制宜地進行搭配服用,從而更好地維護健康、卻邪防病并益壽延年。
古人認識到食物的四性對于人體的影響,并講究不同食物之間的搭配。“寒者熱之”,溫熱之性食物可以預防、調治寒證,如宜選蔥、姜、蒜以及羊肉等溫熱之品;“熱者寒之”,寒涼之性的食物可以預防、調治熱證,如可選綠豆、西瓜、苦瓜等清熱、瀉火、解毒之品。又如吃螃蟹之后最好喝些姜茶,以避免螃蟹的寒涼之性;食榴蓮可搭配山竹,因榴蓮性溫,山竹偏涼。偏陽虛體質的人,日常飲食以平性及溫性為主;偏陽盛體質的人,日常飲食以平性及寒性為佳。若某食材偏寒涼,在烹調時加入溫熱性的調味品,如蔥、生姜、辣椒及胡椒,從而達到氣合,使陰陽平衡。
2000 年前,古人就提出了中國人飲食金字塔原則,即飲食宜謹和五味,合理調配。然而五味入五臟,不可偏嗜。《素問·五臟生成》提出:“多食咸,則脈凝泣而色變……此五味之所傷也”,說明五味偏嗜可導致陰陽失調,對人體功能產生影響,從而產生相應的疾病,故五味太過與不及都是不健康飲食。民俗飲食文化中的許多種情況慎用某些食物,其中就包括因為食物的五味不合于某一季節或某一身體的健康狀態。
諺語“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不同區域地理環境地勢高低懸殊、寒熱溫涼迥異、環境濕燥差異、地理風俗不一,不同區域的人們所表現出來的健康狀態與疾病易感趨勢均會有所差別,從而使得地域的民俗文化具有一定程度的趨向性。《素問·異法方宜論》謂:“南方者……其地下,水土弱,霧露之所聚也,其民嗜酸而食胕”。如我國西南地域的貴州具有陰雨潮濕的氣候環境,易于外感濕邪,長期生存在濕氣明顯的環境,濕邪易于侵襲膚表、筋脈,困阻中焦脾胃,內外濕邪相合,導致人們出現中焦病證與濕痹諸疾等,故使得當地人們飲食上嗜好酸辣。
《禮記·內則》謂:“凡內外,雞初鳴……灑掃室堂及庭”,指出我國歷來注意居住環境衛生的民俗。《論語·鄉黨》謂:“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惡臭不食”,認為對飲食物需要講究衛生,不吃腐敗變質食物。《論衡》明確記載:“飲食不潔凈,天之大惡也”。這一點在中醫經典《金匱要略》中亦有強調:“穢飯、餒肉、臭魚、食之皆傷人……六畜自死,皆疫死,則有毒,不可食之”,并指出令動物喪命的疫病具有傳染性。水為飲食中最重要的要素,自古強調不喝生水,《呂氏春秋·本味》提出“九沸九度”的飲水要求,反映沸水具有消毒潔凈的作用。清代人們對環境污染與傳染病的關系有了更深刻的認識[7],如《霍亂論》指出“平日即宜留意,或疏浚河道,毋使積污,或廣鑿井泉,毋使飲濁,直可登民壽域”,認為無論周圍環境還是飲用水源水質,不僅關乎傳染病的傳播,而且影響人們的健康長壽。
我國傳統衛生民俗是多種多樣的,尤其是在歲時、節慶民俗中融進了更多的衛生防御知識。如民諺曰:“二十四,掃房子”,《周禮》謂:“令州里除不蠲”,即年終需要“掃塵”,可有效保持生活環境的潔凈,避免疾病的發生,亦合于古人避疫邪的認識,體現愛清潔、講衛生的好傳統。農歷二月二日通過炒黑豆及油煎粉腐之類,熏床炕,名曰“熏蟲兒”。《千金月令》稱:“驚蟄日,取石灰糝門限外,可絕蟲蟻”。通過油煙等的熏烤,制止害蟲爬出,側面反映講衛生、除害蟲的原始愿望。農歷六月初六為天貺節,此日要辟惡驅蠱,《燕京歲時記》曰:“京師于六月六日抖晾衣服、書籍,謂可不生蟲蠹”。
自古以來,中國民間醫藥民俗非常重視預防疾病,如新春飲“屠蘇酒”,陳延之《小品方》曰:“元旦飲之,辟疫癘一切不正之氣”。端午民俗的主旨為民間的季節性防疫活動,人們插艾葉、取葛蒲、拌雄黃、采雜藥,是為了“以禳沴氣”“以避穢厭毒”“以治諸毒”(明萬歷《貴州通志》),揭示提前運用芳香藥物以避穢濁疫氣。在重陽節有插茱萸以驅邪避瘟的民俗,晉代《風土記》記載:“俗于此日……折茱萸房以插頭,言辟惡氣,而御初寒”。
在民俗文化中,運用藥物預防的形式多種多樣。如佩戴香囊,《江鄉節物詞·小序》稱:“杭俗,婦女制繡袋絕小,貯雄黃,系之衣上,可辟邪穢”。古代南方多有穢濁瘴氣蛇蟲,而佩戴香囊可以化濁除瘴、驅蟲避蛇而避邪護正。或穿戴藥物肚兜,在兜肚夾層中,特地加上暖臍溫中的藥物和香料,既可借香料發出的氣味凈身,又以辛溫香竄藥物敷臍而防病治病健身。正如《養生隨筆》記載:“辦兜肚,將蘄艾捶軟鋪勻……夜臥必需,居常亦不可輕脫”。
無論香囊抑或藥物肚兜,均是將芳香中藥穿戴做成日常生活用品以預防疾病,是我國古代“治未病”的先進理念、重視環境衛生的超前思想的充分表現,反映了中醫學來源于實踐并檢驗于實踐、來源于群眾又服務于群眾的民族特色,從而使得中醫學延綿流傳。
諺語:“物必自腐,而后蟲生”,強調物體本身內環境在維持生命或形體的關鍵作用。“邪之所湊,其氣必虛”(《素問·評熱病論》),中醫亦非常重視人體內環境,認為此為決定是否患病的關鍵因素。調神、動形與食療主要是為了增強人體的正氣,從而以奏“正氣存內,邪不可干”(《素問·刺法論》)之功。故平時謹護和培養人體正氣,調節人體氣血,以使“五臟元真通暢”而致“人即安和”,增強抗病邪的能力和享受健康的生活。另外,中醫認為邪氣亦是影響發病的重要因素,甚至有時為主要因素,如“客氣邪風,中人多死”,故強調“不令邪風干忤經絡”(《金匱要略》),避免邪氣侵襲人體,即平時避免或消除不良的影響健康的因素。而潔凈衛生以免邪生、藥物卻邪以防邪染,為“避其毒氣”思想的綜合體現,均體現了中醫“未病先防”的養生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