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櫥里的人生

文陳鳳蘭

我痛苦的時候會去整理衣櫥，我快樂的時候也會去整理衣櫥。因為女人的衣櫥蘊藏了一個乾坤，裝著滿滿的人生智慧。

在“知天命”的年紀里，我的衣櫥里有三種衣服。

第一種是追了當年的流行，現在和未來都不會再穿的衣服。從西方歐美式到韓流，從單一風格到混搭，從喇叭褲到小腳褲。年輕的我每到節假日就花大把時間逛街，從櫥窗模特、擠擠挨挨的貨架，到街上流動的女人，聰慧的我立馬就能把握住今年的流行款式和主打色彩。

于是，我的衣櫥里多了綴著金屬鉚片的牛仔褲，肩部窄小、下身爆開的裙式韓服，松松垮垮能裝下兩個人的歐式毛衣……可牛仔褲太硬，韓服太緊，毛衣太大，別人眼中的時尚成了我的別扭。千般委曲求全后，還是義無反顧地徹底冷落了它們，直到大街上女人的身上再也尋不到它們的蹤跡。

衣櫥里的第二種衣服有種夢幻的色彩，是我靈魂鐘愛的，現實中卻不敢把它穿出門去。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我先天性的原型應該屬于藝術型，有著與生俱來的藝術情結。每每走進商場溜達一圈之后，能夠入我眼的常常就那么幾件設計夸張的“藝術品”。營業員盯著我這個早已發福的中年婦女搖搖頭，尷尬地笑笑：“這個，你恐怕不合適。”諸如一條“彩虹裙”，“赤橙黃綠青藍紫”的色彩各一圈連綴在一起，穿上立刻便有了民族風情。可裙子特別長，長得走上大街能解決清潔工的打掃任務。可有什么關系呢，我愛它，就像一幅畫滿足了我五彩繽紛的色彩夢想，于是，我的衣櫥里恒久地掛著這樣一件輕盈、多彩的藝術裙裝。

同屬“藝術品”的還有一件短袖上衣，雙層紗麻材質，一看便有種低調的奢華。關鍵是我喜愛這件上衣所傳達的象征意義，諸如黑色的底子，對應我孤獨、冷峻的本性，而上面紅藍綠的三原色大圈圈，極像是我蓬勃的生命熱情和豐富的藝術情愫。可衣服下擺太大，說不清它到底是一件上衣，還是一件超短的裙子。最關鍵是，穿上它我立馬成了人群中的焦點，這與我想“泯滅于眾”的平庸個性太沖突。于是，它也成了一件只能“安身立命”于衣櫥的“藝術品”。

衣櫥里的第三種衣服是“實用品”，更是“適用品”，是我常穿常換的。一個女人，從笑靨如花的姑娘到“相夫教子”的家庭婦女，從只追求時尚潮流的庸人到尋求靈魂安頓的智者，她會活得越來越澄明，越來越通透。那些取悅于他人的外在“耗材”已經漸漸淡出了她的視線。衣櫥里的衣服漸漸脫離了性感、光鮮、奢華的時代訴求，而蛻變為舒適、大方、得體。棉麻、絲綢成了主要材質，合身、干凈、服帖成了穿著的主要特質。

一條絲質褲子，陪伴我幾個年頭的火熱夏天。一件短款黑色棉襖，抵御了幾個冬天的寒冷。寒來暑往幾十年，我的“皮囊”最清楚它的冷暖需求。于是，“功用”與“審美”漸漸模糊，漸漸和諧，直至統一與融合。

衣櫥小世界，人生大智慧。

有空整理整理衣櫥，其實我們也理清了自己的生命歷程與人生脈絡。從逢迎他人到注視自己，從違背內心到尋求真心，原來人生就是這樣一個由外而內的覺醒過程。世間萬物皆有哲學智慧，而衣櫥的智慧就是我們尋找到了自己，從此不被誘惑，不再迎合，永遠做那個最愜意最自然最舒適的自我，就像生命的源頭一樣本真和樸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