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贈（組詩）

□文／羅鋮

以此結局

繁星為一粒

又一粒沙，我無以立足

天空是單數還是復數？

連續的山巒和奔逝的流水

那又該如何仰望

或俯視，總有人代替我

望浮云思考，在水中自我觀賞

自尊啊，原諒我屈從

于此在，并不替自我辯解

以此結局：一首詩開頭的詞語

繼續向前

善良總是獲得羞慚

而我愿繼續向前

沒有深淵能掙脫假想

太陽就在云霧之后

死去的人也曾是迷狂的人偶

和睜眼瞎，在白日夢里

行走，如無法自我估價的贗品

時間的沙袋懸掛于秋天

最后的上弦月，我終將死去

如月下江流里一條孤獨而暈眩的魚

落在雪上

你偷走了我的

情欲，安放在沉默的枝頭上

莊嚴的日子，繁花忽然

如錦，你尚未提出的問題

已有答案。凝視，或觸摸

請對我省去微妙的引領

我已與萬物同一喜悅

喜悅是個沉重的字眼，如我們

曾經緊緊摟著，只剩月光

在閃電離開后落在雪上

失眠筆記

兩片樹葉從未碰觸

彼此的身體，春風雖已

如大海的波浪

兩塊石頭因為沙

交互了閃電虛空的

鼓脹，又靜臥堅硬的胴體

最終是森林屈膝

無數的石頭和水互補黑夜

恐懼和狂怒背著光如此平靜

春日

那個失蹤許久的孩子

厭倦了最好的夏天和秋天

在人類望不到盡頭的

樹林中，留下遺言：

沉睡的太陽是盲區里的怪物

被暗光遮蔽，持無罪證明

春日在望，深冬點燃的蠟燭

以錐形變幻，微弱地

照著空茫的人間，那個終將被遺忘的

孩子，在無法分辨真相的墓石上

用人間的名字嚙噬光明的深淺

達瓦更扎

巖石皆以陡峭而冷峻

現在是凌晨五點，無風

也無思想，星辰流轉

群山依舊沉默，山靈或已漸次

清醒，散發出叢林里隱匿的腥味

萬物都能感知其欲望飽滿

以聲色回應彌漫的風勢

那些溪流，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云海漫漫，混沌的陰影總以我信念的

反光，出現一些迷人的晨暈

晨光

雪在降落，整個城市像在飛翔

灰太陽正經過我空漠的意志

窗外樹梢上，鳥聲激烈

定是驚異落葉在風中的翻抖

有時候，世界無法解釋

凝視著它們，我突然獲得了報償

一瞬間，自由的晨光落在面前

沒有任何征兆，自由的光將我掩蓋

疑問

生活要求我

既要時刻保持清醒

如湖上的初陽，又要偶爾

瘋狂，太理性就是一盞

沒有油的長夜燈

禪坐其下，竭力挺直身子

多年來，枯葉飄落

總落在我的渴望之路上

原本是同一條路，卻有人看我

像打量一個嫌疑犯

生活還要求我冷靜且寬容

要多少春雨才能融釋一滴眼淚？

我依然活在他們中間

如果愛還存在

裸露的河床

是愛的一部分

最堅實的那一部分

如果愛還存在

你的眼睛如雪沉默

我猜想：孤獨的山巒

正被陡峭征服

知更鳥是會巫語的詩人

默吟的每一個字都呼應著

一場雨，從深山而來

以千萬種鳴響再次淹沒

河床上嶙峋怪石的形銷骨立

春風吹拂的山頂

坐在春風吹拂的山頂

遠處云墻升騰，日出時

我們皆有不可摧折的傲氣

這是自我，也是非自我

你若屈子，我如陶潛

注視著風中掛滿冰針的松林

當一群黑鳥畫出了群山的邊界

大地充滿風聲，太陽緋紅

我們被充滿喧響的寂靜包圍

影子落在石頭上。直到夜幕降臨

我們互誦新作，背倚著落日

沒有歡樂，也沒有悲傷

只有夜色保存我們的身影

夜鷹馱著星群，移動于南方

的天際，像花一樣慢慢地消失

登塔子山九天樓

它站在這里，最相宜的

紫薇、桂樹與銀杏，皆在避免

與孤獨的星辰交互時間

比如，暮色中的檐鈴

隱逸狀，正如鍥進黑夜的謙卑

一種時隱時現的美德——渾圓的

果實如今長滿青苔，此刻黑暗

蹲伏，我倚望白鷺如何從掌心飛過

我將坐在這秋風中，荊棘的胸間

露水滴進黃昏的沙河，一首懷古詩

應該保持緘默。如落葉攀登天空

它們紛繁而堅韌，在我與月亮之間

穿越，莊子說：“忽然而已。”

當虛幻的仙鶴凌越九天樓，無以名之

這光色的漩渦，忽然又念及這半生

一些夢想實現了，一些沒有

與馬嘶郎酒莊園夜飲

囿身之處，意識制造現實

杯盤預設另一種情感

古詩中的鷓鴣鳴過，又一片虛空

形似我們的交談，美妙的片段

綿密的酒滴給予寒意以選擇性導引

供平靜之人酌飲，談及的事物并無意義

如蜂蝶改食艾草，竹子因我開花

生理的個性，愧不如一莖善于攀緣的植物

為屬于自己而拒絕世界

在某個瞬間，剔除卑微的歡欣

夜深如此，經過無數緊閉的大門

我把醉著的自由看作門廊前的塵土和落葉

我等的人

兩顆石頭正在談論落日

“當我坐在瀑布邊沿……”

“遲早我也要成為星辰！”

我等的人，揣著其中一顆

從深秋的海邊來，我正走在蒸騰的

霧靄中，另外一顆已隱入燒煉它的火

是的，愛

天更冷了，云終于丟失了雷電

親愛的，我們彼此乖順應答

是的，愛結束了。一個夢的國度

親密讓人心煩意亂。蘋果不是

唯一的信物。你可以再次墜入愛河

那是自己伸向明天的援手，我橫亙

在虛幻與現實之間，并非不快樂

卻從不處于實用與失望中，親愛的

我不丈量山巒，也不囿于灰暗的平原

到達青城山頂的那個黃昏，落日

如一片解藥，你讓我看到平靜的余暉

寄贈

夢里的知更鳥

胸前紅色的胸羽

正在燃燒，火光緊縛

小小的身體，卻還聽得見

它笛子般悅耳的

鳴叫。我該如何理解

我是在自問，得不到答案

我渴望身在密林里

舉起這搖曳的火光攀升

閃爍在山脊，與黎明

在另一個世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