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漠水田飛白鷺

文 李甫輝

家鄉位于長江中下游地區，農作物實行一年兩熟或三熟，早稻、中稻、晚稻都有種植，從小在那里長大的我，對于這三季稻栽插的情景再熟悉不過，我那時常想起詩句：“漠漠水田飛白鷺。”

這句詩，出自唐代山水田園詩人王維寫的七律詩《積雨輞川莊作》。詩作形象鮮明，意興深遠，表現了詩人隱居山林，脫離塵俗的閑情逸致，是王維田園詩的一首代表之作。“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構成詩的頷聯，大意是：在那一片蒼茫的水田上，白鷺自在地飛舞著；在綠意幽深的樹林里，黃鸝鳥不停地婉轉啼叫。這兩句應是詩人靜觀所得，借黃鸝、白鷺兩種形態和習性迥然不同的鳥，聯系它們各自的生活背景加以描繪，寫出了輞川山野的詩情畫意，可謂“詩中有畫”。

盡管詩中所寫的時間是夏天，地點是陜西省藍田縣，卻也寫出了緯度位置更南的家鄉春耕大忙的情景。對此我深有體會，兒時在農村老家，每到春耕農忙的日子，父母早出晚歸，夜以繼日地忙碌在田野里。我們孩子也不閑著，放學回家便放牛、扯秧、拋秧和栽秧。蔥綠的秧苗一把把從秧田里扯起來，用胡子草扎成小把，挑到附近的水田去栽插。勞動時，常見頭頂白鷺翩飛。

水田，是父親早耕耖平整好的。每年驚蟄一開始，父親便向閑了一冬的農田放水，將長滿花花綠綠紫云英的田地浸泡透徹。擇天朗氣清的日子，父親扛起锃亮的犁，牽出圓形牛角的大水牛，在田埂上套上軛拉起犁，下水田一圈一圈地耕作起來。父親的犁耕技藝精湛，他“嘚嘚”地使喚著牛，將整丘田不遺漏犁完，動作是那么自如，神態是那么悠然，完全是享受勞動過程。

泥土在眼前連續不斷地翻卷，把作為綠肥的紫云英卷埋一側，盈盈的春水立時涌匯進來，將如膏脂般黃黑的泥土淹沒。有時田土耕出黃鱔、泥鰍、鯽魚或胡子鯰之類，父親心中一陣喜，很迅捷地擒捉，折斷田埂上的黃荊條枝，從鰓口串起魚，待耕完田回家讓母親剖掏、洗凈、煎煮，晚餐便有很鮮美的魚菜享用。

父親耕作的時候，白鷺們也得到機遇，它們來新翻的水田尋找食物。一只只白鷺扇動著翅膀，一點也不怕人，在父親的頭頂上，在水田的前后左右飛舞、歇落。它們邁著長長的腿，曲著優美的頸，直起長長黃色的喙，各處游走守候。見到小魚小蝦，便用長喙徑直啄夾，吞沒鼓頸入肚。也有些牛背鷺站立牛背，隨牛走動，牛走鷺不動，它們大約覓食牛毛里的蟣虱吧，斷想牛兒也歡迎和喜歡它們。

水田耕完還需耖整，以便使田泥平順好插秧。耖田使用的農具，是有一排鐵齒的耖耙。父親一手扶耖耙，一手執牛鞭，將牛驅趕疾走，耖耙也就被拉得前移，淤泥從鐵齒間梳過來，一些草渣青料被擋在耙外，又填入低洼的地方，被泥土覆蓋，漚爛作底肥。耕過的田經這樣整弄，就平整如鏡，泥軟如糊，可以直接栽秧。

扯秧多擇清晨和傍晚，這個時候沒太陽天氣涼爽。白天栽秧時，父親將秧把用箢箕一趟趟地挑到田邊，均勻拋田各處。母親和幫工的婦女彎背躬身地一蔸蔸栽起來，她們動作嫻熟，手指如蜻蜓點水，很快田塊染一片新綠。我們孩子也不甘落后，下田助力。直到中午，太陽火辣，熱風吹蕩，我們腰酸背痛，體力不支。

插秧的日子，白鷺也湊熱鬧似的來田塊上空盤旋飛舞。它們為找小魚小蝦，落在附近河蕩的流水口，在堰邊灘頭，守候走動，時而又蹬腿飛向空中，灑下聲聲悠啼。插秧每看到這樣的圖景，我心中就欣然自喜，以為故鄉生態好、風景美，便情不自禁地誦吟起王維幾句詩。

如今，我離開家鄉進城工作已三十多年，但早年和父母一起干農活的經歷仍留記憶深處。參加農事生產不僅鍛煉了身體，磨礪了意志，而且使我接觸自然，親近土地，增長見識，認識到“勞動創造幸福”的道理，深深愛上勞動。尤其在“漠漠水田飛白鷺”的優美生態環境中自由勞動，天人相諧，物我兩忘，實為人生最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