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與巢（組詩）

余冰燕

紫云臺

媽媽，整個夏日傍晚，

我都坐在頂樓的紫云臺。

身旁矗立著一柄用舊的遮陽傘，

但我從不打開。一到七點，

余霞便迅速落入綿綿的黑暗。

很快，天空失去迷人的補丁，

而我失去迷人的天空。

媽媽，月亮就要出來了。

風把小木門搖得吱呀吱呀響。

長廊上，皂角樹的葉子由嫩綠變得枯黃。

連綿的群山分娩出了一幀生銹的月光。

媽媽，眼前的事物多少有些令人厭倦。

我的影子灼灼逼人，但不停流血。

媽媽，黑暗中，你能認出我嗎？你能找到

隱匿在我眼中的剪刀，并把我一刀剪斷嗎？

永恒的美

媽媽，給你寫信的時候，

我就坐在它們身邊。

虛構的腳步聲斟滿了骨骼破碎的思念。

我為什么要穿戴整齊地來到這兒？

坍圮的房屋早已失去敏銳的嗅覺。

媽媽，你聽，有什么聲音從我的背部隆起。

這被砸中的骨頭，混跡在一片廢墟中間。

它們會像你的乳房一樣堅挺并潔白嗎？

不要把碎片撿起來。

要知道，美是一種考驗。

媽媽，廢棄的車窗里，草木在不斷后退。

我捕捉不到風，而濃烈的夏天就要過去。

媽媽，讓我們站在院子里跳舞吧。

你看，斑駁的墻壁上剝落著我們交錯的影子。

媽媽，你的血管里在涌動什么？

我從你的身上看到永恒的美。

菩薩

我從寺廟走過

梨花開了，又落

虔誠的善男信女

都熱衷于燒香、拜佛

只有寺廟西北門那個

為兒籌錢治病的老頭

見誰都

撲通一聲

跪下

見誰都叫

好心的

菩薩

長夜將盡

走出我的軀體還需要一些時日

為此，我迫使月亮又圓了一次

天黑以后，火車就要穿過曠野

人們不會看到寫詩的人眼睛里有雪

萬物遠去，我在路上遇到無數個自己

蜷縮在光陰的罅隙里，活著又死去

長夜將盡，我懷揣一些窘迫的理由

對抗滿天的繁星和滿地的泥濘

我的母親

周末，我的母親

在一家茶餐廳洗碗

她已經站立六個多小時了

她身上的汗

錯落有致地蹦進水池里

她的雙腿像塵世的欲望

浮腫、僵直，又锃亮

她的臉色蒼白

看起來

像卷曲的花瓣

但她是我的母親

也可能，是我的女兒

她說，興許，她就是

另一個我

現在，她正將我從水池撈起

抹上洗潔精，一遍遍沖洗

倏而一個踉蹌

她親手

打破了

我靈魂的顫音

貓與巢

一只躺在路邊的小鳥，試圖

撲棱受傷的雙翅，飛起來

但它沒有成功。再一次

被貓精準擊中，癱倒于地

貓弓著身子，不斷地撲抓，又放開

謹慎地伸出前掌，撥弄、試探

它黃色的眼睛瞪得滾圓滾圓的

露出動物絕不可能有的眼神

清風吹過來的時候

小鳥終于一動不動了

作為盤中餐，它理當

溫熱、乖巧、新鮮

午后的陽光真好哇，它依舊

普照在人間的每一寸土地上

包括白楊樹頂，那個

空空的巢

薔薇

沒有什么比猛虎更接近薔薇

沒有什么比陽光更鐘情葳蕤

沒有什么比凋謝更懂得安寧

在那薔薇盛開過的小徑

你擁有的生命

是散落一地的魚鱗

還是某種

碾作塵的指引

愿望

今年的生日愿望是

一覺睡到冬天

醒來看雪

你和朔風坐在我的左邊

梅花和鳥坐在我的右邊

一串串冰天雪地的吻

綻放在

我們躁動的唇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