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的秘密

孟國平

一

在秋天，萬物都要吐露出

它們的秘密

叢林讓生命變得沉甸、圓滿

你向我走來……

你向我走來

為什么你一言不發？

二

這沉寂里

檸檬的葉子，荻花飛揚的小徑

我聽見秋風在喁喁私語

它們經過我青草蕪蔓的家園

消隱于澄澈的藍天

三

生生不息的

人類的愛、善良、智慧

秋的野坳

思想的枝柯，葉子歸于大地

我擁有這份唯一的單薄財富

就是在秋天

等果實落下，萬物凋零

仍然對你說：愛

四

落葉的重量使大地疲倦了

果實的重量

使大地輕盈

遍地黃金火焰

心里的淚隨清雨流逝了

一個人的靈魂在秋風中高唱

這歌聲純粹，要揭開——

萬物的秘密

五

我們又洞見深秋的橙子林

雨跌倒在屋瓦上

靈感在疾病的床上艱難咳嗽

未采摘的瓜果正在腐朽

家園正在淪喪

六

我要說出我的懷念

我要說出秋天

一點紙鳶如浮云，從春天開始流浪

我要說出心靈瀲滟的光

它在我們相隔遼遠的秋的另一端

如同星辰

我要說出它的漸漸黯淡和混沌

七

一只手伸向秋天

一只青春的手，把我飽經風霜的果核

已捏成碎末

鷸鳥在枝上啁啾

悲秋的人腳步已寥落

我沉默寡言

我是在你出生之日以前

就被遺棄了的

遺棄……

八

時光拆散了我

阿瑞圖薩①阿瑞圖薩：古希臘神話中的海中女神。

時光以更快的流速讓我們悔恨

這是征兆

河流或者宿命

愛情終其一生不能抵達

九

一切準備就緒

風暴、厄運、憂慮

痛苦在門外用輕輕的笑聲使我的長夜荒寂

我只有守候黎明

長巷的盡頭

有炊煙一樣的消息

十

生是如此短促。一年，一年

愛情如隔墻猜枚

而時光依然無視

我心靈的隱居成為無限

平庸，瑣碎

（在廢墟中間，爐火正背叛家園。）

十一

我像攜帶一把鑰匙流浪的人

大地上

所有的鎖孔都被不幸封閉

我像一個馭著家屋四處流浪的人

重負，碾壓。心靈的釋放

跋涉如此長久

只要一停下來

必將被屋頂罩住

十二

秋日將陽光布施給眾生

秋日將浮云推開

露出深邃

讓一只鷹隼跌倒在天空里

十三

五十個春天將我緊緊包圍

死亡不再遙不可及

但通往故鄉的路已被截斷

冬天將要在爐上噼啪作響

閃出幽藍的火焰

但我也不留念秋天

請用你的畫筆，蘸你心的顏色，

為我畫下一片雪景

請用你的馬車

再把詩歌的柴火從遠方運來

“我們徒勞的奔徙，

本就是夢境中駐守的格言。”

十四

我期待的一次秋日午后的交談

如果你明亮的歌將飄進這條長巷里

生命支離破碎了

如果我撿起其中最璀璨的一塊

給你，你將如何接受？

十五

北風吹來眾神的灰燼

我的信仰銷聲匿跡

長路上燭火在輕輕嘆息、搖頭，

而后熄滅

為你罹下的創痛在拯救我

你懷疑萬物的真誠

最終被萬物的秘密拯救……

十六

我開始相信宿命

其實我們的一切努力

不過是在驗證

這種命中注定的逃避

為大地的安眠而來的夜

深了

星光膚淺、完美、甜蜜

這大地最高的收藏

讓我感覺它最深的庇護

收留我吧

今夜，我不是那個不幸的人

十七

我的心帶著蘆荻的感傷在舞蹈

秋。我的懷念

走遠的時刻

我的心帶著落葉編成的黃金花環

在舞蹈……

天空呵，我不敢說出

這巨大的孤單

十八

生存如曇花一現

你緘默不語

果實緘默不語

命運緘默不語

你受盡雨露的恩賜

卻容不下我卑微的仰望

十九

我不敢說出這塵世的譫妄

秋天正抹去歲月的背影

你看落葉多么肆意地爬上歲月的額頭

我不敢說

這是在生命的邊緣

我們錯過的無數時間、機遇、厄運

都永存于萬物的秘密之中

（所有我們失去的

正是我們所得）

一支殘菊正舉行隆重的喪儀

大地已盡最大的可能，為你

讓我的憂傷無處不在……