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調(diào)令（組詩）

袁 偉

鐵匠

一錘接一錘地砸

內(nèi)心的不平，在砧子上

變成坦途。老年斑

則隨著碳素一同脫落

風箱吹送仙氣

賦予熔爐以重生之能

耕種炊煙的農(nóng)具

在水與火之間完成輪回

選某個趕集日擺攤

陽光將鐵青色濯洗一遍

被規(guī)訓了的氣力

讓生活變得更有韌性

血汗喂養(yǎng)的老繭子

為鐵匠贏得巧手之名。他

可以滿足各種訂制要求

卻不能為自己鍛造一條腿

殘肢并不會影響

勞動閃耀出智慧之光

火星迸濺，在

小作坊中如焰火般綻放

稻田畫

畫中人早已作古，此刻

正在另一個世界賑濟饑民

水稻憑著參差感

復刻出他的慈眉和善目

微風從田間拂過

笑容如漣漪般蕩漾開來

在某種感召下，鳥雀

也不曾有絲毫冒犯之意

登上觀景臺后

就有機會俯視眼前的一切

但遙遠的饑餓感，總

讓人保持必要的謙卑和敬畏

野性被人類逐漸馴化

在此過程中，稻子也征服了

一些脾胃。正如稻田與畫

成為洞見彼此內(nèi)心的一面鏡子

巖羊

絕壁陡峭與否，肉眼永遠

無法判定。從巖縫間長出的花

在高處綻放冷艷

鹽到底是什么味道，單憑味覺

是否可知。羊群攀爬的過程

讓舌尖的獲得感多了一絲苦澀

石塊滾落下山，加快了羊腿

顫抖的頻率。每次落腳后的回眸

仿佛都充滿了慶幸意味

像一場走鋼絲表演，巖羊

習慣了在驚嘆聲中走一個來回

它們的平衡術(shù)，脫胎于生活

巖羊或許是另一個版本的

刀尖舞者，在巖壁上反復練習

用生命編織的華爾茲

烹調(diào)令

黃昏，時間終于

慢了下來。你獨自一人

走在去菜市場的路上

路人拎著點燃炊煙的火種

農(nóng)家菜在礦泉水瓶的

噴灑下復蘇。蟲眼篩掉

人們心中多余的顧慮

泥土的芬芳得以呈現(xiàn)出來

稻香和蛙鳴作為佐料

調(diào)和了獨在異鄉(xiāng)的悵然若失

咀嚼時，記憶的藩籬上

舊風味如牽牛花一樣攀緣

生活越來越像在

重復書寫同一個化學方程式

你始終未能配制出

讓可逆反應發(fā)生的催化劑

這世間的許多事，或許

都能用烹飪學來考量

在天地共同支起的這口大鍋中

往往沒有食材和配料之分

臨帖記

田字格鋪在桌上

像一張墊子。手扶毛筆

仿若再次蹣跚學步

時間如此柔軟，如海綿般

總也臨摹不像的步履

在紙面空留幾行踉蹌足跡

一點可能就是一座險峰

阻斷了前路。胸無殺氣的人

拿不穩(wěn)歷史鍛造的大刀片

夏日臨帖，需將金戈

或者鉤戟朝向自己。經(jīng)由墨汁

開刃后的兵器透著寒意

書法重構(gòu)了漢字的迷宮美學

問道于古人，僅為

不在字里行間迷失方向

總要先活得像個人

才能擁有相對獨特的一生。而

蓋棺定論只算半紙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